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踢折我两根肋骨后,丈夫的白月光终于消了气,他转来20万治伤费,隔天来医院探望,助理惊慌道:林总,夫人被韩少爷的私人飞机接出国了!

陆昭盯着VIP病房天花板上那盏冷白的光。

肋骨处的剧痛一阵阵传来,像有钝刀在里面慢慢搅。

她没哭。

眼泪在昨晚高宴拦着她、任由沈清辞那穿着细高跟的脚狠狠踹在她侧腹时,就已经流干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银行转账通知。

二十万整。

备注只有三个字:接骨费。

发送人:高宴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走进来换药。

“你家属呢?手术签字和术后护理注意事项,得跟家属交代。”

陆昭扯了扯嘴角,声音因为疼痛而发哑。

“没有家属。”

“我自己的骨头,我自己签字接。”

“今天,我必须跟他做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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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高宴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带着一身会议室里带出来的冷气,和一瓶插在精致果篮里的苍白百合。

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百合的花粉蹭了一点在柜面。

他没擦。

“感觉怎么样?”

他问,视线落在她打着厚厚绷带的胸口上方,没看她的眼睛。

陆昭看着那瓶百合。

清辞最喜欢百合。

每次她来家里,高宴都会提前让保姆买好。

“死不了。”

陆昭说。

高宴皱了皱眉,似乎不习惯她这种带刺的语气。

“清辞她……情绪一直不太稳定。你知道的,她当年因为我……”

“因为她当年为了救你,落下了病根,身体不好,精神也脆弱。”

陆昭打断他,帮他把那句听了无数遍的话说完。

“所以,她因为看到你书房里我们的结婚证,受了刺激,跑来质问你。”

“质问你为什么骗她,说你们只是协议婚姻,各取所需。”

“质问你为什么让我这个‘挡箭牌’,住了她的房子,用了她的男人。”

“然后,她打我,你拦着。”

“但她穿高跟鞋没站稳,你要去扶她,所以没拦住她踹向我第二脚。”

“逻辑闭环,毫无破绽。”

陆昭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指了指果篮。

“就像这百合,摆在这里,合适,又恶心。”

高宴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昭,适可而止。”

“清辞已经知道错了,她也吓坏了。这二十万,除了医药费,剩下的算补偿。”

“这件事,到此为止。”

陆昭忽然笑了。

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高宴。”

“沈清辞踹断我两根肋骨,你转我二十万。”

“那如果下次,她捅我一刀呢?”

“你准备转多少?”

“买命钱,得提前谈好吧。”

第二章

高宴走了。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公司的项目正在关键期,我不能天天过来。”

“护工我已经请好了,最好的。”

“你好好养着。”

“陆昭,”他停顿了一下,“别闹。我们之间,不只是你看到的那样。”

门关上了。

陆昭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昨晚她进手术室前,强撑着拍下的照片。

凌乱的客厅。

翻倒的茶几。

还有地板上,属于沈清辞的那只镶钻细高跟鞋。

跟尖上,沾着一点点褐色的痕迹。

可能是她倒地时蹭到的药油,也可能是别的。

她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为“韩述”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三个月前,是她发的:“资料已收到,谢谢韩总。”

她打字。

“韩总,方便时可否电话联系?有关‘澜山’项目后续的某些财务流程,我想单独向您汇报。”

信息发出去,不到十秒。

电话响了。

不是韩述。

是她的婆婆,高宴的母亲,周玉茹。

电话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陆昭!你怎么回事?”

“高宴说你住院了?好端端的住什么院?是不是又作什么妖?”

“我告诉你,高宴公司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别给他添乱!”

“还有,清辞那孩子昨天回去哭了一晚上,说你不尊重她,说话难听。”

“她身体不好你知不知道?你就不能让让她?”

陆昭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等周玉茹的声浪稍歇,她才开口。

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妈。”

“沈清辞昨天来家里,踹断了我两根肋骨。”

“我现在在医院,刚做完手术。”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过了好几秒,周玉茹的声音再次响起,底气明显弱了,但依旧带着惯有的偏袒。

“怎、怎么可能……清辞那么柔弱的孩子……”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自己是不是也没站稳?”

“再说了,高宴不是在你身边吗?他能看着清辞打你?”

陆昭闭上眼。

“是啊。”

“他在。”

“他拦了,没拦住。”

周玉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那……那你好好养着。”

“家里还有保姆,高宴也给你请护工了,花多少钱我们出。”

“就是……昭昭啊,妈说句公道话。”

“清辞毕竟跟高宴有过那么一段,又是为了高宴才落下病根,变成现在这样。”

“高宴对她有责任,有愧疚。”

“你嫁进来的时候,就知道的呀。”

“咱们做大度点,别跟个病人计较,行吗?”

“家和万事兴。”

陆昭没说话。

周玉茹大概也觉得这话说得有点烫嘴,匆匆又补了两句“好好休息”,挂了电话。

陆昭放下手机。

窗外天色渐暗。

她点开手机里一个隐藏的文件夹。

里面存着一些截图。

过去半年,高宴给沈清辞的转账记录。

金额不大,三五千,一两万。

频率不低,几乎每周都有。

备注五花八门:买药、检查费、心情不好出去散心、看中一条裙子……

最新的一条,是昨天下午。

也就是沈清辞踹断她肋骨前三个小时。

转账五万。

备注:别难过,等我处理。

等她处理什么?

处理掉她这个碍眼的“挡箭牌”妻子吗?

陆昭又点开行车记录仪的云端备份。

她的车昨天限行,高宴让司机开他的车送她回家。

行车记录仪一直开着。

她找到了昨天傍晚的那段。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

停稳。

她下车。

记录仪里传来高宴的声音,是对司机说的:“你先回去吧,我晚点自己开。”

然后是很长一段空白的录音。

只有发动机熄火后的细微电流声。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

记录仪捕捉到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

由远及近。

然后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尖锐的声音。

“高宴!你给我出来!你说清楚!”

接着是高宴压低的声音:“清辞?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别在这里闹!”

“我闹?你说你们是假的!是协议!是哄你爸妈和外面人的!”

“那这是什么?!”

“啪”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车上。

“结婚证!钢印是真的!日期是三年前!”

“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沈清辞的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歇斯底里的质问。

高宴的声音里带着烦躁和无奈:“清辞,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你解释过,我需要一段婚姻……”

“你需要婚姻,所以找了她?”

“我算什么?高宴,我为你变成这个样子,我等你这么多年,我算什么?!”

接着是拉扯的声音,女人的哭喊,男人压抑的劝慰。

然后,录音里传来陆昭自己平静的声音:“高宴,这位是?”

混乱的停顿。

沈清辞尖厉的骂声。

高宴一句:“陆昭,你先回去!”

