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的时间
黎荔
曾有那么些时刻,望着窗外走神的浮云,或是深夜灯下摊开的书页,我没来由地盼望着——一天若能多出一个小时,该多好。这一个小时必须是“谁也不知道的”,像从时间的锦缎上悄然抽出的、不为人知的一根丝线,只属于我自己。我可以读完那本搁置已久的书,可以给远方朋友写一封长长的信,或者,只是枕着手臂,听一听夜的声音。这隐秘的渴望,大约人人心中都有。直到我读到安房直子短篇小说《谁也不知道的时间》里,那只活了二百年的海龟,才恍然惊觉,那被施了魔法、凭空多出的一个小时,承载的远非闲适那般简单;它是一面镜子,照见时间那最幽微也最沉重的本质。
“岩石背后,睡着一只大海龟。海龟的龟壳和岩石是一样的灰色,总是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看上去仿佛是岩石的延续似的。这只海龟已经活了两百年了。尽管如此,它还有一百年左右的寿命。”这是故事的开篇。
海龟趴在沙滩上,看了一百年的日落。这大概是最寂寞的事。太阳每天从同一片海面沉下去,把天空烧成橘红,然后熄灭。它看了三万六千多次,看到后来,连叹息都懒得叹了。“已经腻透了。”它对黄昏说。它还有一百年好活,可它不想等了。
当一只活够了的海龟,和一个想要更多时间的渔夫,在海边相遇。故事里的渔夫良太,便得到了这样一份馈赠——每天半夜十二点到一点,多出来的一个小时。谁也不知道的一个小时。午夜过后,当村庄沉入最深的睡眠,海浪的呼吸也仿佛放轻,属于良太的第二十五个小时便开始了。他修补渔网,梭子穿梭的“沙沙”声,是只有他能听见的细语;他练习夏祭的大鼓,槌头落在紧绷的鼓面上,震动通过木桩传入大地,却惊不起一只安眠的夏虫。他在这透明的、不被见证的时间里,默默积蓄着力量,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然膨胀、生根。这额外的光阴,于他是自由的缝隙,是超越凡俗庸常的阶梯。他由此相信,时间是可以通过努力“赢得”的资产。
然而,时间的另一副面孔,却在少女幸子身上显现。她也曾从海龟那里领受过魔法时间的礼物,只为踏过午夜凝固如平镜的大海,奔赴传染病医院那一边的小岛,来到病重母亲的榻前。那一个小时的路径,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温柔!脚下是虚空,亦是通途;前方是微弱的生命烛火,身后是随时会恢复汹涌、将她吞噬的真实汪洋。时间的给予,在此刻变成了最严苛的契约与最危险的绳索。母亲逝去的那夜,悲伤拖住了她的脚步,幸子超时未归。魔法时间无情地耗尽,她坠落了。可她没有坠入冰冷的海水,而是坠入了海龟的梦境——一个沉在海底的、透明的玻璃坛子。
安房直子写到这里的时候,大概也叹了口气。她把死亡写得那么轻,轻得像一个梦。时间在那里,大概失去了它惯常的刻度。没有晨昏,没有日历的翻动。只有从玻璃坛壁外透进来的、一圈一圈缓慢旋转的日光,像永无止境的、安静的漩涡。偶有迷途小鱼好奇地探进头来,又惊慌地甩尾游走;暴风雨时,会有洁白的螺壳被水流冲入,成了幸子唯一的乐器。那寂静是“热热的,黏黏的”,如同秋日晴空下晒得人骨头发酥的太阳——谁能想到这是海底呢?幸子倒觉得,这比没有母亲的世界要幸福。她甘愿被困在这永恒的中止里,困在海龟那庞大、缓慢、近乎停滞的时间中。在这里,她无需面对失去,无需在流动的时间里成为被遗落的人。海龟的时间,成了她最后的避难所,一个用永恒凝固的悲伤制成的琥珀。时间,于此显露出它囚禁与麻痹的容颜。
可后来,幸子还是听到了鼓声。咚、咚。从很远很远的海面上传下来,穿过海水,穿过玻璃,钻进她的耳朵里。她开始静不下来了。已经忘了的事情,一下子又想起来了。好像有谁在叫她的名字。她想回去了,回到原来的世界。于是,她在那个“谁也不知道的时间”里,轻轻敲开了良太的门。
于是,这多出的“谁也不知道的时间”,便在这三人间织成了一张充满悖论的网。拥有近乎无限时间、因而对生命感到“腻透”的海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时间容器。它创造奇迹,却身陷永恒的倦怠。渴望时间、并善用了时间的良太,最终用鼓声穿破了时间的壁垒。而被时间伤害、继而躲入停滞时间中的幸子,则需要被另一重时间(那被延长如十日的祭夜)的巨响唤醒、拉回。他们三人,恰恰是时间的三位一体:给予者、争夺者与逃避者。我们每个人心里,何尝不都住着这样三个影子?时而觉得生命冗长乏味,恨不得快进;时而又拼命与截止日期赛跑,焦头烂额;时而又想躲进某个停滞的瞬间,永不向前。
