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将岳母留在飞机上,迫夫人把研究数据和论文让给雾雾,她可有情绪?”助理颤声:夫人独自为母亲处理完后事,公布证据出国了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还在耳膜里震荡。
傅景川解开安全带,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只有助理五分钟前发的一条:“傅总,已按您吩咐,将周阿姨的医疗专机安排在今晚八点起飞,直送瑞士。宋博士那边……”
他皱了皱眉,直接拨通电话。
“她签字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助理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傅总……夫人她,没有签字。”
傅景川的耐心耗尽。
“没签字?她还想怎么样?医疗专机是我能调动的极限了!告诉她,雾雾那边等这篇论文等得太久了,这关系到她能不能在研究所站稳脚跟!数据给她,署名给她,她宋知意以后再做新的就是了!她妈等不起!”
他的声音在头等舱空旷的走道里显得格外冷硬。
助理的呼吸声更轻了,几乎屏住。
“傅总……”
“说!”
“周阿姨……昨晚凌晨,在转去机场的路上,突发心衰,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
傅景川脚步一顿。
“夫人她……独自处理完了所有后事。今天早上,她以周阿姨唯一亲属的身份,签署了火化同意书。”
“然后……”
助理的声音抖得厉害。
“然后,她在个人实名认证的学术公开平台上,上传了一份完整的证据链,包括……包括您与白小姐商议如何‘劝说’她让出数据的部分录音,还有……您以周阿姨医疗转运为条件,要求她签署数据转让协议的邮件截图。”
“现在,她已经登上了飞往苏黎世的航班。”
“她让我转告您……”
“账,一笔一笔算。”
第一章
傅景川站在机场VIP通道出口。
外面是北城初秋阴沉的下午。
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他握着手机,指尖冰冷。
助理刚才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
周玉梅死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叫他“景川”,炖汤会特意撇掉油花,在他熬夜开会时轻手轻脚放一杯热牛奶在书房的岳母?
死了。
宋知意一个人处理的?
她那个连杀鱼都不敢看的女人,一个人跑医院,签那些冰冷的文件,看着自己母亲被推进去?
她还公布了……证据?
傅景川猛地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刺痛肺叶。
他拨通宋知意的电话。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他打开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片深海,朋友圈一条灰线。
他发消息。
红色感叹号。
她被拉黑了。
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切断。
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傅景川坐进车里。
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傅总,回公司还是……”
“回家。”
他的声音沙哑。
车子驶向那座位于北城黄金地段、能俯瞰半个城市夜景的顶层公寓。
他和宋知意的家。
不,曾经是。
指纹锁识别成功。
门开了。
玄关处,宋知意常穿的那双米白色软底拖鞋整齐地摆在那里。
客厅干净得过分。
空气里有淡淡的、熟悉的柑橘调香薰味道。
那是她喜欢的。
但现在闻起来,只剩空旷。
他走进卧室。
她的梳妆台上,瓶瓶罐罐都在。
衣柜里,她的衣服也还在。
只是少了常穿的那几件。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她的书桌收拾得一丝不苟。
电脑不见了。
常用的几本厚重的专业书不见了。
一个浅灰色的文件盒放在桌子正中。
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是他熟悉的、清秀有力的字迹。
“傅景川,东西都在这儿了。钥匙在玄关。”
没有落款。
没有多余一个字。
他打开文件盒。
最上面是一份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那页被折了角。
她只要了这套公寓——她付了首付、用自己项目奖金还了三年贷款的那套。
以及她名下那辆开了五年的代步车。
其他的,傅氏集团的股份,多处房产,投资理财,她全部放弃。
干脆得不像话。
下面压着几份文件。
他一份份翻开。
是过去三年,他以“家庭开支”、“母亲医疗费”、“投资需要”等名义,从她那里“周转”资金的记录。
每一笔,时间、金额、转账截图、他的收款确认回复,清清楚楚。
累计金额,触目惊心。
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拿走了这么多。
最后一份,是一个U盘。
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他点开。
先是嘈杂的背景音,像是餐厅。
然后是他的声音,带着些许不耐。
“雾雾那边催得紧,她那篇论文就差核心数据支撑了。”
另一个娇柔的女声响起,是白雾雾。
“景川哥,我也不是非要抢知意姐的东西……只是我们所里竞争太激烈了,没有像样的成果,我明年升副高肯定没戏。知意姐那么厉害,少一篇论文也没什么嘛。”
他的声音:“我知道。我会跟她谈。我妈最近身体又不太好,瑞士那边有个新的治疗方案,但需要专门的医疗转运,费用和渠道都是问题。”
白雾雾的声音立刻接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体贴。
“哎呀,周阿姨的病可拖不得。景川哥,你要是为难……我找我爸问问?他好像认识航空公司的人,专机转运说不定能安排。”
短暂的沉默。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带着权衡后的决断。
“不用麻烦伯父。我来处理。专机的事,我可以搞定。但前提是,知意必须把‘海星素’项目第三阶段的数据和分析模型给雾雾,论文一作署名也加上雾雾。”
白雾雾惊喜的声音。
“真的吗?景川哥你太好了!那……你怎么跟知意姐说呀?”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录音传来,冰冷而算计。
“怎么说?她妈在等着救命。她会同意的。”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傅景川坐在书桌前。
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
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他想起一周前,他把那份数据转让协议和论文署名变更同意书放在宋知意面前时,她的眼神。
没有愤怒。
没有质问。
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她问:“傅景川,我妈去瑞士的飞机,安排好了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只要你签字,今晚就能起飞。”
她点了点头。
拿起笔。
签了字。
笔迹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说:“傅景川,但愿你不会后悔。”
他当时只觉得她是嘴硬,是失败者的不甘。
现在回想起来。
她那句话里,没有温度。
只有宣判。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脑散热扇发出的轻微嗡鸣。
傅景川猛地抓起手机,打给助理,声音嘶哑破碎。
“立刻!给我查!”
“查夫人公布的所谓证据!”
“查她去了苏黎世哪里!”
“查她妈……周阿姨,到底怎么回事!”
“还有……”
他顿住,喉咙干涩发疼。
“查一下,白雾雾最近还跟谁接触过。”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透着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疏离。
“傅总,关于白小姐……夫人公布的第一段录音里,提到了白副所长。”
“研究所内部已经有人匿名举报白小姐学术不端和可能存在利益输送。”
“另外……”
助理犹豫了一下。
“医疗专机那边……我们调用了您一项紧急医疗援助的年度额度。但根据航空公司的记录,昨晚周阿姨被送上专机前,生命体征已经非常不稳定。”
“随机医生建议立刻送往最近的医院,但……但送机的人坚持按原计划起飞,说是您的命令。”
傅景川脑子“嗡”的一声。
“我的命令?我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
助理沉默了几秒。
“送机的人,是白小姐安排的。她说是您全权委托她处理周阿姨转运事宜,并且强调……必须准时起飞,不能耽误。”
傅景川手里的手机滑落。
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浮现出宋知意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平静之下,是彻底心死的荒芜。
他终于意识到。
他不是把她妈妈“挂”在了飞机上。
他是亲手,把她妈妈,送上了绝路。
也把宋知意对他最后一点可能残存的感情,彻底碾碎。
而推动这一切的……
他想起白雾雾那张总是带着仰慕和依赖的脸。
想起她父亲,研究所的副所长,对自己公司几个医药合作项目或明或暗的关照。
想起自己默认甚至鼓励的这种“交换”。
胃里一阵翻搅。
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冰冷的恐惧和迟来的悔恨,啃噬着五脏六腑。
手机在地毯上顽固地震动起来。
他踉跄着走过去捡起。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雾雾”。
他盯着那个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拒接键。
他打给律师。
“李律师,离婚协议我看到了。”
“通知宋知意的律师,协议我不同意。”
“财产分割必须重拟。”
“另外……”
他走到窗边,看着脚下流光溢彩却冰冷无比的城市。
“帮我起草一份声明。”
“关于我和白雾雾女士关系的澄清声明。”
“以及,启动对我夫人宋知意女士名下‘海星素’项目相关知识产权可能被侵权的调查程序,初步怀疑对象,白雾雾及其关联方。”
电话那头的律师显然有些意外,但专业素养让他迅速回应。
“好的傅总。不过傅总,宋博士方面……她的律师刚刚来电,明确表示,宋博士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财产重新分割,也拒绝任何私下沟通。”
“她只要求一点。”
“按照已签署的协议,尽快办理离婚手续。”
傅景川攥紧了手机。
指节泛白。
“告诉她律师。”
“想离婚?”