再然后,就是撞击声、闷响、她的痛呼、高宴的惊呼“清辞!”,以及沈清辞崩溃的哭叫“你别碰我!你们都骗我!”。

录音结束。

陆昭按熄屏幕。

黑暗笼罩下来。

肋骨处疼得钻心。

但比不上心里那片荒芜的冷。

原来,在他和沈清辞的对话里,她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

只是“她”。

一个用来应付父母和外界、此刻却显得多余碍事的——“她”。

第三章

护工是第三天来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干活利索,话不多。

陆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止痛药让她意识模糊。

清醒的时候,她就看着窗外发呆,或者用手机处理一些工作邮件。

她和高宴在同一家集团的不同子公司。

她是财务副总监,他是地产公司总经理。

隐婚三年。

公司里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高宴说,办公室恋情影响不好,尤其涉及财务和业务核心部门。

她信了。

现在想想,或许他只是不想让沈清辞知道。

第四天,她能勉强坐起来了。

韩述的回电来了。

言简意赅。

“陆总监,听说你受伤了?‘澜山’项目财务审计的部分,不急。你身体要紧。”

陆昭靠在床头,声音虚弱但清晰。

“韩总,谢谢关心。一点意外,不碍事。”

“我想跟您汇报的是,关于项目二期土地出让金支付的凭证链,我这边复核时,发现了一些疑点。”

“付款审批流程完整,但原始凭证中,有几张第三方咨询服务的发票,开票方与合同签约方不一致,且金额较大。”

“我查询了工商信息,开票方是一家注册不到半年的空壳公司。”

“而合同签约方‘鼎诚咨询’,其实际控制人,姓沈。”

电话那头,韩述沉默了片刻。

“沈清辞?”

“是。”

“证据确凿?”

“发票和合同扫描件,我已加密发到您私人邮箱。银行流水匹配部分,需要更高权限,我拿不到。”

韩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高宴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发现这些。”

“或许,他从来就没想让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陆总监,好好养伤。”

“这件事,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陆昭知道,韩述听懂了。

“澜山”项目是高宴今年最重要的业绩,也是集团最瞩目的投资。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他的白月光通过空壳公司套取项目资金,哪怕只是嫌疑,都足以让他焦头烂额,甚至前途尽毁。

韩述是高宴在集团内最大的竞争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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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

但至少,是可以交换信息的临时同盟。

下午,高宴又来了。

这次脸色比上次更差,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他挥挥手让护工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澜山’项目的财务审计,是不是你在跟?”

他开门见山,语气紧绷。

陆昭看着他。

“集团风控部抽审,我们子公司财务配合。有什么问题?”

“韩述今天在总经理办公会上,旁敲侧击地问起项目付款流程的内部控制。”

高宴盯着她,目光锐利,带着审视。

“他怎么会突然关心这个?”

“陆昭,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陆昭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两根肋骨断裂的疼痛,比不上他此刻一句怀疑带来的冰凉。

“高宴。”

“你现在是以丈夫的身份,在质问可能泄露你商业机密的妻子?”

“还是以上司的身份,在质问可能吃里扒外的下属?”

高宴被她噎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压迫感。

“昭昭,别闹脾气。”

“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对公司也很重要。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

“韩述一直盯着我,你明白吗?”

“如果你是因为清辞的事心里有气,我们可以谈。”

“但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上,别做不理智的事。”

陆昭缓缓吸了口气,肋骨处传来刺痛。

“高宴,我们离婚吧。”

声音很轻。

落在寂静的病房里,却像一块巨石。

高宴愣住了。

他好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陆昭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三年协议婚姻,时间到了。”

“你妈催生,你挡不住了。”

“你的白月光也等不及了,开始亲自下场清理障碍了。”

“我累了,也疼够了。”

“及时止损,对大家都好。”

高宴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病床。

“陆昭,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离婚?就因为她踹了你两脚?”

“我说了,那是意外!清辞她不是故意的!她也后悔了!”

“二十万不够?你要多少补偿,你说!”

陆昭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

那里面有关切,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恼怒,和事情超出掌控的焦躁。

唯独没有,她此刻最想看到的一丝一毫,对“离婚”这件事本身的不舍或疼痛。

心口那块荒芜的地方,彻底冻成了冰。

“高宴。”

“我可以净身出户。”

“你婚前的房子、车子、存款,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我应得的:这三年我名下的工资奖金,以及,按照协议,三年到期你应付我的那笔‘劳务费’。”

“钱货两清,互不拖欠。”

“从此以后,你好好照顾你的沈清辞。”

“我陆昭,是死是活,都跟你高宴,再无关系。”

第四章

高宴摔门走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墙壁似乎都颤了颤。

王护工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

“陆小姐,您……没事吧?”

陆昭摇摇头,脸色苍白如纸。

“没事。王姐,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律师。”

律师是她大学同学,姓唐,专打离婚官司。

唐律师效率很高,当晚就带着初步拟好的离婚协议草案来了医院。

条款清晰,完全按照陆昭的要求。

只分割婚后她自己明确的收入,放弃一切可能有争议的婚内财产。

同时,索要协议约定的那笔三百万“劳务费”。

“昭昭,你确定?”唐律师推了推眼镜,眼里有不赞同,“这太吃亏了。高宴的身家……”

“我确定。”陆昭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越快越好,越干净越好。钱不是重点。”

唐律师叹了口气,收起文件。

“好。我会尽快正式出具协议,送达给高宴。”

“另外,你让我查的,关于沈清辞和那家‘鼎诚咨询’的背景……”

唐律师压低声音。

“有了一些眉目。沈清辞本人名下没什么资产,但‘鼎诚咨询’的流水很有意思,大量资金最终流向了一个海外账户。开户人,姓周。”

陆昭瞳孔微缩。

“周?”

“对。而且,沈清辞这两年频繁就诊的心理诊所,最大的投资人,也姓周。”

周玉茹的周。

陆昭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这一切背后有周玉茹的手笔……

那高宴知道吗?

他是被蒙在鼓里的“孝子”和“愧疚前任”,还是心知肚明的合谋者?

第二天,陆昭的高烧退了,精神稍微好点。

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了。

集团总部的HR总监,和高宴同级,一位姓赵的女高管。

她带着果篮和鲜花,笑容得体,但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探究。

“小陆啊,听说你受伤了,代表集团来看看你。”

寒暄几句后,赵总监话锋一转。

“另外,有个情况需要跟你了解一下。”

“‘澜山’项目的一些财务流程,最近风控那边有些反馈。”

“你是项目财务的主要对接人之一,想听听你的看法。”

“尤其是,关于几家第三方服务商的选聘和付款,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陆昭的心沉了一下。

韩述动作很快。

或者说,他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一个切入点。

而她提供的“发票疑点”,就是这个切入点。

现在,火烧到了她自己身上。

如果她如实说出对沈清辞关联公司的怀疑,就等于正式向高宴开战,也会立刻卷入集团高层的争斗。

如果她隐瞒或否认,一旦事后查实,她就是失职甚至包庇。

更重要的是,赵总监亲自来“了解情况”,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集团可能已经注意到高宴,或者,有人希望集团注意到高宴。

而她,无论说不说,怎么说,都可能成为棋子或炮灰。

陆昭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孔。

“赵总,项目付款都是严格按照流程审批的。”

“我复核时主要关注票据合规性和金额准确性。”

“至于服务商选聘的商务环节,属于业务部门负责,我不太了解背景。”

“如果风控有具体疑问点,我可以就我经手的凭证部分,提供书面说明。”

滴水不漏。

把球踢了回去,也划清了自己职责的边界。

赵总监深深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好,你好好休息。尽快康复,公司很多事还等着你呢。”

赵总监走后,陆昭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想给高宴发信息。

手指停在对话框上方,又顿住了。

告诉他,集团可能在调查他?

以什么身份?

即将离婚的妻子?

还是可能被牵连的下属?

他信吗?

