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三年(公元1778年)的秋天,江南一带天气已带凉意,一纸奏折却让几个官员心里直冒冷汗。奏折里提到一本诗集,名字叫《一柱楼诗》,几句看似普通的诗句,被人咬定“语多激愤”,牵连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已经去世的举人,还有一位身在江宁的二品大员——江宁布政使陶易。

有意思的是,这场文字狱后来在史书里留名,人们谈得最多的,却往往不是诗,而是抄家时那几串冷冰冰的数字。通过这些数字,多少能看清一点:清代一个几十年不贪不抢、只拿明面收入的二品官,到底能攒下多少家底,这个问题比想象中更“扎心”。

人们嘴里常挂的那句“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听起来风光,听起来油水不小。可真要摊开账本,情况并不那么简单,尤其放在乾隆朝这样制度日趋严密的阶段,就更见分晓。

一、从“雪花银”的传说说起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句话,在民间流传已久。听上去,好像只要当上一个地方父母官,即使不贪不占,兜里银子也会一抓一大把。很多人据此认定,清代官场个个腰缠万贯,尤其到了二品三级,更是富得流油。

但细看清代制度,这句话其实带了点夸张和调侃,不能当真。清代的俸禄制度非常明确,官员的“阳面收入”主要分三块:年俸、养廉银,以及一些法律允许的常规规礼。后两项差异很大,不同地区、不同职务,数额和实际到手情况都不一样。

雍正朝以后,为了“养廉”,朝廷专门给地方大员发养廉银,名义上是让官员过得体面,少伸贪手。从二品往上,金额确实不低,特别是江南等富庶之地,更容易被人想象成“银子滚滚来”的肥缺。

问题在于,纸面上看起来风光的数字,换算成真实家产却未必那么耀眼。原因很简单:官场讲排场,家中讲体面,出门讲体统,一年到头各种人情往来、交际应酬、养幕、养家、赏人,银子出得飞快。只算收入不算支出,只看说法不看账本,很容易产生“官就必富”的误解。

要想知道一个不贪腐的二品官到底能积累多少财产,最直观的办法,不是听传说,而是看抄家清单。清代没有财产申报制度,只有在官员获罪时,家底才会被彻底翻出来。这种时候,金银器皿、田产房契、衣物书画,往往登记得格外仔细。

乾隆年间的江宁布政使陶易,就是这样一个颇具代表性的例子。

二、一个“穷举人”的仕途与收入

有档案记载,陶易曾在奏折中提到自己“原系一穷举人”。这句话没什么修辞,意思很直白:家里不算殷实,好不容易读书出身,靠着科举这条路,一步步走上仕途。他祖上没有显赫门第可依,只能靠个人苦熬。

从知县起身,再转府、转道,最后做到江宁布政使,到了乾隆中期,他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二品地方重臣。江宁布政使,负责的是江宁一带的财政、赋税、钱粮出入,位置不算最高,却实在要害。

从制度上说,自雍正朝推行养廉银后,二品官员的明面收入比以前涨了不少。以江宁布政使为例,年俸约155两白银,另外有养廉银八千到一万两不等,再加上一些按惯例收取的规礼、补贴之类,综合算下来,一年总收入大致在三万两左右。

三万两,这在普通百姓眼里是天文数字。一个一辈子面朝黄土的穷农户,能攒下一二十两已经不易,三万两几乎是想都不敢想。但放在高等级官员身上,情况又不一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以清代官场习气来看,二品大员一身上下,吃穿用度都不能寒酸。迎来送往、上下相交、设宴待客、年节赏赐,哪个地方都得出钱。别说自己,光是幕僚、家丁、仆役这些日常开支,就足以吞掉大半。再加上家中老小,可能还要奉养宗族长辈,真正能落在自己手里、变成“家产”的部分,其实有限。

不得不说,从账面收入到实物家产,这中间有个很大的消耗过程。陶易做官多年,又身处乾隆盛世,看上去机会不缺,可当他的家产被登记在案的时候,呈现出的数字,远没有“十万雪花银”那样耀眼。