“可以。”
“让她自己回来,当面跟我谈。”
第二章
声明发了。
措辞严谨,撇清了与白雾雾的暧昧关系,强调只是“世交兄妹”和“合作伙伴”,对已故岳母周玉梅女士表示深切哀悼,并承诺会全力配合调查“数据转让”过程中的任何不当行为。
效果甚微。
甚至起了反作用。
宋知意实名认证的学术平台账号下,那份证据包被下载、传播了无数次。
录音里那句“她妈在等着救命。她会同意的”,成了插在他良心上的刀。
网友的评论尖刻如针。
“听见了吗?这就是豪门女婿的算计,用丈母娘的命换小三的前程。”
“原配是搞科研的?‘海星素’项目我听过,挺前沿的,数据就这么被撬了?”
“原配太惨了,妈没了,成果被抢了,老公还是个渣。”
“只有我注意到‘医疗专机’吗?病人情况不稳定还强行起飞?这算不算间接……”
更糟糕的是商业上的反馈。
傅氏集团股价开盘即跌。
几个正在洽谈的、与生物医药相关的合作方,态度明显转为观望。
董事会里那些早就对他不满的元老,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语气不善。
而白雾雾那边。
电话被打爆。
她哭哭啼啼地找他,声音慌乱无助。
“景川哥,怎么会这样?知意姐她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把私下谈话录音放出去?我现在被所里停职调查了,我爸也受了牵连……那些数据明明是她自愿给我的呀!”
傅景川听着她的哭声。
第一次觉得烦躁无比。
自愿?
那份签了字的协议,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认知里。
“雾雾。”
他打断她,声音冷硬。
“我问你。”
“送我岳母去机场的人,是你安排的?”
哭声戛然而止。
电话那头有几秒不自然的沉默。
“是……是我找的人。景川哥,我不是想着帮你分忧嘛……而且当时时间紧,我也没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医生建议就近送医,你知道吗?”
“我……我当时接到电话,那个人是说阿姨有点不舒服,但我想着专机上有随行医疗设备,应该没问题……而且,而且不是你说,必须准时起飞,不能耽误吗?”
傅景川闭了闭眼。
“我原话是,‘尽快安排起飞’。”
“我没有说,‘不顾病人情况必须起飞’。”
白雾雾的声音带上了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景川哥,你这是在怪我吗?我也是好心啊!现在出了事,你就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当初要不是你答应帮我弄数据,我会去张罗这些事吗?”
“是你说知意姐会同意的!”
“是你说这是交换!”
“现在她反咬一口,你就觉得都是我的错了?”
傅景川哑口无言。
是的。
源头在他。
是他默许了这场交易。
是他把岳母的性命,当成了谈判的筹码。
是他低估了宋知意的刚烈,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
“够了。”
他疲惫地说。
“数据的事情,研究所已经在调查。如果确实存在学术不端,该承担什么责任,你清楚。”
“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
“我会处理。”
“这段时间,我们暂时不要联系了。”
说完,不等白雾雾回应,他挂断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但心里的窟窿,却越来越大。
他让助理不惜代价,寻找宋知意在苏黎世的落脚点。
反馈很快。
她入住了苏黎世大学附近的一家小型公寓式酒店。
她用个人账户支付了至少三个月的租金。
她似乎在联系当地的研究机构。
助理发来一张远远拍到的照片。
苏黎世深秋的街头,梧桐叶金黄。
宋知意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围着深灰色围巾,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刚从超市出来。
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微微侧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侧脸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没有憔悴,没有泪痕。
只是瘦了些。
隔着照片,傅景川都能感觉到那种彻底的抽离。
她真的走了。
而且,看起来,正在试图开始没有他的新生活。
这个认知,比任何骂声和股价下跌都更让他恐慌。
他再次尝试联系她。
用助理的手机打过去。
电话接通了。
是她。
清冷的声音,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传来。
“喂?”
“知意……”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是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嗤笑的气音。
“傅先生,有事?”
傅先生。
三个字,划清界限。
“知意,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妈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没想到会……”
“傅景川。”
她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
“道歉的话,去我妈墓前说。”
“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国际长途,挺贵的。”
“等等!”他急声道,“离婚协议!那份协议不公平!那套公寓本来就是你买的,车子也是你的,这算什么分割?我的财产,你至少应该分走一半!”
“那是你的财产,傅先生。”
她的声音里透出清晰的厌倦。
“与我无关。”
“怎么与你无关?我们是夫妻!”
“很快就不是了。”
“宋知意!”他提高音量,带着惯有的、试图掌控局面的压迫感,“你别耍性子!你以为公布那些东西,就能毁了我?傅氏根基深厚,这点风波很快会过去!但你呢?你在学术界还要不要混了?把事情做这么绝,对你有什么好处?”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然后,是她依旧平静的嗓音。
“傅景川,你还是不懂。”
“我公布证据,不是为了毁了你。”
“是为了给我妈一个交代。”
“给我自己七年瞎掉的眼睛,一个交代。”
“至于学术界……”
她顿了顿,似乎轻轻笑了笑。
“不劳费心。‘海星素’的原始数据备份和完整的实验日志,我手里有。白雾雾拿到的那份,缺了几个关键校验文件。她和她父亲急着要成果,大概没仔细核对。”
傅景川心头一震。
“你……”
“我改了几个参数。”
她轻描淡写地说。
“基于那份错误数据推导出的任何结论,发表的任何论文,都是学术垃圾。”
“够她和她父亲,喝一壶了。”
“至于我……”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一个实验室,对我手里的‘海星素’完整项目很感兴趣。”
“正在谈合作。”
“所以,傅先生。”
“管好你自己,和你的人。”
“别再打电话来了。”
“我的律师会跟你对接所有离婚事宜。”
“再见。”
“哦,不。”
“是再也不见。”
“嘟——嘟——嘟——”
忙音响起。
干脆,利落。
傅景川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窗外,北城的夜色浓稠如墨。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他失去她了。
不是赌气,不是冷战。
是真正的,彻底的,失去。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宋知意。
那个会因为他一句“想喝汤”就在厨房忙活一下午的宋知意。
那个在实验室熬通宵后,回家还会记得给他热一杯牛奶的宋知意。
那个把他当成全世界,却被他亲手当成筹码和挡箭牌的宋知意。
被他弄丢了。
不。
不是弄丢。
是他亲手推开,碾碎,然后抛下的。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真实的绞痛。
他弯腰捂住胸口,额头上渗出冷汗。
不是比喻。
是真的疼。
助理推门进来,看到他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傅总!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傅景川摆摆手,艰难地喘息着。
“没事……”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帮我订机票。”
“最快的,去苏黎世的机票。”
助理犹豫。
“傅总,公司这边……”
“公司有副总,有董事会!”