他会觉得她是危言耸听,还是别有用心?

正犹豫着,高宴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甚至有一丝罕见的……脆弱?

“昭昭。”

“我妈心脏病犯了,刚送进急救室。”

“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

“她一直在念叨你,说对不起你,想见你。”

陆昭愣住了。

周玉茹心脏病犯了?

因为愧疚?

“我现在走不开,公司这边……一堆事。”

高宴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昭昭,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想见我们家人。”

“但我妈她……年纪大了,这次真的吓到我了。”

“你能不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让她安安心?”

“就算帮我一个忙。”

“等她情况稳定点,我让她给你道歉,行吗?”

陆昭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周玉茹躺在急救室。

高宴低声下气地求她。

那个总是颐指气使、偏袒沈清辞的婆婆,在生死线上徘徊。

那些算计、那些冰冷转账记录背后的阴影,在“心脏病突发”面前,似乎暂时模糊了。

人心毕竟是肉长的。

更何况,那是高宴的母亲。

她曾经,也真心实意叫过“妈”的人。

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宴在电话那头,呼吸都屏住了。

陆昭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在哪家医院?”

“我让王姐推我过去。”

“只是看看。”

“高宴,别多想。”

第五章

周玉茹住在同一家医院的VIP心内科病房。

脸色蜡黄,戴着氧气面罩,手上打着点滴。

“昭昭……”

周玉茹看到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妈,您别动。”陆昭快走两步,按住她。

“昭昭,妈对不起你……妈老糊涂了……”周玉茹抓着她的手,哭得哽咽,“妈不该那么说你,不该偏袒清辞那孩子……妈不知道她竟然敢动手,把你伤成这样……”

“高宴都跟我说了,两根肋骨啊……得多疼啊……”

“妈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陆昭任由她抓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那点因为老人病倒而产生的细微波动,很快平复下去。

道歉是真的。

但时机太巧了。

巧得让她不得不多想。

“妈,您别激动,身体要紧。”陆昭抽出手,帮她掖了掖被角,“过去的事,不提了。”

“怎么能不提?”周玉茹泪眼婆娑,“昭昭,妈知道,你受委屈了。高宴那个混小子,妈已经骂过他了!”

“你放心,妈一定给你做主!”

“等妈好了,就让高宴跟那个沈清辞彻底断干净!”

“你们好好过日子,早点给妈生个大胖孙子,啊?”

陆昭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生孙子。

这才是重点吧。

稳住她,别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别闹,别影响高宴,也别影响高家“传宗接代”的大计。

“妈,您先养病。”陆昭站起身,“我那边也离不开人,先回去了。”

“昭昭!”周玉茹急忙叫住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个……妈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好像不太太平?”

“高宴没惹上什么事吧?”

“你可得多帮衬着他点,你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陆昭心里冷笑。

“妈,公司的事我不太清楚。我是财务,只管账。”

“高宴他能力那么强,不会有事的,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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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住院楼,夜风一吹,陆昭打了个寒颤。

王护工扶着她往回走。

“陆小姐,您婆婆……看着挺关心您的。”

陆昭没说话。

关心?

是关心她手里的“账”,和她这张还能用来稳住高宴、生下继承人的“结婚证”吧。

回到自己病房门口。

她看见高宴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看起来,竟是前所未有的颓唐和……狼狈。

“昭昭。”他哑着嗓子叫她。

“我妈她……谢谢你。”

陆昭没应声,示意王护工先进去。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集团风控部,正式进驻‘澜山’项目了。”

高宴的声音干涩。

“赵总今天也找你了吧?”

“韩述出手了。”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疲惫的气息。

“昭昭,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

“清辞的事,我妈的事,都让你受委屈了。”

“我现在很麻烦,项目不能出问题,我更不能倒。”

“你能不能……”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恳求,有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挣扎。

“暂时别提交离婚协议?”

“等我处理好这些事。”

“等我妈身体好点。”

“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就算……就算真要离,也等这阵风过去。”

“现在离,对你,对我,影响都不好。”

陆昭迎着他的目光。

曾经,这双眼睛里偶尔流露的温和,能让她心跳加速。

现在,只剩下冰冷的评估和算计。

他在权衡利弊。

她在他的天平上,此刻的重量,是一个可能引爆的财务炸弹,一个可能影响他事业和家族稳定的变数。

而不是他的妻子。

“高宴。”

陆昭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可以暂时不提交协议。”

高宴眼神一亮。

“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沈清辞,以及她相关的一切人、事、公司,从我的生活、我的工作里彻底消失。你处理好。”

“第二,”陆昭顿了顿,一字一句,“从今天起,你搬回主卧。”

高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眼神里的亮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不解,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恼怒?

“昭昭,你……”

“做不到?”陆昭挑眉,“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唐律师明天就会把协议快递到你办公室。”

她转身,推开病房门。

“高宴,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

“想让我继续当你的‘挡箭牌’,可以。”

“拿出你的诚意,和代价。”

第五章

高宴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陆昭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她收到一条微信。

“我答应。”

“今晚我回‘那边’收拾东西,明天搬过去。”

“清辞的事,我会处理。”

陆昭看着那三条简短的信息,扯了扯嘴角。

“那边”,指的是他和沈清辞常常见面的那套公寓吧。

还真是,迫不及待地去安抚他的白月光了。

也好。

她放下手机,对王护工说:“王姐,明天麻烦你早点来,帮我办出院手续。”

“医生不是说还要观察几天?”

“不用了。”陆昭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家里,更需要我‘观察’。”

出院那天,天气阴沉。

陆昭自己打车回了家。

她和高宴的“家”,一套位于市中心高档小区的大平层。

结婚时高宴买的,写的他一个人的名字。

美其名曰:他的婚前财产,她住着不用有心理负担。

三年了,这个“家”依旧整洁、空旷、冰冷。

像五星级酒店的套房,没有太多生活的烟火气,更没有“家”的温度。

她的东西不多,只占据衣帽间的一个角落,和书房的一张书桌。

高宴的东西更少,他常住的,是“那边”。

傍晚,高宴回来了。

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他把箱子放在玄关,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好像他才是那个客人。

“我住次卧。”他说。

陆昭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一份财经报告。

闻言,头也没抬。

“随你。”

高宴沉默地拖着箱子去了次卧。

晚餐是保姆做的。

四菜一汤,摆上桌。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

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妈今天好多了。”高宴打破沉默,“她说想你了,让你有空再去看看她。”

“嗯。”陆昭夹了一筷子青菜。

“清辞……我给她找了新的心理医生,也跟她谈过了。”高宴的声音有些低沉,“她答应,不会再打扰你。”

“哦。”陆昭喝了口汤。

“项目的事……”高宴欲言又止。

陆昭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高宴,食不言。”

高宴噎住了,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闭上了嘴。

这顿饭,吃得无比压抑。

饭后,高宴主动去洗碗。

陆昭没阻拦,回了书房。

她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

有几封新邮件。

一封是赵总监发的,关于“澜山”项目财务自查的补充通知,要求更细,时间更紧。

一封是韩述发的,抄送了她和高宴在内的几个项目核心成员,内容是关于项目二期规划调整的讨论会通知。

还有一封,是匿名邮件。

标题是:“给高总的惊喜”。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

陆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看了看书房门口,然后迅速下载了压缩包,用专门的软件扫描后,解压。

里面是几张照片。

高宴和沈清辞。

背景是那套公寓的客厅、餐厅、甚至……卧室门口。

时间跨度很大,从去年到近期都有。

照片里,两人举止亲密,沈清辞或倚或靠在高宴身上,笑容甜蜜。

最近的一张,是两周前。

沈清辞穿着睡衣,从背后抱住正在沙发上看文件的高宴。

高宴没有推开。

照片像素很高,拍得很清晰。

陆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

原来,他所谓的“处理”,所谓的“协议婚姻”,所谓的“各取所需”,在另一个女人那里,是随时可以越界的温存。

那她这三年的隐忍、配合,算什么呢?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书房门被敲响。

高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昭昭,我切了水果。”

陆昭迅速关掉照片窗口,清了清嗓子:“进来。”

高宴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进来,放在书桌边上。

“还在忙?”

