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下午,我接到房东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支支吾吾的,说让我去一趟王阿姨的出租屋。

王阿姨是我们这条街的环卫工,平时扫马路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六十多岁的人了,瘦瘦小小的,但干活特别利索。我在街口开小卖部,她每天早上五点多扫到我这门口的时候,都会停下来歇口气,买瓶水,跟我唠两句。

那天下午我推开她屋门的时候,王阿姨躺在床上,盖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几个药瓶子,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后事麻烦小陈了,床底下有个存折。

后来医院的人来,说人已经走了两三天了。再后来,疾控中心的人来,跟我说了一些事。他们说王阿姨是艾滋病走的,发现得太晚了。

我站在她那个十来平米的出租屋里,看着墙上贴的那些她捡回来的年画,一张一张,花花绿绿的,都是她舍不得扔的东西。我突然想起她跟我说的那些话,零零碎碎的,凑起来,其实早就有征兆了。

王阿姨是前年腊月来我店里买水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嘴。她说小陈啊,我这阵子也不知道咋了,老是发低烧,浑身没劲,扫两条街就得歇半天。我说那去医院看看啊,别是累着了。她说看了,卫生所给开了点药,吃了也不管用,算了,老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那是她忽略的第一个细节。她以为只是年纪大了,干活累了,没当回事。可她不知道,这病一开始就是这样,不疼不痒的,就是发烧,就是没劲,就是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去年开春的时候,有天早上她来我店里,我正吃早饭。她看了一眼,说我咋看你瘦了这么多呢。我说我还想说你呢,你看看你自己,脸上都没肉了。她摸了摸脸,笑了笑,说可能是最近活多,累的。我说你可得吃点好的,别光啃馒头。她说没事,等过年儿子回来,让他给我带好吃的。

可她那会儿,嘴上溃疡已经好长时间没好利索了。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老是用手挡着,说是上火了,牙疼。我没往别处想,还给她拿了几盒下火的药。她非要给钱,我没要,她就说等过年给我送饺子。

那是她忽略的第二个细节。口腔里的毛病,不是普通的溃疡,一直不好,一直不好,她以为就是上火,就是牙疼,熬一熬就过去了。

去年夏天,有一天突然下大雨,我关了店门在屋里看电视,听见有人敲门。是王阿姨,浑身湿透了,站在门口发抖。我赶紧让她进来,拿毛巾给她擦。她的手冰凉的,我摸了一下她额头,烫得吓人。

我说你这烧得厉害啊,得去医院。她说不去,去不起,躺躺就好了。我说那也得吃点药啊,她说吃了吃了,家里有药。后来雨小了,她就走了。第二天早上,她来扫马路的时候,我看见她,问她还烧不烧了,她说好了好了,没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反反复复地发烧,好了又烧,烧了好,好的时间越来越短,烧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以为就是感冒,就是淋雨,就是年纪大了抵抗力差。

那是她忽略的第三个细节。反复发烧,持续发烧,烧了又好,好了又烧,她从来没想过,这不是普通的感冒。

王阿姨生前洁身自好,这是她儿子后来跟我说的话。他儿子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回来一趟,去年过年没回来,说是工钱没结,回不来。王阿姨在电话里说没事,妈身体好着呢,你照顾好自己。

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在城里扫了十几年的马路。我从来没见她跟哪个老头走得近,她每天就是三点起床,四点出门,扫到中午,下午捡捡废品,晚上看看电视,早早睡觉。她跟我说过,这辈子就盼着儿子娶个媳妇,生个孙子,她就回乡下去,帮儿子带孩子。

她不知道这病是怎么得的。医生后来跟我说,可能是很多年前,她老伴在外面输血的时候感染的,那时候血源管理不严,很多这样的事。也有可能是在老家小诊所看病的时候,针头不干净。谁知道呢,这病潜伏期长,十几二十年都不发作,等到发作了,就是晚期了。

去年秋天,王阿姨来我店里买水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都暴出来了。我说阿姨你瘦得太厉害了,得去大医院查查。她说查了,乡镇医院查了,说是贫血,开了补血的药。我说那怎么不管用呢,她说可能得慢慢补。

那段时间她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扫一会儿就得蹲下来歇歇。有时候扫到我这门口,就坐在马路牙子上,靠着我的店门,半天不起来。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歇歇就好。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她身上已经出现了紫斑,就是皮肤下面那种淤青一样的斑块。她穿着长袖长裤,遮得严严实实的,谁也没看见。她自己看见了,以为是不小心磕的碰的,没往心里去。

腊月二十那天,她来我店里,给我送了一副春联,说是从收废品那捡的,挺新的,让我贴上。我问她过年回不回家,她说回不去了,买不到票,等过了年再回。我说那就在我这吃年夜饭吧,她说不啦,自己在家包饺子,挺好的。

那是她最后一次来我店里。腊月二十二,我没看见她来扫马路。腊月二十三,还是没看见。我打电话,没人接。我想可能是提前回老家了,也没多想。直到大年三十,房东打电话来,说好几天没看见她了,屋里灯一直亮着,敲门没人应。

后来的事,就都知道了。

我帮她收拾遗物的时候,在那个存折里看见了数字,八万三千块钱。她儿子说,妈每个月给自己留五百块钱生活费,剩下的都寄给他了,说让他攒着娶媳妇。

那个年夜饭,我没吃。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外空荡荡的马路,想起她每天早上扫过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她在这条街上扫了十二年,认识每一个开店的老板,认识每一个捡废品的老头老太太,认识每一个早起的学生。

她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大年三十,外面放着鞭炮,屋里静悄悄的。床头柜上放着几个药瓶子,都是治感冒的,治发烧的,治牙疼的。

她这辈子,干干净净的,本本分分的,没招谁没惹谁。最后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王阿姨的故事,我后来跟店里来买东西的人说起过。有人说可惜了,有人说命苦,还有人说,那病,啧啧。我没多说,就是有时候看见那些身体不舒服不去医院的人,会多嘴劝一句:去查查吧,别扛着。

很多病,扛一扛就过去了。有些病,扛一扛,就扛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