最震撼我心灵的,是海龟最终的抉择。它将所剩近百年的漫长寿命,尽数炼化、压缩,注入那个夏祭的夜晚,让整个村庄都滑入那个“谁也不知道”的魔法时空。这不是简单的馈赠,而是彻底的交换与湮灭。它厌倦的、想要舍弃的漫长岁月,此刻成为了救赎他人的唯一货币。当良太的鼓声在那个被无限拉长的夜里隆隆不息,震动着海面,也震动着海底的玻璃坛子时,一种宏大的牺牲完成了。时间,在这里不再是钟表上的刻度,而成了一种有温度的、可流动的、具备伦理重量的存在。它的价值,全然系于它能否创造连接——连接起生与死,孤独与重逢,遗忘与记忆。
所以,当奇迹发生,幸子归来,海龟静静死去,村庄迎来一个“什么事也没有”的平凡早晨时,那平淡的字句底下,奔涌着何等深沉的悲伤与庄严!所有惊心动魄的魔法,所有慷慨悲壮的牺牲,都沉入了“谁也不知道”的寂静海底。阳光照样洒在渔网上,海风照样带着咸味,昨夜的鼓声与泪水,都成了无人证实的传说。这才是安房直子最残酷也最慈悲的地方:她让最重的重量,以最轻的方式落下;让最汹涌的情感,归于最平静的日常。仿佛在说,真正的魔法,从来不是炫目的奇迹,而是有人愿意将他浩瀚如海的时间生命,浓缩成一道光,照亮另一个人的黑夜,然后自己沉入永恒的虚无。
海龟死了。但它死之前,把时间给了需要的人。良太和幸子在一起了。他们每天午夜还会去海边吗?还会不会有多出来的一个小时,只有他们俩知道?我不知道。安房直子没写。她只写了“什么事也没有,村里的又一个早上开始了”。太阳照常升起,海水照常湛蓝。魔法退场了,日常回来了。但你知道,有人用生命换来了这个日常。你知道,那个曾经红腰带散开在海水中的女孩,端然站在阳光里。这就够了。
时间是看不见的。可安房直子把它变成了看得见的东西。它可以是一只海龟攒了两百年的积蓄,可以是一个渔夫午夜多出的那一个小时,可以是一个女孩跑过海面的速度,可以是一个玻璃坛子困住的梦。它可以被赠送,被挥霍,被压缩,被拉长。它可以变成鼓声,从海面传进海底。它可以变成一百年,只为换一个重逢的夜晚。
知乎上有人问:“你听过的最虐的童话?”有人把这篇贴了上去。底下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难以言喻的难过。我想,他们难过的不是海龟死了,不是幸子困在海底,不是良太一个人敲鼓。他们难过的是,那些为他们付出时间的人,从来不说。那些“谁也不知道的时间”,原来每天都在发生。父母半夜起来掖被角的那一分钟,朋友听你哭诉的那两个小时,爱人等你回家的那一个晚上——都是谁也不知道的时间。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计数,没有人说谢谢。可它们堆起来,就成了你人生里那些稳稳当当的日子。
合上书页,那个“谁也不知道的时间”,于我,有了全新的重量。它不再是我曾经幻想中可供挥霍的私藏。如果我们能拥有额外的时间,该用来做什么?安房直子的答案是:用来连接——与梦想连接,与他人连接,与逝去的爱连接。而真正的魔法,从来不是时间本身,而是愿意为他人付出时间的心意。
时间是什么?是钟表上的数字,是日历上的格子,是我们一辈子攒了又攒、花了又花的东西。可时间也是海龟的梦,是良太的鼓声,是幸子跑过海面的脚步。时间是可以变成别的东西的——变成爱,变成等待,变成重逢。谁也不知道的时间,原来谁都知道。它藏在每一个为你熬夜的夜里,每一个为你早起的清晨,每一个你不知情却有人悄悄为你付出的瞬间。它是透明的,所以你看不见。但它真实地存在着,像海龟的玻璃坛子,像海底一圈一圈转着的日光。
我们每个人都活在海龟的背上,承载着自己或长或短的时间。而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如何将这些时间——无论是漫长的百年,还是短暂的瞬间——像海龟那样,在某个至关重要的时刻,心甘情愿地,化为一声穿透黑夜、击碎梦境的鼓响。那鼓声,就是爱在时间中的形态。它“谁也不知道”,却又响彻灵魂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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