“嗯。”陆昭盯着电脑屏幕,目不斜视。

高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你早点休息。”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陆昭靠进椅背,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找到那个几乎没怎么聊过天的、韩述的对话框。

她打字。

“韩总,匿名照片,收到了吗?”

几乎是立刻。

韩述回复了。

陆昭把那张“睡衣拥抱”的照片,截图,发了过去。

只截图了两人身体部分,没露脸。

但足够辨认。

过了大约一分钟。

韩述回复。

“不清楚。直接发到我公司邮箱。”

“你怎么看?”

陆昭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缓慢地敲下一行字。

“有人不想让‘澜山’项目顺利。”

“或者,不想让高宴顺利。”

韩述的回复言简意赅。

“明白了。照片删掉,当作没收到。”

“陆总监,保重身体。风暴要来了。”

风暴。

陆昭咀嚼着这两个字。

是啊,风暴要来了。

而这风暴的中心,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止是商业竞争。

还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和深不见底的人心算计。

她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次卧的门关着,底下缝隙里透出灯光。

她回到主卧,反锁了门。

躺在床上,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地方。

她以为,高宴搬回来,哪怕只是利益驱动的暂时同盟,至少能让她在接下来的风暴里,不那么孤立无援。

现在看来,她错了。

他从来就不是她的同盟。

在他心里,沈清辞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怜惜的弱者。

而她陆昭,是那个应该懂事、应该体谅、应该忍受一切,甚至在被伤害后还要帮他稳定大局的“合伙人”。

多么讽刺。

她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天亮的时间。

然后,拨通了唐律师的电话。

“唐唐。”

“离婚协议,不用等了。”

“明天一早,直接发快递到高宴公司。”

“同时,把我签好字的那份,提交给法院。”

“诉讼离婚。”

电话那头,唐律师沉默了一下。

“昭昭,你想清楚了?诉讼周期长,而且一旦立案,就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

“我想清楚了。”

陆昭的声音很轻,但无比坚定。

“这场戏,我演够了。”

“今晚,就是最后一场。”

凌晨三点。

陆昭被轻微的开门声惊醒。

她屏住呼吸,听到脚步声走向书房。

高宴?

他半夜去书房做什么?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主卧门后,侧耳倾听。

书房里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模糊不清。

但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焦躁甚至……恐慌。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向玄关。

大门打开,又轻轻关上。

他出去了。

在这个时间点。

陆昭走到客厅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高宴的车亮起灯,急速驶离小区。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韩述发来的微信。

“你要的东西,拿到了。”

“高宴车上,昨晚的行车记录仪云端备份。”

“最后一段录音,凌晨一点到两点。”

“我想,你应该听听。”

一个加密的音频文件链接发了过来。

陆昭点开链接,输入韩述随即发来的密码。

戴上耳机。

录音开始播放。

先是引擎声,车子似乎停在了某个安静的地方。

然后是开车门、关门的声音。

脚步声。

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柔弱无骨的声音——沈清辞。

“宴,我害怕……那些人又给我发奇怪的照片了……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高宴的声音,是疲惫的安抚:“别怕,有我。照片呢?给我看看。”

一阵窸窣声。

“你看这张……还有这张……他们是不是在跟踪我?是不是陆昭找的人?她恨我,她想毁了我!”

“清辞,冷静点。陆昭她……不会做这种事。”

“你怎么知道不会?她都要跟你离婚了!她恨我!她一定想报复我!”

“清辞!”高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烦躁,“我说了,我会处理!离婚的事,我已经在拖了!项目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让她这时候闹!”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拖着她?等她把你的事都抖出去?”

“她不敢。”高宴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手里那点东西,伤不了我根本。而且,她还有软肋。”

“什么软肋?”

高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昭听到了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句话。

“她爸妈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不敢乱来。”

沈清辞似乎松了口气,语气又变得娇柔起来:“宴,还是你厉害……那我呢?我怎么办?那些照片……”

“我会查清楚是谁在搞鬼。至于你……”高宴停顿了一下,“我妈那边,你最近多去陪陪她。她喜欢你,有她帮你说话,以后……”

“以后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充满期待。

高宴没有回答。

录音里传来一些暧昧的衣物摩擦声和细微的喘息。

然后,是高宴有些模糊的声音:“清辞,再给我点时间。等‘澜山’项目过去,等我妈身体好点,等陆昭……”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更深入的亲吻声里。

录音戛然而止。

陆昭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耳机里只剩下嗡嗡的电流声,和她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

软肋。

她爸妈。

他所谓的“打过招呼”。

是什么意思?

威胁?利诱?还是别的什么?

而他和沈清辞在深夜车里的这段对话,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伪装。

拖着她。

稳住她。

利用她。

然后,等一切尘埃落定,等着他的“以后”。

那个“以后”里,显然没有她陆昭的位置。

只有沈清辞,和他那位“喜欢”沈清辞的母亲。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完了,就可以随时丢弃,甚至为了防止她反噬,要提前握住她家人“软肋”的棋子。

她颤抖着手,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

父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紧张:“昭昭?这么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爸,”陆昭的声音抖得厉害,“高宴……最近有没有找过你们?或者,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电话那头,父亲沉默了。

这沉默,让陆昭的心彻底沉入冰窟。

“昭昭,”父亲的声音变得沉重,“上个星期,高宴是来过一趟。带了点补品,坐了一会儿。”

“他……问起你舅舅家那个厂子,最近资金是不是周转不开。”

“还说,如果需要帮忙,他可以想办法。”

“你妈当时还挺高兴,觉得这女婿有心了。”

“但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昭昭,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陆昭闭上眼,眼泪终于决堤。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爸,我没事。”

“你们以后……离高宴远一点。”

“不管他说什么,答应什么,都不要信。”

“厂子的事,你们别操心,我……我来想办法。”

“昭昭,到底怎么了?你别吓爸爸!”

“没事,真的没事。”陆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就是……想你们了。”

“爸,照顾好自己和妈。”

“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去看你们。”

匆匆挂断电话,陆昭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他的“诚意”。

这就是他的“代价”。

用她家人的软肋,来堵她的嘴,来捆住她的手脚。

高宴,你真狠。

真绝。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韩述。

“听完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

陆昭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韩总。”

“你之前提过的,海外那个职位,还作数吗?”

