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农村，腊月二十六。
老张家的院子里，停满了外地牌照的车。
粤B、浙C、苏E——三个儿子，从三个方向，拖家带口，回来了。
老大从深圳回，老二从杭州回，老三从苏州回。每家四口，加上老两口，十二个人，把三间老瓦房挤得满满当当。
老张头高兴坏了，提前半个月就盘算：杀一头猪，灌十斤肠，磨两板豆腐，再买两条大草鱼炸了。
老伴说：“少弄点，孩子们现在讲究健康，吃不了多少。”
老张头不听：“一年就这一回，让他们吃个够！”
可他万万没想到。
人回来了，锅灶却是凉的。
第一天，没人买菜。
老张头想，孩子们路上累，歇一天正常。
第二天，还没人动。
老张头站院子里转了三圈，欲言又止。
第三天，厨房里飘出了泡面的味道。
老张头进去一看，灶台上堆着七八个泡面桶，三个孙子端着叉子呼噜呼噜往嘴里送。儿媳妇们围坐一圈，人手一桶，边吃边刷手机。
老伴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老张头血压蹭就上来了。
他把三个儿子叫到堂屋。
“都说说，这个年，咋过？”
老大低头看手机，不说话。
老二看着窗外，装没听见。
老三靠在椅子上，二郎腿翘老高。
老张头把桌子一拍：
“要么，一家出五千，一起办年货，热热闹闹过个年。”
“要么，明天就分家，各过各的！”
空气凝固了。
三个男人，没有一个接话。
老大媳妇从门口探个头，又缩回去了。
老二媳妇拉着孩子进了里屋。
老三媳妇冷笑一声，摔上了门。
这场家庭会议，持续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三个儿子，没说一句话。
后来，张女士——老三的媳妇——在网上发了一段视频，把事情抖了出来。
她说，最后是她先掏钱买了菜，三家再平摊。
可年三十那顿年夜饭，还是寒酸得让人心疼：一盘炒白菜，一盘凉拌豆腐，一盘蒜苗炒肉，一盆蛋花汤。
十二口人，四个菜。
连条鱼都没有。
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自己家也是，每年都是她买菜交水费，婆婆偏心偏得没边，她忍了十几年。
有人说每年给公公立三千，再加一千买烟花，大哥大嫂一分不出，白吃白喝十几年。
有人直接开骂：“这是回家过年？这是组团回父母家当大爷！十几口人等两个老人伺候，把老人当什么了？”
但最扎心的，是张女士自己说的那句话：
“婆家未养我分毫，我却要孝敬一堆人。”
这句话，戳中了无数媳妇的肺管子。
有人说她不懂事，嫁进来了就是一家人。
她回：“一家人？那我问你，家里共用一个水表，水费全算在我家头上，这叫一家人？十年了，年货都是老大买，这叫一家人？”
话说到这份上，谁都懂了。
不是五千块钱的事。
是账，早就烂在心里了。
农村过年，越来越像一场表演。
人回来了，心没回来。
穿得光鲜亮丽，忙着拍抖音发朋友圈，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我回家了”。
可放下手机，谁做饭？谁洗碗？谁伺候老人？
没人伸手。
都等着吃现成的。
老张头后来跟邻居喝酒，喝多了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不差那五千块钱。我就是想看看，我养大的三个儿子，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老大十年前开始买年货，买到现在，心里有疙瘩正常。老二老三十年没买过，也该轮到了。可他们不轮，就等着，等着对方先开口，等着对方当冤大头。”
“等我开口。等我这个老头子，求他们给这个家出点钱、出点力。”
老张头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老伴在旁边抹眼泪。
邻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事在网上发酵后，有网友提了个建议：
“不如过年不回家，每家寄两千给父母。既尽了孝，又避免了当面闹心。”
有人反驳：“那父母盼了一年的团圆呢？”
回的人说：“团圆？挤一个房子里啃泡面叫团圆？”
这话，让人没法接。
其实很多农村家庭，都卡在这个死结里——
城市化把孩子们送到了天南海北，春节成了唯一的“强制团聚”。可一年只见一次的人，突然挤到一个屋檐下，除了尴尬，还能有什么？
你以为还是小时候？
错了。
小时候，一锅饺子，全家抢着吃，抢的是热闹。
现在，一桌菜，没人愿意动筷子，怕的是自己动筷子就得自己掏钱。
小时候，父母是顶梁柱，孩子们围着转。
现在，父母老了，转不动了，孩子们回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转。
老张头最后没分成家。
除夕夜那顿寒酸的年夜饭吃完，三个儿子各回各屋，各刷各的手机。
老两口坐在灶台边，看着那堆没扔的泡面桶，沉默了很久。
老伴说：“要不，明年别叫他们回来了。”
老张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把泡面桶一个一个踩扁，扔进垃圾桶。
“不叫了。”
他说。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小院的半边天。
屋里，两个老人，对着一盏孤灯，坐了很久。
有个网友在这条新闻下面，写了一段话，点赞好几万：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可有些子女，父母还在，他们的来处就已经没了——不是父母没了，是心没了。心没了，回哪都是客。”
张女士后来删了那条视频。
但截图早传得到处都是。
有人在评论区问她：“明年还回去吗？”
她没回。
但她的抖音IP地址，从湖北变成了广东。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发了一条新动态：
“在深圳过年，挺好。”
配图是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有鱼，有虾，有排骨。
老张头不知道有没有刷到这条。
刷到了，也不知道会想什么。
只是那个除夕夜，他踩扁泡面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老伴听见了，没吱声。
他说：“养儿防
老？养儿防老……”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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