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成都,湿冷还裹着年味儿。春联刚贴,窗花未揭,茶馆里摆龙门阵的人还没散场。谁也没想到,大年初一这天下午五点二十分,那个总爱穿藏青布衫、见人先抱拳的任刚先生,在市三医院老住院楼四楼西头那间朝南的病房里,安静地合上了眼睛。心电监护仪的平直线拉出最后一声长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猝然断了。
任刚这个名字,在四川武术圈里不是个头衔,是个温度。他当四川省武术协会会长那十几年,从2008年干到2024年换届,后来虽退了职,但协会办公室那把旧藤椅,至今还给他留着——椅垫磨得发亮,扶手包浆厚实,像长在那儿的。他常骑一辆二八式老凤凰自行车,后座绑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峨眉拳谱》手抄本、几粒润喉糖、还有一小包新焙的蒙顶甘露。去乐山教少年班,去青城山陪老拳师录口述史,去凉山给彝族孩子编简化棍法……行程表从来不打勾,就用红笔在日历上画圈,密密麻麻,像一串串没来得及解开的拳结。
病是去年秋后查出来的。起初只是咳嗽,他当是老毛病,喝点枇杷膏扛着。直到有天在温江武馆带早课,示范“白鹤亮翅”时右腿突然发软,单膝跪地,没摔,硬是撑着架子缓缓蹲成马步,喘着气说:“这式子,得沉住气。”后来CT单子拿回来,他坐在茶馆角落,就着盖碗茶的热气,慢慢折好,揣进上衣内袋。没告诉协会秘书,没惊动徒弟,只给老伴发了条微信:“今年腊八蒜,少放两瓣醋。”
农历除夕那天,他还视频指导泸州分会筹备“非遗武术展演”,镜头里他靠在枕头上,头发剃短了,脸色泛黄,可讲起峨眉派“火龙缠腰”的发力要领,手指头还在被子上比划,腕子一拧,寸劲儿还在。初一上午,女儿把饺子端进病房,他吃了六个,蘸醋多,说“开年要酸爽”。下午三点,他让护士调高了枕头,望着窗外玉兰树新抽的芽苞看了很久。四点五十,他让女儿把手机递过来,点开一个三十几年前的录像——1992年绵阳擂台赛,他三十出头,一记“蹬踹连劈”震飞对手护具,全场欢呼沸腾。视频播完,他轻轻说:“原来那时候……脚底板还知道烫。”
五点二十分。窗外,成都的烟花正一层层升起来,红的、绿的、金的,炸在灰白色的冬夜天空里。病房里没开灯,只有监护仪绿光幽幽映在他眼角的细纹上,像一道没来得及收的收势。
任刚,68岁。四川泸州人。1957年生。2026年2月17日,农历丙午年正月初一,申时末。
他走的时候,枕边放着半本没批注完的《巴蜀武备志》,铅笔搁在“峨眉枪”那页,笔尖朝下,停在“颤”字第三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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