韩述回复得很快。

“随时。”

“你的能力,我一直很欣赏。”

陆昭:“我要最快的方式离开。”

“签证、机票、接应,我来安排。”

“但韩总,我能为你做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尤其是韩述这样的商人。

韩述:“‘澜山’项目财务疑点的完整证据链,以及……高宴私人账户近期几笔异常资金往来的明细。”

“我知道你能拿到。”

陆昭看着这条信息,笑了。

笑容冰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成交。”

“东西我会准备好。”

“在我安全离开之后,发给你。”

韩述:“爽快。明天下午三点,市立医院地下停车场,B区,车牌尾号779的黑色轿车。”

“司机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陆总监,一路平安。”

对话结束。

陆昭删掉了所有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将明未明,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雾霭中。

像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而她,终于要挣脱出去了。

用两根肋骨的代价,看清楚这三年婚姻的真相。

用一场彻底的背叛,换来一张通往未知、但至少自由的门票。

值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不走,她可能会死在这里。

死在这片由谎言、算计和冰冷利益编织的沼泽里。

她开始收拾东西。

只拿最重要的证件、银行卡、笔记本电脑,和几件贴身的衣物。

一个登机箱,绰绰有余。

其他的一切,包括这个“家”里属于她的所有痕迹,她都不要了。

就像丢掉一段发霉腐烂的过去。

早上七点。

高宴回来了。

带着一身露水和烟味。

他看到客厅里拉着行李箱的陆昭,愣住了。

“你这是……”

“出差。”陆昭面不改色,“集团临时安排的财务培训,去上海,一周。”

高宴皱了皱眉:“怎么没听你说?你伤还没好利索。”

“临时通知的。”陆昭拉起箱子,“机会难得,赵总监点名让我去。”

听到“赵总监”,高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再阻拦。

“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不用了,公司派车。”陆昭避开他伸过来想接箱子的手,“你忙你的。”

高宴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陆昭平静无波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那……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嗯。”

陆昭拖着箱子,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高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所有人都骗了你。”

“你会怎么办?”

高宴被她问得莫名其妙。

“昭昭,你怎么了?说什么胡话?”

陆昭笑了笑。

“没什么。”

“就是突然想到,随便问问。”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高宴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

他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

那不是公司的车。

车牌尾号是……779?

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立刻拿出手机,打给陆昭。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培训路上关机?

高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打给赵总监。

“赵总,听说集团安排了陆昭去上海培训?怎么这么突然?”

赵总监的声音带着疑惑:“培训?什么培训?最近没有安排去上海的财务培训啊。小陆不是还在病假吗?”

高宴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猛地挂断电话,冲回书房,打开电脑。

登录公司系统,查看陆昭的请假和出差记录。

最后一条记录,是她提交的病假申请。

截止日期是今天。

根本没有出差批准!

她骗他!

她要去哪里?!

高宴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想到她刚才那句没头没脑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所有人都骗了你……”

所有人?

谁?

他想起昨晚和沈清辞在车里的对话。

想起母亲闪烁的眼神。

想起韩述最近一系列的动作。

想起那封匿名邮件……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窜入他的脑海。

他颤抖着手,点开手机里一个隐藏的定位软件。

那是很久以前,他以防万一,装在陆昭手机里的。

软件显示,信号最后消失的地点——

市立医院。

地下停车场。

时间,凌晨五点。

之后,再无信号。

她去了医院?然后又从医院去了哪里?

为什么关机?为什么撒谎?

高宴猛地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去。

他要马上去医院!

去问个清楚!

车子一路疾驰,闯过几个红灯。

高宴的心跳得又快又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好像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里急速流失。

而他,却连那是什么,都快要抓不住了。

赶到市立医院,他直接冲进住院部,找到陆昭之前的主治医生。

“陆昭?陆小姐昨天上午就出院了啊。”医生说。

“出院?谁办的出院?”

“她自己啊。手续都办好了。”

“那她有没有说去哪?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医生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哦,对了,昨天下午好像有个挺气派的先生来问过她的情况,不过没进病房,在护士站问了问就走了。”

“气派的先生?长什么样?”

“挺高的,戴副眼镜,看起来像个大老板。具体模样……我没太注意。”

韩述!

一定是韩述!

高宴的眼睛瞬间充血。

他转身,又冲向地下停车场。

B区。

他发疯似的在B区寻找,希望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然后,他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被丢弃的、小小的药瓶。

是他给陆昭开的止痛药。

瓶子已经空了。

旁边地上,似乎还有一点点……凌乱的脚印?

他蹲下身,仔细看。

脚印很模糊。

但其中一双鞋的印记,他认得。

是陆昭最近常穿的那双平底鞋。

旁边,还有另一双更大的、男人的皮鞋印。

两双脚印,挨得很近。

最后,消失在通往出口的车道方向。

高宴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水泥地。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昭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却像是淬了毒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所有人都骗了你……”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了他和沈清辞的对话?

她知道了他用她爸妈做软肋?

她知道了他所有的算计和拖延?

所以,她走了。

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消失的方式。

跟着另一个男人。

走了。

“啊——!”

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从高宴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水泥柱上。

手背瞬间血肉模糊。

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那个巨大的、破开的黑洞,正在吞噬他所有的理智和温度。

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给我查!”

“查陆昭今天所有的出行记录!航班、高铁、酒店!”

“查韩述!查他今天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还有……”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我岳父岳母家。”

“看看陆昭……有没有回去。”

“不要惊动他们。”

“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

挂断电话,高宴背靠着冰冷的柱子,缓缓滑坐在地。

停车场昏暗的灯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看着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熟悉身影的停车场。

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不是冷战,不是赌气,不是暂时分开。

而是永远地、彻底地,失去。

那个在他身边三年,安静、懂事、偶尔也会对他微笑的陆昭。

那个被他理所当然地当作“挡箭牌”、合伙人、甚至棋子的妻子。

就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可以慢慢“处理”的时候。

她抽身离开了。

用最狠的方式。

留给他一个空白信号,一双并行的脚印,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

高宴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后悔。

他只感觉到一种灭顶的、冰冷的窒息。

像是被人按进了深海里。

四周都是黑暗。

而他,抓不住任何一根浮木。

第六章

陆昭的消失,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成滔天巨浪。

首先是高宴自己。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私人关系,甚至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却查不到陆昭任何确切的离境记录。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那个尾号779的黑色轿车,车牌是套牌,消失在市区的监控盲区。韩述那边,行踪正常,甚至当天下午还在集团总部主持了一个公开会议,笑容得体,无懈可击。

但高宴知道,一定和他有关。那种被暗中摆了一道、却抓不到任何证据的憋闷和愤怒,几乎要将他逼疯。

紧接着,是来自集团的正式调查通知。

“澜山”项目财务问题,因“内部人员匿名举报并提供关键证据”,风控和审计部门联合成立专项小组,即日起对项目进行全面审计,地产公司总经理高宴,暂代原职,配合调查,未经允许不得离境。

暂代原职。

配合调查。

不得离境。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高宴脸上。

他坐在被暂时清空了一半文件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赵总监带来的通知,语气公事公办,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审视。

“高总,例行程序,理解一下。”

“举报材料很详细,涉及第三方合同、资金流向,还有……一些私人账户的往来。”

“集团很重视。”

“希望你积极配合,尽快澄清。”

私人账户。

高宴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沈清辞,想起了“鼎诚咨询”,想起了母亲偶尔闪烁的言辞和那些流向海外的资金。

难道……举报材料里,连这些都……

“举报人是谁?”他问,声音干涩。

赵总监摇摇头:“匿名举报,保护举报人隐私是规定。高总,现在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

谈何容易。

证据一旦摆上台面,就不是靠关系和言辞能轻易抹平的了。

尤其,当对手是韩述,而内部又有人递了刀子的时候。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母亲周玉茹那边的反应。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周玉茹知道了陆昭“失踪”以及高宴被调查的事。

又一次心脏病发作,这次更严重,直接进了ICU。

高宴守在ICU外,短短几天,像是老了十岁。

胡子拉碴,眼眶深陷,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再不见往日一丝意气风发。

沈清辞也来了。

穿着素净的裙子,眼睛红红的,一副柔弱无助、深受打击的模样。

她想去握高宴的手,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宴,怎么会这样……陆昭姐她……太狠心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

“还有那些举报,一定是诬陷!是有人要害你!”