三、文字狱风起:陶易为何遭殃

陶易倒霉,不在贪污,而在“文字狱”三个字上。

乾隆四十三年,江苏一位名叫童志璘的民人,揭发已故举人徐述夔的诗集《一柱楼诗》,说其中“语多激愤”。这件事本来只在地方上流转,到了当年八月,时任江苏学政的刘墉将这一情况上奏,乾隆皇帝看了奏折,当场下旨要“从严查究”。

当时的江宁布政使是陶易。更早几个月,他其实已经接到下层的举报,只是没有紧追不放。对他来说,老举人的诗,旧文旧集,未必当回事。但在乾隆眼里,这就是态度问题:朝廷既已对文字之事格外敏感,地方大员稍有迟疑,就很容易被认作“有意袒护”。

乾隆皇帝翻阅案卷之后,心思已定。到了八月之后,查办一层层推进,不但徐述夔的家产被抄,这条线索也顺藤摸瓜,落到了陶易头上。到了九月十六日,圣旨下达,陶易被革职,押往京城,由刑部议处。不到十天,又有一道圣旨追上,命地方官员将陶易的家产“严密查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一段想象得出的场景:当差役带着抄家文书踏进陶家大门时,家中人等即便再镇静,心里怕也是一片惶然。有人也许还抱着一点侥幸——毕竟陶易并未贪墨钱粮,顶多是个“不严”的罪名。然而清代的抄家,并不看你贪不贪,只看皇帝要不要借此立威。只要命令下来,一切财物照查不误。

就这样,一个几十年科场出身、一步步在地方打拼上来的二品大员,被卷进了一场因诗而起的风波。要命的是,抄家清单让他的“家底真相”赤裸裸摆在了乾隆面前,也摆在了后人面前。

四、抄家清单里的冷数字

很快,两江总督萨载把江宁一处的查抄情况写成奏报,送到了京城。这份清单在史料里有详细记载,大致可以还原当时的场景。

江宁任所查出:金器饰、金锭共九十五两,银二千三百五十八两,玉器大小一百八十五件,旧铜器二十五件,旧瓷器四十件。除此之外,还有绸缎皮料、蟒袍、绒锦、羽毛服饰,新旧衣物,首饰朝珠,连各种零星器物,都一一登记。

这些东西铺开来,数量看似不少,许多还是身份象征。蟒袍、朝珠这些,不仅讲究材料,也关乎官阶。对一位二品大员而言,这样的服饰算是“标准配置”,不能少,但也谈不上奢侈到惊人。

与此同时,山东巡抚国泰在陶易的原籍文登一带,也做了详细查封。奏报中列出:威海卫住房七十四间,地契二十四份(估价九千八百七十两),园地契两张。家中还有男女衣物(绸缎、皮棉、布衣等)、银器首饰、铜锡器皿、瓷器、书籍、木漆器物。现银只有六十余两,钱一万七千七百文。

值得一提的是,国泰另外查到一个细节:陶易的儿子陶曾恒在同年九月间从江宁回山东途中,曾携带银两一千八百余两,用去路费约二百两,到了原籍还剩一千六百两,一并被查封追缴。这一段过程,被记录得十分干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样一笔笔加总下来,大致估算,陶易一家财产约为白银三万九千九百八十九两。这个数字不是想象,是账本,是抄家官员清清楚楚列出来的清单。

三万多两,普通人看着吓人,一个小农家庭几代人都未必摸到这么多银子。可换个角度想:陶易做官几十年,升迁有序,终至二品,且管的是江南要地。如果真是“油水丰厚”而又大肆侵吞,这个数目显然说不过去。

有一点不难看出:在没有贪腐前提下,一个做到二品、年收入看着不低的地方大员,能积累到的家产,大致就在几万两这个量级。这不是穷,但离民间想象中的“动辄数十上百万两”相差很远。

五、结局与“抄后返还”的一段插曲

陶易的案子走得很快,却收得并不算太重。乾隆没有把他送上死路,而是“加恩免死”。不过,这句“免死”,对当事人来说并不算福气——他在解往京师的途中病倒,没多久就去世了,终年六十四岁。

这在当时也称不上短寿。乾隆四十三年,他六十四;往前推,他生于康熙晚期,到雍正、乾隆两朝一路做官,算起来也是“老资格”的地方官员。只可惜,几十年辛苦经营到头,家产散尽,人命也在路上折损。