他突然低吼,声音嘶哑。
“我现在必须去找她!”
“必须!”
助理沉默了。
半晌,才低声说。
“傅总,宋博士的律师刚才正式函告。”
“如果您不同意当前协议,宋博士将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诉讼理由包括……”
助理顿了顿,垂下眼睛。
“包括在婚姻存续期间,您与第三方存在不当交往,并涉嫌利用婚姻关系,胁迫、侵害配偶合法知识产权及财产权益。”
“以及……对配偶重要亲属的生命安全,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存在重大过错。”
傅景川踉跄了一下,扶住办公桌。
诉讼。
她对簿公堂。
要把他们之间最后一点体面,也撕得粉碎。
“还有……”
助理的声音更低了。
“宋博士的律师透露,宋博士已经委托第三方鉴定机构,对周阿姨去世前的身体状况和转运过程中的医疗处置,进行独立评估。”
“评估结果,将作为后续可能……可能提起相关民事诉讼的证据。”
傅景川眼前一黑。
她不仅要离婚。
她还要追究到底。
追究他妈妈去世的责任。
追究他在这段婚姻里所有的错。
不留一丝余地。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双手插进头发里。
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和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
他的宋知意。
那个曾经柔软温顺的宋知意。
真的死了。
死在她母亲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死在被他逼着签下名字的那一刻。
活下来的,是一个冷静、决绝、手握证据、要和他算总账的陌生人。
而他。
连求她回头看一眼的资格。
都没有了。
第三章
傅景川还是去了苏黎世。
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慌乱。
他无法忍受等待,无法忍受隔着电话和律师函与她交锋。
他必须见到她。
当面。
飞机落地时,苏黎世正在下雨。
深秋的雨,细密冰冷。
他按照助理查到的地址,找到那栋临河的老公寓楼。
按下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用德语问是谁。
他说找宋知意。
对方改用英语,说宋博士不在。
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说不知道,可能很晚。
他就在楼下等。
雨不大,但绵绵不绝。
他的西装外套很快被打湿,贴在身上,冰冷黏腻。
他靠着墙,目光死死盯着公寓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渐暗。
街灯亮起,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晚上八点多。
一个纤细的身影,撑着黑色的伞,从街道另一头走来。
是宋知意。
她穿着烟灰色的针织长裙,外面套着同色系的大衣。
手里除了伞,还拎着一个电脑包和一个超市购物袋。
步伐不紧不慢。
走到公寓楼下,她收起伞,甩了甩伞面的水珠。
然后,似乎感应到什么,她抬起头。
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没有惊讶。
没有波动。
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一眼。
就像看一个陌生的、挡路的障碍物。
她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知意!”
傅景川上前一步,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抖。
宋知意动作顿住。
没有回头。
“傅先生,跟踪是违法的。”
她的声音比苏黎世的雨还冷。
“我不是跟踪!我是来找你,我们谈谈!”
“该谈的,我的律师都跟你谈过了。”
“那不算!”他抓住她的胳膊,触手冰凉,“我要跟你谈!我们之间的事,不该由律师来传话!”
宋知意终于转过身。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
肤色白皙,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清亮锐利。
她看着被他抓住的手臂,然后抬眼看他。
“放手。”
两个字。
平静,却不容置疑。
傅景川下意识松了手。
“知意,对不起……”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剩下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
宋知意扯了扯嘴角。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妈妈死了?”
“对不起你拿她的命逼我签字?”
“还是对不起,你和白雾雾联手,算计了我这么多年?”
她每问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傅景川被她眼里的冷意逼得后退。
“不是……我没有算计你……我和雾雾真的没什么,我只是……只是想帮她一把,她父亲对我公司有助力……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
宋知意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
“傅景川,你今年三十二岁,执掌傅氏五年。”
“商场上那些尔虞我诈,利益交换,你会不知道?”
“你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我的顺从,习惯了我的付出,习惯了把我的一切——我的感情,我的家庭,甚至我的事业——都当成你可以随意支配、用来换取利益的资源。”
“就像这次。”
“你觉得,用我妈的命,换白雾雾一篇论文,很划算,是吗?”
“不!不是!”傅景川急切地反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我是真的想救妈!瑞士的那个治疗方案,我咨询过,是有希望的!我只是……只是顺便……”
“顺便用这件事,拿捏我,逼我就范。”
宋知意替他说完。
“傅景川,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你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她转身,再次准备开门。
“知意!”
傅景川猛地拦住她,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哀求。
“我知道我错了!”
“错得离谱!”
“你怎么恨我,怎么报复我,都可以!”
“但是别这样……别用这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我们回家,好不好?”
“北城才是我们的家!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会补偿你,用我的一切补偿你!傅氏的股份,房产,都给你!只要你回来!”
宋知意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七年,嫁了五年的男人。
看着他此刻的慌乱、哀求、悔恨。
心里却一片麻木。
原来,心彻底死了,是真的不会再疼了。
“傅景川。”
她缓缓开口。
“家?”
“那个你带着白雾雾的香水味回来的地方,是家吗?”
“那个你妈明里暗里催我生孩子,嫌我工作忙不顾家,而你永远沉默的地方,是家吗?”
“那个我每次项目获奖,你只会说‘不错,继续努力’,然后转头就把我的奖金‘周转’走的地方,是家吗?”
“那不是家。”
“那是我的坟墓。”
“而我,已经爬出来了。”
她推开他挡着门的手。
“至于补偿……”
她摇了摇头。
“你的钱,你的股份,你的房产……”
“我嫌脏。”
“啪嗒。”
门开了。
她走进去。
然后,当着他的面。
缓缓关上了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
傅景川站在冰冷的楼道里。
听着门内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一下。
又一下。
像是最终判决的槌音。
他缓缓滑坐在地。
雨水和寒冷早已浸透骨髓。
但都比不上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的、呼啸着冷风的窟窿。
他来了。
他见到了她。
他甚至哀求了。
可没有用。
她不要他的道歉。
不要他的补偿。
不要他这个人。
她只要离开。
彻底地,永远地,离开他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
公寓的门忽然又打开了。
傅景川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宋知意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她弯腰,把文件袋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傅景川。”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是你要的‘当面谈’。”
“我妈去世前的全部医疗记录和转运记录复印件。”
“以及,我委托瑞士这边机构做的初步评估报告摘要。”
“好好看看。”
“看清楚,你所谓的‘想救她’,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害死她的。”
“看完了。”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心。”
“就别再来烦我。”
“签了离婚协议。”
“从此,一别两宽。”
说完,她再次关上了门。
这一次,再没有打开。
傅景川颤抖着手,拿起那个文件袋。
抽出里面的纸张。
借着楼道昏暗的光,他一页一页看下去。
岳母周玉梅的基础病情记录。
近期恶化的诊断。
不适合长途飞行的明确医嘱。
医疗专机随行医生的资质和急救设备清单……简陋得可怜。
转运前最后一次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多项指标报警。
送机人员与地面医疗人员的通话记录……对方多次强调风险,建议取消飞行。
最后,是白雾雾安排的那个负责人的回复录音文字稿。
“傅总说了,必须准时起飞。”
“出了任何问题,我们负责。”
“老太太的情况,撑到瑞士没问题,别耽误时间。”
“再啰嗦,你就别干了。”
傅景川的视线,死死定格在“傅总说了”那四个字上。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没有说过。
他从来没有下过“必须准时起飞,不顾病人情况”的命令!
