张阿姨走的那天,是大年三十。

早上我还看见她在小区门口扫炮仗皮,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蓝帽子,弓着腰,一下一下的。我跟她打招呼:“张阿姨,还不收工啊?都三十了。”

她直起腰来,冲我笑笑:“扫完这点就回,下午回老家。”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初六那天,小区群里炸了锅——张阿姨没了。不是新冠,不是累的,是艾滋病。群里说什么的都有:“那种病怎么得的?”“她那种年纪,该不会是……”“平时看着挺本分的人啊。”

我认识张阿姨八年了。她扫我们这条街,每天早上五点开始,风雨无阻。夏天热得地上冒烟,她穿着那件橘黄马甲,后背湿透;冬天手冻得裂口子,缠着胶布继续扫。她男人死得早,儿子在老家念书,她一个人在这城市干了十五年环卫。

张阿姨这人,干净得有点过分。不是干活干净——那是本分——是她那个人,从来不跟人嚼舌根,不占小便宜,谁家有不要的纸箱子,她都规规矩矩问一声才拿走。有一回我给她一瓶水,她非要把手里的空瓶子塞给我,说“不能白要你的”。

就是这么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最后却背着那样的名声走了。

后来她儿子来了,收拾遗物时在我们楼道口蹲了一下午。我跟他说了几句话,才知道张阿姨这病是怎么得的。那孩子哭得说不出话,断断续续的,我拼凑出了个大概。

张阿姨这辈子,忽略了三件事。就是这三处细节,要了她的命。

第一件,是她那双干活的手。

环卫工这活儿,最常碰的就是垃圾。张阿姨扫了十五年街,收了十五年垃圾。小区后门那几个垃圾桶,天天满得冒尖,装修垃圾、生活垃圾、医院出来的那些塑料袋,什么都往里塞。张阿姨从来都是直接上手——嫌手套碍事,戴着手套捡不干净,也费时间。

有时候碎玻璃碴子划破手,她就用嘴嘬一下,吐口唾沫,继续干。有回我看见她手背上好长一道血口子,问她要创可贴不,她说没事,皮外伤,干了就好了。

她儿子说,妈妈的手从来没有好过,全是口子,冬天尤其厉害,冻疮破了又结痂,结了又破。可她从来没把这些口子当回事。

第二件,是她那些年捡的“好东西”。

环卫工多少都捡点破烂贴补家用。张阿姨也不例外。除了扫街,她还负责收小区那几个垃圾桶。经常有人往里头扔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医院的输液瓶子、用过的针管针头、包着带血的纱布的塑料袋。这些东西张阿姨都见过,但她就想着把能卖钱的挑出来。

针管能卖钱吗?不能。所以那些带针头的东西,她都是直接往外扒拉,腾出地方找底下的纸箱子塑料瓶。有几次我亲眼看见她从垃圾堆里拽出一个医用锐器盒——就是那种装针头的黄盒子——盖子都开了,里头的东西洒出来。她用手往旁边扒拉,也不在意扎没扎着。

第三件,是她从不去医院。

张阿姨身体好,十五年没请过假。偶尔感冒发烧,自己买点药吃了就算。儿子说,妈妈从来不体检,说那是浪费钱。有回高烧三天,她还是凌晨四点起来扫街,扫完了再去诊所打一针,打完继续干活。

她不知道那一次次的低烧是什么,不知道那些反反复复的口腔溃疡是什么,不知道越来越瘦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不能歇,歇一天就少一天钱。

等她知道了,已经晚了。去年冬天她病了一场,拖了两个月实在扛不住,去了一查,艾滋阳性。疾控的人问她有没有输血史,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摇头。人家又问,那你这手,平时干活戴手套吗?

她那时候才想起来,十几年了,什么垃圾都捡过,什么针头都碰过,什么伤口都沾过那些汤汤水水。

张阿姨这辈子,干干净净做人,本本分分挣钱。她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最后却得了这么个病。她儿子哭着跟我说:“我妈一辈子连个对象都没有,我爸死后她就一个人。人家说那种话,她在下面听见了,得多寒心。”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

大年三十那天,张阿姨没回成老家。她在出租屋里倒下的,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死因不是艾滋本身,是并发症。医生说拖太久了。

她的遗物里有个塑料袋,装着这几年攒的钱,一共两万三,都是毛票,是给儿子娶媳妇用的。袋子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不知道是哪回捡垃圾划破手蹭上去的。

张阿姨走后,小区门口换了人扫。新来的也是个女的,年轻些,戴着手套,那种橡胶的。我看着她,老想起张阿姨弓着腰扫地的样子。

有时候我想,要是她能把手套戴上,要是她看见针头躲着点,要是她哪怕去查一次体,是不是现在还在扫这条街?可没有要是了。

她这辈子,就输在三件事上——手套没戴,针头没躲,小病没管。

张阿姨,过年了,街上的炮仗皮又堆了一层,可没人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