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没进过那么亮堂的地方。
跑车展厅的地板能照见人影,比我家新铺的瓷砖亮十倍。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香味,不像我修车铺里的机油味,闻着让人鼻子发痒。
那天是来给客户取车的——有个老板把保时捷放我这儿做保养,我送过来交差。展厅角落里停着辆亮黄色的车,线条溜得像条鱼,车门往上掀,跟动画片里的变形金刚似的。
我忍不住多瞅了两眼,手在裤兜里攥得紧紧的。其实我知道这是啥车,杂志上见过,叫迈凯伦,七位数起步,够我修十年车都挣不来。
"大哥,看车呢?"一个清亮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我回头,看见个穿职业装的姑娘,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工牌,写着"销售顾问 林溪"。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不像我平时打交道的那些车主,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打量。
"不、不买,就看看。"我赶紧摆手,后背有点发僵。修车铺的围裙沾了块油污,刚才急着出门没换,在这亮堂地方显得格外扎眼。
"看看也欢迎啊。"林溪没挪步,指着那辆黄色跑车说,"这是最新款,3.8T双涡轮,零百加速3.2秒。"她说得溜熟,像报菜名似的。
我哪懂这些,就点点头:"挺快。"
她被我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大哥您真有意思。这车确实不便宜,得三百多万呢。"
我"哦"了一声,心里默默换算:三百多万,够给我那辆快散架的货车换二十个发动机,还能剩点给我妈换个新冰箱。
林溪大概看出我就是个看热闹的,也没缠着介绍,靠在展车上跟我闲聊:"您是做什么的?看着不像来买车的老板啊。"
"修车的。"我挠挠头,"在城郊开了个铺子,就俩车位那种。"
"那挺好啊,手艺活踏实。"她语气挺真诚,"我爸以前也是修车的,总说这行凭良心吃饭。"
我愣了下,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平时跟人说我是修车的,对方要么点头应付,要么就说"那挺辛苦",很少有人说"踏实"。
正聊着,她突然指着那辆迈凯伦,冲我眨了眨眼:"大哥,跟您开个玩笑。您要是今天能把这车买了,我立马跟您领证去,嫁妆都不用您准备。"
这话跟个炮仗似的,在我耳朵里"嘭"地炸开。周围几个看车的人都看过来,带着点起哄的笑。我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嘴里嘟囔着"开啥玩笑",转身就想走。
"哎,别走啊。"林溪拉住我胳膊,她的手指纤细,不像我媳妇的手,常年做家务,指关节磨得有点粗,"跟您闹着玩呢,别当真。"
我这才站稳,看着她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正显示着那辆车的参数。三百多万的数字刺眼得很,像在嘲笑我刚才那瞬间的心慌——说实话,她笑起来的时候,我居然真的闪了个念头:要是我真有这钱,她这话算不算数?
"我知道是玩笑。"我扯了扯衣角,"我那铺子,卖了都不够给这车换个轮胎。"
林溪大概觉得刚才玩笑开得有点过,递给我瓶矿泉水:"不好意思啊大哥,我这人嘴快。主要是看您挺实在的,不像那些瞎转悠的,问半天啥也不买,还总摆架子。"
正说着,她手机响了,接起来应了两句,挂了之后跟我说:"我得去忙了,有客户来看车。"她指了指门口进来的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您慢慢看,不买也没关系。"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过去,跟那几个客户打招呼,说话得体又大方,跟刚才跟我闲聊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天下午我总想起她那句玩笑话。给货车换机油时,扳手差点掉地上;收工给媳妇打电话,说晚上加个班,其实是坐在空铺子里抽了根烟。
我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买不起那辆车,更别指望那句玩笑能当真。可不知为啥,心里那点滋味挺复杂——有点自嘲,有点羡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大概是因为,在那个遍地是钱味儿的地方,有人没因为我穿沾满油污的衣服就懒得搭理,还跟我开了句没轻没重的玩笑,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只能站在门口张望的外人。
过了俩月,有个客户的车在高速上抛锚,我拖着抢修车过去。等拖车的时候,看见应急车道停着辆黄色的车,特别眼熟。走近了一看,真是那天在展厅见的迈凯伦,车主正急得转圈。
巧的是,我刚打开引擎盖,就看见林溪从后面的车里下来,还是那身职业装,只是头发有点乱。"大哥?"她也挺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车主是她的客户,车坏在半路,她跟着售后的车来看看。我检查了下,是涡轮增压器出了问题,得拖回去修。
"你还真懂这个?"林溪蹲在旁边看我拆零件,眼睛瞪得圆圆的。
"修车的,啥车都得懂点。"我抹了把汗,油污蹭在脸上,"这毛病常见,就是修起来贵。"
车主在旁边催:"小林啊,多久能修好?我下周还要用车呢。"
林溪回头跟他解释,语气耐心得很。等她处理完,走过来递给我瓶冰红茶:"谢了啊大哥,不然我还得等售后的人来。"
"举手之劳。"我拧开瓶盖喝了口,冰得牙有点疼。
她看着我满手的油污,突然笑了:"还记得上次我说的话不?"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脸又有点热:"记得,买跑车领证那个。"
"那时候真是开玩笑。"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不过说真的,我爸总说,找对象就得找你这样的,手上有茧子,心里踏实。"
高速上的风挺大,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突然觉得,那句在亮堂堂展厅里说的玩笑话,比三百多万的跑车还让人心里发颤。
后来我去给那辆迈凯伦送修配零件,又碰见林溪。她请我在展厅的休息区喝了杯咖啡,说那车主最后没买,嫌保养太贵。
"其实这车也就看着唬人。"她搅拌着咖啡,"真过日子,还不如你那辆货车实用。"
我笑了,没说话。
离开的时候,她在门口跟我挥手:"大哥,有空来玩啊,不买车也能来唠唠。"
我回头摆摆手,阳光照在展厅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手里拎着的工具包沉甸甸的,里面是刚换下来的零件,也是我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底气。
其实我知道,那句玩笑话永远成不了真。就像那辆亮黄色的跑车,只能停在展厅里让人看,跟我这满手油污的修车工,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可我总想起林溪说"踏实"时的样子,想起她递冰红茶时的手,想起高速路边的风。那句玩笑话像颗种子,落在心里,没长出买车的妄想,倒长出点别的——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不看你兜里有多少钱,只看你是不是个实在人。
现在每次路过那片商业区,我都绕着展厅走。不是怕想起那句玩笑,是怕看见那辆黄色跑车,会忍不住想起那个笑起来有小虎牙的姑娘,想起在亮堂堂的地方,有人跟我说过一句比机油味好闻的话。
日子还得照样过,修我的车,挣我的钱。只是偶尔拧扳手的时候,会突然笑出声——这辈子能被人拿三百万的跑车跟自己开次玩笑,也不算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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