他当时对白雾雾说的原话是——“专机的事,我可以搞定。但前提是,知意必须把数据给雾雾。”
是白雾雾。
是她曲解,或者说,是她故意利用了他的急切和默许,下达了那样致命的指令!
为什么?
就为了确保数据能万无一落地拿到手?
就为了在父亲面前表现她的“办事能力”?
还是……就为了彻底斩断他和宋知意之间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联系?
傅景川不敢想下去。
文件最后,是瑞士一家权威医疗评估机构出具的摘要。
结论清晰而残酷:
“患者在转运前已处于生命末期,病情极不稳定,绝对禁忌长途航空转运。此次转运决策与执行,严重违背基本医疗原则,直接导致了患者在心肺功能衰竭后无法得到及时有效救治,是患者死亡的重要促进因素。”
重要促进因素。
傅景川捏着纸张的手,抖得厉害。
纸页发出簌簌的声响。
是他。
是他把岳母的性命,交到了白雾雾手上。
是他默许了这场以生命为筹码的交易。
是他……间接害死了视他如子的岳母。
“啊——!!!”
压抑的、痛苦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
在空旷冰冷的楼道里回荡。
像一头濒死的兽。
他蜷缩在地上。
文件散落一地。
雨水从窗外飘进来,打湿了那些冰冷的文字。
也打湿了他从未真正流过的眼泪。
迟来的忏悔。
廉价得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麻木地掏出来。
是国内来的电话。
他父亲,傅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傅老爷子。
他按下接听。
“爸……”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
老爷子的声音里是雷霆震怒。
“傅景川!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为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把自己岳母害死!把老婆逼走!还把傅氏拖进泥潭!”
“现在好了!”
“白家那边反咬一口,说数据转让是你主动提出的,是你威逼利诱!他们手里也有录音!说是你承诺用傅氏的资源帮白雾雾铺路!”
“研究所的调查组,明天进驻傅氏!要查我们和他们的项目往来有没有利益输送!”
“股价已经跌了快百分之二十!”
“董事会那群老狐狸,联名要求你暂时停职反省!”
“你告诉我!”
“你现在在哪?!”
“在干什么?!”
傅景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
“我在苏黎世。”
“我来找知意。”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是老爷子更盛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找她?找她有什么用?让她回来帮你收拾烂摊子?傅景川,我告诉你,宋知意那孩子我了解,她性子是柔,但骨子里硬得很!你这次把她伤透了,她绝不会回头!”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
“处理公司的事情!”
“至于宋知意……”
老爷子叹了口气。
“离了吧。”
“该给人家的,一分不少地给。”
“算是我们傅家,对不起她。”
“至于白家……”
老爷子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商海沉浮几十年的杀伐之气。
“他们敢攀咬,就要做好被撕下一层皮的准备。”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我来处理。”
“你回来,安分待着。”
“好好想想,你这五年,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的!”
电话被挂断。
忙音刺耳。
傅景川握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憔悴的脸。
停职。
调查。
众叛亲离。
而他最想挽回的那个人,把他于千里之外。
这就是代价吗?
他曾经以为,钱、权、地位,可以让他掌控一切。
包括婚姻,包括感情。
现在才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比如真心。
比如信任。
比如,那个曾经毫无保留爱着他的宋知意。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仔细收好。
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转身。
一步一步,走进苏黎世深秋冰冷的夜雨里。
背影踉跄。
消失在异国他乡的街道尽头。
第四章
傅景川回国了。
迎接他的,是更加汹涌的舆论和公司内部诡异的气氛。
停职通知正式下发。
他被要求“配合调查,暂时不得参与公司任何经营管理事务”。
白家果然反扑。
白雾雾的父亲,白副所长,在接受调查组问询时,一口咬定数据转让是傅景川为讨好他女儿、换取商业利益主动提出的,甚至出示了一段新的录音片段。
片段里,傅景川的声音说:“白叔放心,雾雾的事就是我的事。傅氏在医药渠道上的资源,随时可以为雾雾的研究成果转化铺路。”
这话他确实说过。
在一次饭局上,白父暗示希望加强合作,他随口应承的场面话。
如今被截取出来,成了“利益交换”的铁证。
更麻烦的是,调查组顺藤摸瓜,真的查出傅氏旗下一家子公司,在与研究所的某个合作项目中,存在程序瑕疵和定价疑点。
虽然金额不大,但在这个敏感时期,足够掀起风浪。
傅老爷子动用全部人脉和资源灭火。
与白家彻底撕破脸,反击对方在多个项目上的违规操作。
商战惨烈,两败俱伤。
傅景川被变相“禁足”在傅家老宅。
除了配合调查,他什么也做不了。
每天,他只能从新闻和助理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外界的狂风暴雨。
而宋知意那边,再没有任何消息。
她的学术平台账号没有再更新。
但“海星素”项目完整数据疑似被篡改、白雾雾论文存在严重基础错误的消息,却在学术界悄悄流传开来。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那边,似乎真的与宋知意进入了实质性的合作洽谈阶段。
她就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掀起惊涛骇浪后,自己却悄然沉入水底,远离了所有喧嚣。
傅景川觉得自己快疯了。
被悔恨、孤独、和无能为力的恐慌日夜折磨。
他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看着手机里那张在苏黎世偷拍的照片。
看她在异国的街头,平静侧望的模样。
他开始整理他们过去七年的所有东西。
照片,信件,礼物,甚至购物小票。
点点滴滴,都是她爱过的证据。
而他,视而不见,弃如敝履。
老宅的书房里,他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盒子。
里面是宋知意刚毕业时,他们热恋期,她写给他的信。
纸页已经泛黄。
字迹却依旧清晰。
“景川,今天实验又失败了,有点沮丧。但想到晚上能和你一起吃饭,就又充满了力量。”
“景川,我妈说,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让我好好珍惜你。我会的。”
“景川,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等我们都老了,就在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海棠花,我喜欢的栀子花。”
“景川,我爱你。很爱很爱。”
傅景川看着这些早已被遗忘的文字。
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
痛得他弯下腰,几乎无法呼吸。
他曾拥有过这样纯粹滚烫的爱。
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把它冷却,弄脏,最后亲手打碎。
现在,他捧着这些碎片。
却再也拼凑不回当初的模样。
一天下午,傅老爷子把他叫到书房。
老爷子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
“调查基本清楚了。”
“白家那边,偷鸡不成蚀把米。老白副所长的位置保不住了,几个项目也被叫停。白雾雾学术不端坐实,被研究所开除,以后这个圈子,她很难混了。”
“我们这边,子公司那个项目,罚了点款,负责人背了处分。算是过关。”
“但是……”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复杂。
“景川,你知道这次傅氏损失有多大吗?”
“不仅仅是股价,不仅仅是几个项目。”
“是信誉!是名声!”
“董事会对你,已经失去了信心。”
傅景川低着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
“你太自负!太把感情当儿戏!太不把人当人!”
“宋知意那孩子,哪里配不上你?要才华有才华,要品性有品性!对你,对我们傅家,掏心掏肺!”
“你呢?”
“你把她当什么?当你傅总光辉人生的点缀?当你商业版图上可以随意移动的棋子?”