高宴没看她,目光死死盯着ICU紧闭的门。

“清辞。”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妈心脏病发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你们聊了什么?”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白了白。

“没、没聊什么……就是家常,阿姨关心我,问我最近好不好……”

“是吗?”高宴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审视,“只是家常?”

“那为什么,我妈的主治医生说,她情绪激动是因为提到了‘钱’、‘账户’、‘海外’这些字眼?”

沈清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宴,你……你怀疑我?你怎么能怀疑我?我那么爱你,我怎么会害阿姨?”

“我没说你害她。”高宴打断她,语气疲惫,“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有些事,我不想查,不代表我查不到。”

“清辞,别让我把最后一点情分,都耗光。”

沈清辞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梨花带雨。

但这一次,高宴心里除了烦躁,再无往日的怜惜。

他忽然想起陆昭。

想起她被他母亲指责时沉默的样子。

想起她肋骨断裂疼得脸色发白,却硬撑着不哭的样子。

想起她最后问他那个问题时的眼神。

平静,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原来,一直看不清的人,是他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助理打来的。

他走到走廊尽头接听。

“高总,查到了。”

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

“夫人……陆小姐的父母,昨天下午收到了一个国际快递。”

“里面是……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副本,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只说她已经安全,让二老勿念,保重身体,以后会联系。”

“另外……”

助理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另外,我们查到,大概一周前,有一笔三百万的汇款,从您的一个海外监管账户,汇入了陆小姐母亲的一个远房亲戚的账户。”

“汇款人信息……是匿名的。”

“但汇款路径,经过的那家中间银行……和之前‘鼎诚咨询’资金流向的某个中转行,有重合。”

高宴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

海外监管账户。

那个账户,知道的人极少。

连沈清辞都不知道具体信息。

只有他,和他母亲。

三百万。

恰好是协议里,他答应陆昭三年到期应付的“劳务费”。

匿名汇款。

路径重合。

时间点,在陆昭失踪前夕。

一个清晰的、可怕的逻辑链,在他脑海里缓缓浮现。

他的母亲,周玉茹,一边用他岳父母家的软肋稳住陆昭,一边可能通过某些方式(或许是沈清辞,或许是别的渠道),知道了陆昭手里掌握着对高宴不利的东西(比如那些财务疑点)。

于是,母亲想用这笔钱,提前“买断”陆昭,堵她的嘴,甚至……可能希望她彻底消失?

而陆昭,收到了钱,或许也察觉到了更深层的危险。

所以,她将计就计,利用这笔“封口费”作为离境的资本和掩护,同时,反手将更致命的证据,通过韩述,捅给了集团!

她不仅走了。

还走之前,狠狠地、精准地,回敬了他和他母亲一刀!

用他们自己的钱,和他们最害怕的方式。

高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电话那头,助理还在等指示。

“高总?高总您还好吗?接下来……”

高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赤红的血丝和决绝的冰冷。

“继续查。”

“查那个海外账户近半年所有的资金往来明细。”

“特别是和我母亲,以及……沈清辞相关的。”

“另外,帮我约唐律师。”

“我要修改离婚协议。”

助理愣了:“修改?高总,夫人她都已经……”

“照我说的做。”高宴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协议里,把我名下‘雅筑’那套平层,和‘星悦湾’那套别墅,都给她。”

“还有,我持有的‘盛华’科技百分之五的股份,也转给她。”

“这些,作为……补偿。”

助理倒吸一口凉气。

“雅筑”和“星悦湾”是高端房产,市值近亿。“盛华”科技的股份更是优质资产。

这补偿,太重了。

重得不像补偿,更像是一种……迟到的、绝望的弥补。

“高总,这……需要夫人签字同意,而且现在您被调查,资产转移可能会被……”

“先拟出来。”高宴的声音不容置疑,“她总会看到的。”

“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ICU的方向,又看了看不远处仍在低声啜泣的沈清辞。

眼神复杂,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幽暗。

“帮我联系最好的私家侦探。”

“我要知道,沈清辞和我母亲,这几年,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特别是,和‘澜山’项目,和那些资金,有多少关联。”

“钱不是问题。”

“我要真相。”

“所有真相。”

第七章

周玉茹在ICU住了五天,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

人瘦了一圈,精神也大不如前,但眼神里的精明和掌控欲,并未减退多少。

她看着守在床边、憔悴不堪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恼火。

“宴儿,你看看你,为了那么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妈早就说过,陆昭那孩子,心思深,不是个安分的!”

“现在好了,卷了钱跑了,还反咬你一口!这种女人,离了就离了,是咱们高家福气!”

高宴削苹果的手,停顿了一下。

水果刀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妈。”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百万,是你让沈清辞,从我的海外账户,转给陆昭的?”

周玉茹的表情瞬间僵住。

眼神闪烁,不敢看儿子。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三百万,什么海外账户……”

“妈,”高宴放下苹果和刀,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银行的转账记录,私家侦探已经拿到了。”

“沈清辞也承认了,是你让她去操作的。”

“用的,是我留给你的那个应急账户的权限。”

周玉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宴儿,妈……妈也是为你好!”

“陆昭她手里拿着对你不利的东西!韩述那小子虎视眈眈!”

“妈想着,给她笔钱,打发她走,安安生生把婚离了,别再闹出什么事端!”

“谁知道……谁知道她那么贪心!拿了钱还不算,还要害你!”

高宴抬起眼,看着母亲。

那目光,让周玉茹感到一阵陌生和心慌。

没有往日的孝顺和顺从,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洞悉一切的冰冷。

“为我好?”

“妈,你真的是为我好吗?”

“还是为了维护你高家女主人的体面,为了清除掉一个你看不上的儿媳,为了……给你更喜欢的沈清辞腾位置?”

“你!”周玉茹气得胸口起伏,“你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清辞那孩子哪里不好?她为了你……”

“她为了我落下病根,我知道。”高宴接过话,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这份恩情,这份愧疚,我记了这么多年,也还得差不多了。”

“钱,我没少给。关系,我没少维护。甚至为了安抚她,默许了她很多越界的行为。”

“包括,默许了你和她,联手把我当傻子一样瞒着、操控着。”

周玉茹瞪大了眼睛。

“宴儿,你……”

“妈,‘鼎诚咨询’套取‘澜山’项目资金的事,你知情吗?”