故事还有一个尾声。乾隆五十五年,皇帝大庆,登基已满六十年。为了表示恩泽,朝廷对部分原先被抄家的官员进行宽免,择其家属,归还部分财产。陶易的名字就列在其中,他的家人因此拿回一点东西。

这点返还,对当年被抄得干干净净的陶家来说,只能说略带安慰,谈不上翻身。真正折射出来的,是乾隆中晚期那种“前紧后松”的政治气氛——前期格外严厉,动辄文字狱、抄家;到晚年稍微松一点,却也只能向死去的人表示象征性的宽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无论如何,陶易这一案留给后人的,不仅是文字狱的一个注脚,更是一份还算清楚的“官员家产实录”。

六、再看几位乾隆年间被抄的官员

有人或许会说,陶易不过是个地方布政使,家底有限不算奇怪。那换个角度,如果是更接近中央的官员呢?或者涉及案件较大、受牵连更深的人呢?乾隆朝的相关记载里,确实还能找到几例很有参考价值的案子。

比如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齐召南。他也是在文字狱风潮中被牵连的官员之一。齐召南身居京师,职务在中央,往来之人多是达官显宦,不少人想象他家中肯定金玉满堂。可抄家之后,账面折算出来的财产,只相当于四千三百四十九两白银左右。

四千多两,对普通百姓还是个大数,对一个在京多年、兼掌文书典礼的中枢重臣,这个数字未免显得“寒酸”。这也说明,不少依规行事、没有大肆贪墨的官员,除了吃穿体面,真要问家底,往往并不宽裕。

再看大理寺卿尹嘉铨。大理寺掌刑狱裁断,名义上位高权重。尹嘉铨被抄家时,家中财产大致折合八千零五十五两。这比齐召南稍多,却也远达不到惊人程度,只能算中等偏上。

与这些“有品秩”的官员相比,那些仅有功名而无实职的士人,家境就更容易一眼看穿。乾隆朝留有记录的,如举人王锡侯,被抄家时家产只有两百九十六两。还有一位生员(秀才)祝廷铮,家产二百一十七两,连一两都要掰开用的那种水平。

从二百多两到几万两,这几个人构成了一条很清晰的横线。可以看见的是,职务越高,收入确实越多,家产也相应往上提;但不贪不占的前提下,哪怕做到二品,家中的银子大致也就是几万两;到了京官层次,若不刻意攒钱,有时甚至比地方大员还显得紧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七、官不一定富,富未必在官

综合这些抄家记录,可以得出一个颇耐人寻味的结论:清代大案中,只有那些真正在银钱上大肆伸手的贪官,才会出现动辄几十万、上百万两的惊人数字。一般循规蹈矩的官员,家产水位远没那么夸张。

换句话说,“官场必然富裕”的刻板印象,与档案中呈现出的真实状况有不小差距。不论是总督、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还是道员、知府一类地方柱石,若只是拿俸禄、养廉银和少量合法规礼,家里真要拿出万两以上现银,还真不是家家做得到。

试想一下,一个经年累月都在外为官的人,家中老小常年在老家生活,两边开支都不小。官场讲一个“撑门面”,很多花费下去,并不会变成实打实的资产,只是转化为短暂的人情、短暂的排场。等到哪天风云突变,一纸抄家文书下来,当初那些热热闹闹的场面,最后都只会折算成账本上的冷数字。

遗憾的是,对后世不少读者而言,印象更深的往往是那些少数“大贪”留下的惊人数字。动辄几十万、上百万两,一下子盖过了更多“平庸”的账本。他们的存在,容易让人误以为清代官员普遍富可敌国,似乎只要坐上官位,财源自然滚滚而来。

而在陶易、齐召南、尹嘉铨、王锡侯、祝廷铮这些人的账本里,展现出来的是另一面:有人勤勤恳恳,做到二品,积累了几万两;有人在京为官,权责不低,家产不过几千两;有人寒窗苦读,却终身清苦。这些数字虽然朴实,却非常真实。

从这层意义上说,抄家清单里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它们不靠传说,不靠坊间渲染,而是用最简单的方式提醒后人:在清代那套制度下,一个不贪腐的二品官,能有多少家产,其实早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