“还有那个白雾雾!”
“你以为她真的看上你这个人?她看上的是傅氏!是她爹的仕途!”
“你倒好,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差点把整个傅氏搭进去!”
傅景川无言以对。
每一句指责,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
火辣辣地疼。
“爸……我错了。”
他只能重复这句话。
苍白无力。
“错了?”老爷子冷笑,“错了就得改!就得承担后果!”
“董事会的意思是,你的停职期延长。具体什么时候复职,看你表现。”
“另外……”
老爷子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和知意……真的没可能了?”
傅景川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爸,您……”
“我不是为了你。”老爷子摆摆手,“我是觉得可惜。那是个好孩子。”
“但是,”老爷子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如果你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还想做个人,就别再用那些商场上的手段去逼她,去纠缠她。”
“拿出点真心实意来。”
“虽然……”
老爷子叹了口气。
“可能也没什么用了。”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傅景川心一紧。
“什么话?”
“她说,‘告诉傅景川,我妈的墓在北城西山陵园,他如果有心,就去看看。别的,就不必了。’”
傅景川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还肯让他去看岳母。
这是不是……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会去的。”他哑声说,“我每天都会去。”
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样子,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傅景川离开了书房。
第二天,他去了西山陵园。
找到了周玉梅的墓碑。
照片上的岳母,笑容慈祥。
他买了她最喜欢的白菊,恭恭敬敬地摆上。
然后,在墓前,跪了下来。
没有别人。
只有冰冷的墓碑,和呼啸而过的山风。
他跪了很久。
说了很多话。
忏悔,道歉,说自己的愚蠢和混账。
说到最后,嗓子哑了,眼泪流干了。
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空洞。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来。
风雨无阻。
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不再关注公司的纷争,不再理会外界的议论。
只是每天来陪岳母说说话,然后回到老宅,整理那些关于宋知意的回忆。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赎罪。
也试图,抓住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直到半个月后。
他在陵园,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宋知意的表妹,周媛。
周媛看到他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来干什么?”
傅景川苦涩地笑了笑。
“我来看看妈。”
“妈?”周媛嗤笑,“傅景川,你也配叫这声‘妈’?”
“我姨妈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吗?”
傅景川低下头。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周媛情绪激动起来,“我姐那么好的一个人,嫁给你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
“她为了不让你为难,每次回娘家都报喜不报忧!”
“她为了支持你的事业,把自己的项目奖金都贴补进去!”
“她因为你妈催生,偷偷去医院检查,压力大到失眠,你关心过吗?!”
傅景川猛地抬头。
“检查?什么检查?”
周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话已出口,索性说了下去。
“生育检查!还能是什么检查?”
“你妈天天念叨要抱孙子,话里话外怪我姐肚子不争气!”
“我姐怕真是自己的问题,瞒着所有人去医院做全套检查!”
“结果呢?”
周媛红着眼睛,指着傅景川。
“结果医生说她压力太大,内分泌紊乱,需要调理,建议放松心情,最好夫妻一起做个检查!”
“她回来想跟你商量,你呢?”
“你那段时间在干嘛?”
“你在陪那个白雾雾出席各种酒会!在帮她父亲疏通关系!”
“我姐等了你几个晚上,最后只等到你一句‘忙,再说’!”
“傅景川,你告诉我,我姐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傅景川如遭雷击。
生育检查?
压力过大?
他完全不知道。
他记得那段时间,母亲确实常打电话抱怨,话里话外暗示宋知意只顾工作不顾家。
他也随口敷衍过宋知意两次,让她“别太拼”,“哄哄妈”。
却从不知道,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甚至偷偷跑去医院。
而他,在干什么?
他在为白雾雾的父亲牵线搭桥,在为自己的商业版图添砖加瓦。
他把妻子的焦虑和健康,完全抛在了脑后。
不。
不是抛在脑后。
是根本从未放在心上。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道,声音破碎。
“你当然不知道!”周媛眼泪掉下来,“你眼里只有你的公司,你的利益,你那些红颜知己!”
“我姐最后一次跟我打电话,是在签那个狗屁数据协议的前一晚。”
“她说,‘媛媛,我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
“她说,‘我妈的病等不起,景川他……好像真的很需要我帮那个白雾雾这一次。’”
“她说,‘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傅景川!”
周媛哭喊着。
“是你!是你把她逼到绝路的!”
“现在她走了,你跑到这里来假装深情,给谁看?!”
“我告诉你,没用了!”
“我姐不会原谅你的!”
“永远都不会!”
周媛哭着跑走了。
留下傅景川一个人,呆立在冰冷的墓碑前。
山风呼啸,卷起枯叶。
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缓缓跪倒在地。
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
“妈……”
“我真的……罪该万死……”
他想起宋知意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恨。
那是心死之后,一片荒芜的平静。
原来,在那平静之下,早已累积了这么多他视而不见的委屈、压力和绝望。
而他。
浑然不觉。
甚至还在最后关头,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他还有什么脸,求她原谅?
他还有什么资格,说爱她?
傅景川在墓前,跪到天色完全黑透。
守墓人来催,他才踉跄着离开。
回到老宅。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酒精麻痹不了神经。
安眠药带来的是更深的噩梦。
梦里,全是宋知意。
笑着的,哭着的,沉默的,最后那个冰冷决绝的。
还有岳母慈祥的脸,渐渐变得苍白灰败。
他一次次惊醒。
浑身冷汗。
他知道。
他的报应,来了。
而且,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五章
傅景川开始频繁地飞往苏黎世。
没有再去宋知意的公寓楼下堵她。
他知道,那只会让她更厌恶。
他租下了她公寓对面街角的一间小房子。
每天,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她早上出门,去实验室。
看着她傍晚回来,有时拎着菜,有时抱着书。
看着她周末去超市,去咖啡馆看书,去湖边散步。
她的生活规律,平静,充实。
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没有他的新环境。
脸上偶尔会有淡淡的笑容,和同事交谈时,眼神专注而明亮。
那是一种他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属于她自己的光彩。
不再是为了谁而强撑的微笑。
不再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和隐藏的疲惫。
只是纯粹地,为自己而活。
每一次看到这样的她,傅景川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
又疼,又涩,又有一丝微弱的、为她高兴的欣慰。
看,离开他,她过得更好。
这个认知,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绝望。
他不敢上前打扰。
只是像个卑劣的偷窥者,在遥远的角落,贪婪地汲取关于她的点滴。
他记下她常去的超市,常买的食物品牌。
记下她喜欢的那家咖啡馆,靠窗的第二个位置。
记下她散步的路线,湖边那个固定的长椅。
他甚至雇了人,确保她住所和常去地方的安全——以一种绝不会被她发现的方式。
他像个疯子。
他自己也知道。
但他控制不了。
只有在这样远远看着的时候,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才能被暂时填上一点点。
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彻底失去她。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直到一个周五的傍晚。
他看到宋知意从实验室回来,没有直接回公寓。
而是走向了附近的一家私立诊所。
她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
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平静。
傅景川的心猛地一沉。
诊所?
她病了?
他立刻让助理去查那家诊所。
反馈很快。
那是一家以妇产科和生殖健康闻名的专科诊所。
傅景川脑子里“轰”的一声。
妇产科?