高宴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周玉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我不知道!那是清辞她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高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

“这是‘鼎诚咨询’那个海外收款账户,近两年的流水。”

“其中有多笔大额资金,转入了一个以你名义开设的海外信托基金。”

“而这个信托基金的主要受益人,除了你,还有沈清辞。”

“时间,正好是在‘澜山’项目几次大额付款前后。”

“妈,你要不要看看?”

周玉茹看着那份文件,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猛地挥手想把它打掉。

“假的!都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我!陷害清辞!”

“是陆昭!一定是她和韩述联手做的假证据!”

高宴看着母亲失态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和温情,也彻底熄灭了。

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的母亲,和他口口声声说要负责、要愧疚的女人,背着他,利用他的项目,中饱私囊。

而他却像个瞎子一样,为了维持那可笑的“平衡”和“责任”,一次次伤害那个真正留在身边、却被他忽视的妻子。

甚至,当妻子可能发现端倪时,他的母亲想到的不是悬崖勒马,而是用钱封口,甚至可能动了更龌龊的念头。

而沈清辞,在其中扮演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柔弱无辜的受害者。

她是一把刀。

一把被他母亲握在手里,既能戳伤陆昭,又能试探他底线,还能顺便捞好处的刀。

“妈。”

高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惊慌失措的母亲。

“这件事,我会处理。”

“从今天起,我的所有账户,权限收回。”

“那个海外信托,我会申请冻结调查。”

“沈清辞那边,我会让她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至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好养病。”

“家里的事,公司的事,以后,都不用你操心了。”

说完,他不再看母亲瞬间灰败的脸色,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沈清辞正等在那里。

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上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宴,阿姨她怎么样了?我好担心……”

高宴停下脚步,看着她。

目光像X光一样,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曾经让他心生怜惜的柔弱,此刻看来,满是矫饰和算计。

“沈清辞。”

他叫她的全名。

沈清辞心里一咯噔。

“那三百万,是你操作转出去的。”

“我账户的流水,‘鼎诚咨询’的关联交易,还有那个海外信托……”

“你和我妈,瞒得我好苦。”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宴,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是阿姨她……她逼我的!她说只要我帮她,她就让你娶我!她说陆昭根本不配……”

“够了!”

高宴厉声打断她。

声音不大,却带着慑人的寒意。

“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听到你提‘陆昭’两个字。”

“你不配提她。”

沈清辞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我给你一周时间。”

高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令人恐惧的决绝。

“把从‘鼎诚咨询’以及相关渠道获取的不当得利,全部退回指定的账户。”

“数字,我会让审计给你。”

“少一分,我就把你这些年的病历、诊断书,还有你和你那个‘心理医生’合伙演戏、骗取钱财、敲诈勒索的证据,交给警方。”

“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沈清辞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宴……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爱你啊……我都是为了你……”

“爱?”高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你的爱,太贵了,我要不起。”

“另外,从我家搬出去。”

“那套公寓,我会卖掉。”

“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联系我妈。”

“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

留下沈清辞一个人,瘫软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脸上血色尽失,眼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和绝望。

她终于意识到。

她失去了最后一张王牌。

那个曾经对她心怀愧疚、予取予求的高宴,已经死了。

死在了陆昭决绝离开的那个清晨。

死在了真相被一层层剥开的此刻。

而活下来的这个高宴,冷酷,锋利,六亲不认。

只为……赎罪?或者,挽回?

沈清辞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高宴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很旧的照片。

是结婚登记那天,工作人员抓拍的。

陆昭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头,笑得有点腼腆,眼睛却很亮。

他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协议。

他需要一段婚姻应付家庭和社会,她需要一笔钱解决家里的困难。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他以为,感情是可以计算和权衡的。

所以,他肆无忌惮地消费着她的安静和懂事,理所当然地把她放在“合伙人”的位置上,却要求她履行“妻子”的一切义务,包括忍受他的家庭和他的“过去”。

他从未真正走近她,了解她。

不知道她喜欢看什么书,不知道她害怕打雷,不知道她每次被他母亲刁难后,会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发呆很久。

更不知道,她安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敏锐的洞察力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直到她走了。

带着两根肋骨的伤,和他母亲“施舍”的三百万“封口费”,走得干干净净,杳无音信。

甚至,在走之前,还给他和他母亲,留下了一份足以让他们焦头烂额、伤筋动骨的“大礼”。

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他失去的,不是一个听话的“挡箭牌”。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爱过他(或许)、也恨着他的——妻子。

一个被他亲手推开、打碎、然后逼走的妻子。

高宴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陆昭的笑脸。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绵密的疼痛。

比得知被调查,比母亲病倒,比沈清辞的背叛,加起来还要痛。

原来,这就是后悔。

不是懊恼棋差一着。

而是意识到,自己弄丢了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并且,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他关掉照片,拨通了唐律师的电话。

“唐律师,修改后的协议,拟好了吗?”

“拟好了,高总。条款……非常优厚。但我必须提醒您,陆小姐目前下落不明,协议无法签署生效。而且,在您被调查期间,进行大额资产转移,可能会被认定为……”

“我知道。”高宴打断他,“先公证。另外,以我的名义,发布一份公开声明。”

“声明?”唐律师疑惑。

“对。”高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缓缓说道,“声明我与陆昭女士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因我个人原因及家庭问题,对陆昭女士造成严重身心伤害,我对此表示最深刻的歉意。”

“声明中确认,我们正在办理离婚手续,所有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将完全按照陆昭女士的意愿进行,我单方面承诺放弃所有争议财产,并自愿进行额外补偿。”

“同时,声明我与沈清辞女士并无任何超出普通朋友的关系,以往因我个人处理不当造成的误解,我愿承担全部责任。”

“任何针对陆昭女士个人及家庭的诽谤、骚扰或威胁行为,我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唐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这份声明,等于把他自己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承认过错,自曝家丑,切割“白月光”,还要把姿态放到最低。

对于高宴这样身份地位、又正处调查敏感期的人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高总,您确定要这样做?这可能会让您的处境更被动,集团那边……”

“照我说的做。”高宴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明天,我要在主流财经媒体和社交平台上看到这份声明。”

“另外,帮我查一下,韩述最近有没有什么项目,需要资金或者资源支持的。”

唐律师又是一愣:“高总,您这是……”

“他不是想要‘澜山’项目吗?”高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可以送给他。”

“但前提是,他得告诉我,陆昭在哪里。”

“哪怕……只是一个可能的方向。”

第八章

高宴的公开声明,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圈内激起了巨大波澜。

声明措辞之诚恳,认错之彻底,补偿之慷慨,以及对沈清辞关系撇清之决绝,都大大超出了人们的预料。

一时间,各种猜测、议论甚嚣尘上。

有人佩服他敢作敢当,有人嘲笑他后院起火活该,更多人则是好奇,那个能让高宴如此“低头”的前妻陆昭,究竟是何方神圣,现在又身在何处?