难道……
一个让他血液几乎倒流的猜想,骤然浮现。
他再也按捺不住。
在她回到公寓后不久,他冲到了她的门前。
疯狂地按着门铃。
这一次,门很快开了。
宋知意站在门内,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和不悦。
“傅景川,你又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傅景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小腹上。
平坦。
看不出什么。
但他的心却揪紧了。
“你……你去诊所了?”他声音干涩,“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
宋知意眼神一凛。
“你跟踪我?”
“我没有!我只是……刚好看到……”他语无伦次,“知意,你是不是……是不是怀孕了?”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卑微的期待。
如果是……
如果是他们的孩子……
宋知意看着他。
忽然笑了。
笑容里充满了讽刺和悲哀。
“傅景川。”
她缓缓开口。
“你猜对了。”
“我是怀孕了。”
傅景川的呼吸骤然停止。
心脏狂跳起来。
“真的?多久了?是我们的……是我们的孩子对吗?”他急切地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她冷冷避开。
“八周。”
宋知意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时间推算,大概就是你逼我签协议,我妈去世前的那段时间。”
傅景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个时间……
是他们最后一次……
在他为了另一个女人,用她母亲的性命逼迫她之后。
在她心灰意冷,近乎绝望的时候。
“知意,我……”
“你放心。”
宋知意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
“孩子不是你的。”
傅景川如遭雷击。
僵在原地。
“什么……?”
“我说,孩子不是你的。”
宋知意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们最后一次,是在你出差前,对吧?”
“那天之后,我就搬去了客房。”
“再也没有过。”
“而检查结果显示,受孕时间,是在那之后的两周。”
“所以,傅景川。”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冰冷而疏离。
“这个孩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也不用自作多情,以为我会用孩子绑住你,或者原谅你。”
“你不配。”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狠狠扎进傅景川的心脏。
不是他的?
在他那样伤害她之后,她竟然……
不。
不可能。
“你骗我……”他摇头,眼底赤红,“知意,你骗我对不对?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么快就……”
“就什么?”宋知意冷笑,“就找别人?”
“傅景川,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和白雾雾暧昧不清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拿我妈逼我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夫妻吗?”
“现在,我离开你了,我有了新的生活,甚至可能有了新的感情。”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
她的话,像一记记耳光,扇得他头晕目眩。
新的感情?
新的生活?
所以,她那么快就能投入别人的怀抱?
甚至有了孩子?
嫉妒、愤怒、痛苦、还有被背叛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
“是谁?”
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扭曲。
“那个男人是谁?”
宋知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跟你有关系吗?”
“傅景川,我们已经要离婚了。”
“我的私生活,轮不到你过问。”
“现在,请你离开。”
“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说着,就要关门。
“我不信!”
傅景川猛地用手抵住门,力气大得吓人。
“我不信你会这么快就跟别人……知意,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透了你的心!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让我做任何事来赎罪!”
“但是别这样……”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别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求你……”
宋知意看着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样子。
眼神里,连最后一丝波动都没有了。
只剩下彻底的厌倦。
“报复你?”
她轻轻重复。
“傅景川,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我离开你,开始新生活,不是为了报复。”
“只是为了我自己。”
“至于这个孩子……”
她低头,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
动作温柔。
再抬眼时,目光却锐利如刀。
“无论他的父亲是谁。”
“他都是我的孩子。”
“我会好好爱他,抚养他长大。”
“给他一个,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利用的,健康温暖的家。”
“而这些……”
她看着傅景川。
“你永远给不了。”
“所以,放手吧。”
“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
却像最后一根稻草。
压垮了傅景川所有的坚持和幻想。
他抵着门的手,无力地滑落。
是啊。
他给不了。
他连最基本的忠诚和信任都给不了。
他连她母亲的性命都没能保护好。
他凭什么,去奢望她的回头?去质问她新的生活?
他颓然退后一步。
看着宋知意。
看着她平静却决绝的脸。
看着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
那个动作,温柔而充满保护欲。
却不是为了他。
永远,都不会再为了他了。
“好……”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走。”
“知意……”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深深地、贪婪地看着她。
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保重。”
说完这两个字。
他转身。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这一次。
他知道。
是真的结束了。
他彻底。
永远地。
失去了她。
和她可能拥有的,新的未来。
走出公寓楼。
苏黎世的夜风,吹在脸上。
冰冷刺骨。
傅景川漫无目的地走在异国的街道上。
像个游魂。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她的话。
“孩子不是你的。”
“你不配。”
“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原来。
心死之后。
真的不会再疼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
空洞的。
寒冷。
傅景川回到北城。
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离婚协议,他签了。
签得干脆利落。
按照她最初的要求,只给她那套公寓和车子。
他另外让律师,将自己名下傅氏集团百分之五的不可稀释股份,无条件转让到她名下。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尽管他知道,她可能根本不屑一顾。
手续办得很快。
拿到离婚证那天,是个阴天。
他一个人去了西山陵园。
在岳母墓前,放上离婚证的复印件。
“妈。”
他跪在墓前,声音沙哑。
“我和知意,离婚了。”
“如她所愿。”
“也如……我所应得。”
“您放心。”
“以后,我不会再去打扰她了。”
“我会用我的余生……忏悔。”
“如果您在天有灵……”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
“请保佑她。”
“保佑她……和孩子。”
“平安,喜乐。”
“再也不要……遇到我这样的人。”
他在墓前,从上午跪到日暮。
直到守墓人再次来催。
才踉跄着离开。
回到傅氏。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工作。
停职期结束后,他主动要求从最基层的业务重新做起。
不再高高在上。
不再颐指气使。
他亲自跑客户,啃最难的项目,加班到深夜。
用忙碌和疲惫,麻痹自己。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打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是他在苏黎世那段时间,远远拍下的她的照片。
一张一张。
沉默地看。
然后,再沉默地关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傅氏在他的拼命下,渐渐稳住了局面。
董事会对他的态度,也从质疑,慢慢转为观察。
白家彻底垮了。
白父被开除公职,面临多项调查。
白雾雾销声匿迹,听说去了南方一个小城,结局如何,无人关心。
傅景川身边,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女性。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作机器。
冷静,高效,不苟言笑。
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知道,他书房的抽屉里,锁着那本离婚证。
和一枚,从未送出的,重新定制的婚戒。
内圈刻着他迟来的忏悔。
“知意,对不起。愿你余生皆安。”
他知道她可能永远不会看到。
但这成了他活下去,唯一的意义。
赎罪。
然后,在遥远的距离外,默默守望。
直到半年后的某一天。
他接到一个来自苏黎世的国际长途。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用流利的中文说。
“傅景川先生吗?”
“我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海星素’项目组的负责人,汉斯·米勒。”
“关于宋知意博士的一些情况,我想,有必要告知您。”
第六章
傅景川握着电话,心脏骤然缩紧。
苏黎世。
宋知意。
情况?
“米勒教授,请问……知意她怎么了?”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宋博士的身体,出现了一些问题。”汉斯教授的声音严肃而沉重,“与她的妊娠有关。”
妊娠?
孩子?
傅景川的呼吸一滞。
“孩子……出问题了?”
“不,孩子目前发育指标正常。”汉斯教授顿了顿,“是宋博士本人。她在孕中期,被确诊患有‘妊娠合并急性髓系白血病’,一种非常凶险的疾病。”
白血病?!
傅景川只觉得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怎么会……她之前身体一直很好……”
“这种病的病因很复杂,可能与遗传、环境、以及……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创伤有关。”汉斯教授的声音里带着惋惜,“宋博士发病很急,情况不太乐观。目前最有效的治疗方案,是尽快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但前提是,必须终止妊娠。”
终止妊娠?
傅景川脑子嗡嗡作响。
“必须……打掉孩子?”
“是的。化疗和移植过程,胎儿无法存活。而且,继续妊娠会严重拖累母体,增加治疗风险。”汉斯教授叹了口气,“但是宋博士……她拒绝终止妊娠。”
“什么?”傅景川失声道,“为什么?!”
“她说……”汉斯教授的声音更低了些,“她说,这个孩子,是她新生活的希望。她不能放弃。”
新生活的希望……
傅景川想起她抚着小腹时,那温柔而坚定的眼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现在怎么样?治疗呢?”
“她在接受保守治疗,控制病情,尽量延长孕周。但效果有限。主治医生的意见是,最多再撑四周,必须做出决定。否则,母婴都有生命危险。”
四周……
傅景川的手抖得厉害。
“米勒教授,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知意她……她知道您联系我吗?”
“不,她不知道。这是我和她主治医生,基于目前困境,做出的决定。”汉斯教授语气郑重,“傅先生,我们查询了宋博士的医疗记录和家族史。她的直系亲属中,母亲已故,父亲早年失踪,没有兄弟姐妹。这意味着,在亲属中寻找合适造血干细胞配型捐赠者的希望渺茫。”
“而我们了解到,您是她法律上的前夫,并且……”
汉斯教授停顿了一下。
“根据宋博士孕早期的检查记录推算,以及她从未提及其他伴侣的事实,我们高度怀疑,您仍然是这个孩子生物学父亲的可能性,非常大。”
“我们希望,您能尽快来一趟苏黎世。”
“第一,进行配型检测。如果配型成功,您可能是救她的关键。”
“第二……”
汉斯教授的声音愈发沉重。
“劝劝她。”
“为了她自己的生命。”
“放弃这个孩子。”
电话挂断很久。
傅景川还保持着握话筒的姿势。
一动不动。
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雕。
白血病。
拒绝终止妊娠。
孩子……可能是他的?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着灭顶的恐慌和一丝……卑劣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孩子是他的?
那天晚上,她是在骗他?
为什么?
为了彻底断绝他的念想?
还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不被他和傅家复杂的环境所困扰?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在脑海里翻腾。
但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病了。
很重很重的病。
而她,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保住那个可能属于他们的孩子。
“知意……”
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这个傻女人。
这个倔强到不要命的女人。
他抓起外套和护照,冲出了办公室。
“订最快去苏黎世的机票!现在!立刻!”
他对助理吼道。
声音嘶哑,带着破音的颤抖。
十几个小时后。
傅景川再次站在了苏黎世那家私立诊所的走廊里。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
汉斯教授和宋知意的主治医生,一位名叫凯瑟琳的严肃女医生,接待了他。
凯瑟琳医生给他看了宋知意的病历和检查报告。
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起伏的曲线,描绘出一个正在急速衰败的生命。
“宋博士的意志力很强,但疾病不会因为意志而退缩。”凯瑟琳医生推了推眼镜,“保守治疗只能延缓,不能治愈。造血干细胞移植是唯一希望。而移植的前提,如你所知。”
傅景川看着CT片上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那是他的孩子。
也可能是……杀死他母亲的元凶。
这个认知让他痛苦得蜷缩起来。
“配型……需要我做什么?”
“抽血,做HLA分型检测。但傅先生,即使配型成功,移植也需要在终止妊娠、患者身体状况相对稳定时进行。现在的关键是……”
凯瑟琳医生看着他。
“说服她。”
“我们试过了,她的家人朋友也试过了。”
“但她非常坚决。”
“她说,这是她的选择,后果她自己承担。”
傅景川闭上眼睛。
承担?
她怎么承担?
用生命吗?
“她在哪里?我能见她吗?”
“在病房。但她现在很虚弱,情绪不宜激动。”凯瑟琳医生警告道,“傅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傅景川点头。
深吸一口气。
走向那间病房。
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
病房里很安静。
窗子开着,微风拂动白色的纱帘。
宋知意半靠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头发因为化疗,已经剪短,柔顺地贴在耳侧。
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手腕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她的身体。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是复杂的数据图表。
专注的侧脸,依旧带着他熟悉的、属于科研工作者的执着。
只是,瘦削得让人心惊。
傅景川站在门口。
脚步像被钉住。
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宋知意抬起头。
看到他的瞬间,她愣住了。
随即,眉头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抵触和疲惫。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沙哑。
傅景川一步步挪到床边。
贪婪地、心痛地看着她。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后只化成一句颤抖的。
“你……还好吗?”
宋知意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
“如你所见。”
她放下平板。
“汉斯教授告诉你的?”
傅景川点头。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孩子……”
他艰难地开口。
“是我的,对吗?”
宋知意沉默地看着他。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只是那眼神里的平静,让傅景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知意,回答我。”他声音发紧,“求你了。”
良久。
宋知意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是。”
一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惊雷,炸响在傅景川耳边。
真的是他的!
那天晚上,她果然是在骗他!
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痛楚,同时席卷了他。
“为什么……”他眼眶通红,“为什么要骗我?”
宋知意转过头,看向窗外。
“为什么?”
她重复。
声音轻得像梦呓。
“因为那时候,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
“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
“我不想让他,变成我们之间又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纽带。”
“不想让他,将来面对一个曾经那样伤害过他母亲的父亲。”
“更不想让你和傅家,用这个孩子作为借口,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
割开他刚刚升起的喜悦。
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是了。
在她决定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把他,把他们的过去,彻底剥离了。
孩子是她新生活的希望。
不是他们破镜重圆的桥梁。
傅景川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可是知意……”他声音哽咽,“你现在病了!很严重的病!孩子和你,只能保一个!”
“凯瑟琳医生说,移植是唯一的机会!”
“算我求你……”
他跪倒在床边,抓住她冰凉的手。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雪白的床单上。
“留下孩子,你会死的!”
“你让我怎么办?”
“让我眼睁睁看着你……”
他说不下去。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宋知意任由他抓着她的手。
没有抽回。
也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崩溃流泪的样子。
眼神里,有怜悯,有复杂,但唯独没有动摇。
“傅景川。”
等他哭声稍歇,她才缓缓开口。
“这是我的身体。”
“我的孩子。”
“我的命。”
“怎么选,是我的事。”
“你无权干涉。”
“不!”傅景川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我有权!我是孩子的父亲!”
“那又怎么样?”宋知意平静地反问,“法律上,我们已经离婚了。情感上,我们早已陌路。傅景川,从你选择用我妈逼我签字的那一刻起,你在我这里,就什么权利都没有了。”
“包括,决定我生死的权利。”
她的话,斩钉截铁。
不留一丝余地。
傅景川浑身发冷。
他知道。
她说的是事实。
他早已失去了干涉她人生的资格。
“可是知意……”他的声音卑微到尘埃里,“就算你恨我,怨我,想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也求你,想想你自己!”
“想想你妈!她如果在天有灵,绝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想想你的研究!‘海星素’项目还在等你!”
“想想……想想那些关心你的人!”