集团内部的调查,因为这份声明和随之而来的舆论关注,压力陡增,进度也加快了许多。

高宴几乎是以一种“不抵抗、全配合”的态度,接受了所有问询和审查。

他交出了自己掌握的所有账目和记录,包括那些指向沈清辞和他母亲周玉茹的疑点。

态度明确:该我承担的责任,我认。不该我背的锅,谁也别想扣。

同时,他通过唐律师和私人渠道,向韩述递出了橄榄枝——甚至可以说是“投降书”。

愿意在“澜山”项目上做出巨大让步和利益切割,换取一个“沟通”的机会。

韩述那边,起初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三天后,高宴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越洋电话。

电话接通,对方没有自报家门。

但高宴听出了那个声音。

是陆昭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一个毕业后就出国定居、从事独立艺术策展的女人,叫俞晚。

她和陆昭关系极好,当年他和陆昭的婚礼,她是唯一的伴娘。

“高宴。”俞晚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冷淡而疏离。

“俞晚?”高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你怎么……昭昭她是不是……”

“昭昭不想见你,也不会接你的电话。”俞晚直接打断他,“我打给你,只是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昭昭现在很安全,身体也在恢复,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

“第二,你那份声明,她看到了。但她说,太迟了,而且毫无意义。钱和房子,她不会要。让你别再耍这些手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俞晚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昭昭让我转告你,小心你妈和沈清辞。”

“她们做的事,远不止套取项目资金那么简单。”

“沈清辞那个所谓的‘心理医生’,背景不干净,可能涉足一些非法的药物和催眠诱导,目标也不仅仅是骗钱。”

“你妈的心脏病,发作时机每次都太巧了。昭昭怀疑,她可能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来控制病情和……操纵你的情绪。”

“还有,你仔细想想,你和昭昭婚后关系急转直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不是每次沈清辞‘病情发作’或‘受到刺激’,或者你妈‘心脏病犯’之后?”

“昭昭说,她后来回想,很多次你们之间的争吵和冷战,都像是被精心设计好的。”

“包括那次肋骨断裂……沈清辞怎么就那么巧,看到了你们的结婚证?又怎么那么巧,情绪失控到能下那种狠手?”

“高宴,你醒醒吧。”

“你身边最亲近的两个女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你和昭昭好好过日子。”

“她们一个用恩情和病弱绑架你,一个用母爱和疾病操控你。”

“把你困在愧疚和责任的牢笼里。”

“然后,眼睁睁看着你把真正对你好的人,逼走。”

“昭昭说,她不恨你了。”

“她觉得你可怜。”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当成提线木偶一样,摆布了这么多年。”

“所以,她走了,不陪你演这出荒唐的戏了。”

“至于你那份声明,还有你许诺的那些财产……”

俞晚冷笑了一声。

“留着你自个儿赎罪吧。”

“或者,拿去填你妈和沈清辞捅出来的窟窿。”

“昭昭说了,她只要自由。”

“还有,永远别再打扰她和她的家人。”

“言尽于此。”

“你好自为之。”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传来。

高宴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俞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上。

砸碎了他最后一点自以为是的认知和侥幸。

心理医生……非法药物……催眠诱导……

母亲长期服药……控制病情……操纵情绪……

精心设计的争吵和冷战……

他被当成提线木偶……

所以,他和陆昭之间那些越来越深的隔阂,那些莫名其妙的误会,那些他归咎于“性格不合”、“她不够懂事”的矛盾……

可能,都不是偶然?

都是被人精心算计好的?

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疏远陆昭?

为了维护沈清辞的地位?

为了确保高家的财产和未来,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高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那他这三年,到底活在怎样一个可怕的骗局里?

而陆昭,又是在怎样一种孤立无援、步步惊心的环境里,陪他演了三年戏?

直到,两根肋骨的断裂,和三百万的“封口费”,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才终于选择撕破脸,揭开这脓疮,然后抽身离开。

不是她狠心。

是他太蠢。

蠢到被最亲近的人玩弄于股掌而不自知。

蠢到把珍珠当鱼目,把毒草当珍宝。

高宴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不是愤怒,不是恐慌。

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厌弃的绝望。

原来,他一直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而唯一一个试图告诉他真相、甚至陪他一起演戏的人,却被他亲手推开了。

现在,幕布揭开。

观众唏嘘。

而他,站在舞台中央,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一无所有。

众叛亲离。

活该。

第九章

高宴开始疯狂地调查。

动用了所有他能动用的资源,法律、医疗、私家侦探、甚至一些灰色地带的关系。

他要知道全部真相。

每一个细节,每一处阴暗。

首先被查清的,是沈清辞和那个心理医生。

私家侦探传回来的资料触目惊心。

那个所谓享有盛誉的“心理医生”,资质造假,曾因滥用药物和不当催眠被多个国家吊销执照。他专为上流社会某些有“特殊需求”的人士服务,手段包括但不限于:使用致幻或成瘾性药物辅助“治疗”,进行深度催眠植入暗示,伪造病历和诊断记录,甚至协助进行某些非法的精神控制。

沈清辞是他的“忠实客户”兼“合作者”。

她根本没有所谓严重的心理创伤和后遗症。

所谓的“情绪不稳定”、“抑郁症”、“焦虑症”,大部分是药物和催眠制造出来的症状。

目的是为了牢牢拴住高宴的愧疚和同情,同时,也从高宴和周玉茹那里,源源不断地获取钱财。

那些“受到刺激”后的发作,很多时候是表演,或者是药物作用下的过度反应。

而她和医生合作,不止是为了钱。

资料显示,他们曾多次尝试对高宴进行浅层催眠和暗示,内容大多与“对陆昭产生反感”、“增加对沈清辞的依赖和信任”有关。只是高宴警惕性高,意志力强,收效甚微。

但他们成功地在周玉茹身上,进行了更深入的操作。

接着,是关于周玉茹的医疗记录。

高宴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母亲近五年完整的就诊和用药记录。

一位信得过的、权威的心脏病专家在仔细分析后,给出了令人心惊的结论:

周玉茹的心脏病是真的,但严重程度被刻意夸大了。

她长期服用的药物中,有几种组合使用,确实可以有效控制病情,但副作用是会明显影响情绪,使人变得易怒、多疑、偏执,并且对某些特定暗示更容易接受。

而她的主治医生,和沈清辞的那个心理医生,私下有过多次秘密往来。

专家推测,周玉茹的“心脏病发作”时机,很可能是在药物和外界刺激(比如沈清辞传递的某些关于陆昭的“坏消息”)共同作用下,被诱发或加剧的。

目的是利用“病重”来施压、控制高宴,破坏他和陆昭的关系。

甚至,可能在某些关键时刻(比如陆昭发现财务问题后),用“病情危急”来转移高宴的注意力,迫使他做出有利于沈清辞和周玉茹自身利益的选择。

比如,那三百万的“封口费”转账。

比如,默许甚至推动高宴对陆昭的冷落和猜疑。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成一幅完整而丑陋的图画。

一个以“爱”和“责任”为名的巨大陷阱。

沈清辞是陷阱里的诱饵和刀。

周玉茹是操纵陷阱的人,同时也可能是更深层操纵者的棋子。

而高宴,是那个被蒙住眼睛、牵着鼻子、一步步走向婚姻坟墓的猎物。

陆昭,则是那个不小心踏入陷阱,试图唤醒他,却反被他伤害,最终只能断尾求生的无辜者。

不,不是无辜者。

她是清醒的受害者。

在漫长而窒息的三年里,她可能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却因为爱(或许曾经有过),因为协议,因为家人的软肋被握住,而选择了隐忍和观察。

直到忍无可忍,直到伤筋动骨。

她才选择了最惨烈,也最有效的方式,反击,然后离开。

带着满身伤痕和看透一切的清醒。

高宴看着摊在面前的所有证据。

只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