“别这么残忍……对自己……”
宋知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痛楚。
但转瞬即逝。
“我想得很清楚。”
她抽回自己的手,拉好被子,重新拿起平板。
“傅景川,你走吧。”
“去做你的配型检测。”
“如果配型成功,我接受你的捐赠。”
“这是我作为患者,对你唯一的请求。”
“除此之外……”
她抬眼,看向他。
目光清冷而决绝。
“别再来了。”
“别再试图说服我。”
“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要么,我和孩子一起活。”
“要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
“一起死。”
傅景川瘫坐在地上。
看着她重新投入工作的侧影。
单薄,脆弱,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近乎悲壮的固执。
他知道。
他劝不动她了。
这个认知,让他绝望得浑身发抖。
他踉跄着离开病房。
在走廊里,遇到了凯瑟琳医生和汉斯教授。
两人看着他的表情,已经明白了结果。
“她还是不同意?”凯瑟琳医生问。
傅景川摇头。
脸色灰败。
“她说,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汉斯教授重重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倔了。”
凯瑟琳医生眉头紧锁。
“时间不多了。傅先生,配型检测需要时间。即使成功,准备移植也需要时间。而宋博士的身体……未必能等到孩子足月。”
“最理想的情况,是尽快说服她终止妊娠,然后根据身体状况,尽快安排移植。”
“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
但傅景川明白。
否则,就是一尸两命。
“抽我的血。”傅景川哑声道,“立刻,马上。”
“不管配型结果如何。”
“请尽全力,保住她。”
“无论……用什么方法。”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凯瑟琳医生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们会尽力。”
“但最终,决定权在她自己手里。”
傅景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看着护士抽走他好几管鲜血。
那些鲜红的液体,可能会救她的命。
但前提是,她愿意给自己机会。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第一次。
傅景川感觉到,在生死面前,财富、地位、算计、心机……全都苍白无力。
他救不了岳母。
现在,可能也救不了她。
这种无能为力的恐惧。
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七章
配型结果需要等待。
傅景川没有离开苏黎世。
他在诊所附近租了房子,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医院。
不敢再进病房刺激宋知意。
只是远远地,在走廊尽头,或者病房窗外能看到的花园长椅上,默默守候。
他看到她被推去做各种检查。
看到她因为化疗副作用剧烈呕吐,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看到她偷偷抚摸腹部,对着还未出世的孩子低声细语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也看到她在疼痛难忍时,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声呻吟的倔强。
每一次。
都像凌迟。
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联系了国内外所有顶尖的血液科和妇产科专家。
把宋知意的病历发过去,寻求哪怕一丝一毫不用终止妊娠也能进行治疗的可能性。
回复大同小异。
风险极高,建议遵从主治医生意见。
他甚至动用了傅氏所有的资源和人脉,在全球范围内寻找罕见的、适合孕妇的白血病治疗案例或实验性疗法。
但希望渺茫。
时间一天天过去。
宋知意的身体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脸色越来越苍白。
嗜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需要输血和血小板支持的频率越来越高。
凯瑟琳医生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傅先生,不能再拖了。”一次查房后,凯瑟琳医生找到他,语气严肃,“宋博士的血象指标非常糟糕,感染风险极高。一旦发生严重感染或出血,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配型结果明天出来。”
“如果成功,我们需要立刻准备移植舱和预处理方案。”
“但前提是……”
傅景川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知道。”
前提是,她同意放弃孩子。
这个死结。
绕不过去。
第二天下午,配型结果出来了。
“恭喜,傅先生。”凯瑟琳医生拿着报告,脸上难得有一丝松快,“HLA十个位点,全相合。这是非常理想的捐赠者,移植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全相合……
傅景川的心猛地一跳。
随即又被更深的苦涩淹没。
配型成功,本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现在,却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有了救她的钥匙,却打不开那扇被她自己反锁的门。
“我去跟她说。”傅景川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最后一次。”
他走进病房。
宋知意刚输完血,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
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看到是他,眼神淡了淡。
“配型结果出来了。”傅景川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全相合。凯瑟琳医生说,成功率很高。”
宋知意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哦。”
她只应了一声。
“知意。”傅景川倾身,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算我求你,再考虑一下,好吗?”
“孩子……我们以后还可以再有。”
“只要你好了,我们……”
“傅景川。”
宋知意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有以后了。”
“我不会再和你有任何‘以后’。”
“这个孩子,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看着他,眼神清明。
“我不是在用孩子惩罚你,或者证明什么。”
“我只是……”
她顿了顿,手轻轻覆上小腹。
“舍不得。”
“他是我的血肉。”
“是我在觉得人生最黑暗、最无望的时候,意外得到的一份礼物。”
“他让我觉得,我还可以被需要,还可以去爱,还可以有未来。”
“放弃他……”
宋知意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就像亲手掐灭我心里,最后一点光。”
“那样活下来,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傅景川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
他听懂了。
这个孩子,对她而言,早已超越了生命的延续。
是一种精神的寄托。
是她在被他摧毁的世界里,艰难重建的,唯一的信仰。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放弃信仰?
可是……
“那你的命呢?”他泣不成声,“知意,你的命就不重要吗?你妈如果知道,她宁愿自己去死,也不会让你做这种选择!”
“你还有那么多想做的研究!你才二十八岁!”
“为了一个可能都来不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值得吗?!”
“值得。”
宋知意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柔和。
“傅景川,你不懂。”
“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就像当初,我妈对我来说,比那篇论文重要。”
“就像对你来说,傅氏的利益,比我的感受重要。”
“我们只是……看重的东西不一样而已。”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
突然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混沌的角落。
是啊。
他们看重的东西,从来就不一样。
他看重利益,看重掌控,看重傅氏的版图。
所以她和她珍视的一切,在他心里,都可以被放在天平上称量,可以被交换。
而她。
看重感情,看重承诺,看重那些他嗤之以鼻的“虚无”的东西。
所以,她会为了母亲妥协。
也会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赌上自己的性命。
没有对错。
只是选择。
而他的选择,早已让他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现在,他站在她的路口,拼命想把她拉回自己认定的“生路”。
却忘了问。
那条路,是不是她想走的。
傅景川瘫坐在椅子上。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说辞,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脸。
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好……”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我尊重你的选择。”
宋知意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放弃”。
“但是知意。”
傅景川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你也尊重我一次,行吗?”
“让我陪你。”
“走完最后这段路。”
“以孩子父亲的身份。”
“不是前夫,不是捐赠者。”
“只是……孩子的爸爸。”
“可以吗?”
他的语气卑微到极点。
带着孤注一掷的乞求。
宋知意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景川以为她又要拒绝。
终于。
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随你。”
声音依旧很淡。
但傅景川的心,却因为这两个字,狠狠一颤。
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
“谢谢……”他哽咽着,“谢谢你……”
从那天起。
傅景川真的以“孩子父亲”的身份,留在了医院。
他不再提治疗,不再劝她放弃。
只是默默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
她吐了,他立刻清理,递上温水。
她疼了,他握着她的手,轻声讲故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想吃点什么,他跑遍苏黎世去找,哪怕她只吃一口就放下。
她做检查,他寸步不离地陪着,紧紧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别怕,我在”。
他学着给她按摩浮肿的腿脚。
笨拙地读孕产期的书籍,虽然那个孩子可能永远用不上。
他甚至开始对着她的肚子说话。
声音低柔,讲他小时候的糗事,讲北城四季的变化,讲一些无聊的冷笑话。
宋知意起初很抗拒,很冷淡。
但渐渐地,似乎也默认了他的存在。
不再赶他走。
偶尔,在他讲到一个特别蠢的笑话时,嘴角会微微弯一下。
虽然很快又抿平。
但傅景川却像得到了莫大的奖赏。
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尽心尽力。
凯瑟琳医生和汉斯教授看着这一切,摇头叹息。
却也没有再催促。
只是更加严密地监控着宋知意的身体状况,做着两手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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