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男友家拜年那晚,周明轩的妈妈把林婷婷安排进了保姆房,清晨周明轩又兴冲冲把她带到民政局,说这是给她的新年“惊喜”。
林婷婷站在别墅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提着给长辈带的礼盒,手心却有点潮。不是冷的,是那种说不上来、像被什么细细勒着的紧张。周明轩倒是轻松,一路都在讲他家过年的规矩:早上要先给祖辈上香,午饭必须坐满一桌,红包怎么发,谁谁谁一定会问她工作怎么样、家里几口人。
她一边点头一边笑,笑得挺像样,心里其实也没那么怕。她想得很简单:拜年嘛,见家长嘛,紧张是正常的。再说周明轩平时对她不错,至少在她面前,他总是很会照顾人的样子,吃饭会给她夹菜,走路会把她往里侧带。她就觉得,这一趟应该也不会太难。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林婷婷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下。周家住的那片别墅区安静得有点过分,路灯高,树影深,红灯笼一排排挂着,却不显热闹,反倒像某种装饰性的隆重。周明轩把车停进车库,带着她从侧门进屋。门一开,暖气扑出来,混着一点香薰味,还有厨房里油炸点心的香味。周明轩的妈妈站在玄关那边,穿着一件剪裁很好的羊毛衫,脖子上围着浅色披肩,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也很有距离感。
“婷婷来了。”她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笑也很标准,“路上累不累?”
林婷婷赶紧把礼盒递过去,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周明轩的妈妈接礼盒的动作很熟练,像习惯了别人上门的流程,也像习惯了被人讨好。她没多问林婷婷买了什么,只是点点头,说一句“人来就行,下次别这么客气”。那句“下次”听上去像客套,但又像某种提前默认。
周明轩的爸爸从客厅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却还是有那种很正式的感觉。他跟林婷婷握了握手,问了几句工作和家里情况,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带着秤砣。林婷婷答得很谨慎,尽量不露怯。周明轩在旁边插科打诨,笑着说“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婷婷很靠谱”,气氛才稍微松一点。
晚饭很丰盛,菜摆得整整齐齐,连汤盅都像餐厅里端出来的。林婷婷吃得不多,主要是一直在应对问话:你父母做什么的?你有兄弟姐妹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她本来还想装作听不懂最后那个问题,结果周明轩很自然地接过去,说“我俩今年肯定把事定了”,说得像已经商量过无数次。
林婷婷一瞬间有点卡壳,筷子停在半空,随后又硬生生笑了下去。她没有拆台。她告诉自己:过年,别把气氛弄僵。反正她跟周明轩确实也谈到过以后,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说得这么满。
饭后,周家那种“热闹”就散了。周明轩被他爸叫去书房聊事,他妈妈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很轻,但你能感觉到她在安排很多东西,像一台不需要停机的机器。林婷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她看着看着就走神。
后来是周明轩的妈妈走过来,像突然才想起她似的,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早点休息。林婷婷说不累,但确实想洗漱。周明轩的妈妈点点头,说“行,我让张姨带你过去”。
“张姨”这两个字出现得太自然了,仿佛她一直就在这个房子里,只是林婷婷刚刚才被允许知道她的存在。
张姨很快从厨房方向出来。她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身板瘦,穿着深蓝色棉袄,衣服看得出旧,但洗得很干净。她走路轻,站到林婷婷面前的时候,微微弓着背,手指搓在一起,像怕自己占了人家的地方。
“林小姐,这边走。”她声音也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
林婷婷跟着她穿过客厅,脚底踩在光滑的大理石上,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屋里回荡。越往西侧走越安静,灯光也变得没那么亮。张姨推开一扇门,林婷婷一眼就看见里面的陈设:一张单人床,一个老旧衣柜,一张掉漆的桌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年历。暖气倒是热,热得甚至有点闷。
林婷婷第一反应是愣住了。她脑子里下意识闪过“客房”“次卧”“书房改的客卧”之类的画面,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房间。她还没开口,周明轩的妈妈已经在门口说:“婷婷,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客房那边暖气不太行,怕你冻着,这间房挨着锅炉间,反而最暖和。你先将就一晚,明天再说。”
她说“将就”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非常轻松,轻松到像在讨论一条餐巾摆哪边。林婷婷张了张嘴,想说不然我住酒店也行,可话到了舌尖又咽回去了。她看着那张单人床,再看了一眼张姨,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尴尬的问题:她睡这里,那张姨睡哪儿?
张姨像是读懂了她的视线,赶紧说:“我打地铺就行,没事的林小姐。”
林婷婷一下子更不舒服了。她不是那种没吃过苦的人,她只是受不了这件事被安排得这么顺理成章。她还想说点什么,周明轩的妈妈已经转身走了,像这事已经处理完毕。
门关上那一刻,安静立刻压下来。屋里只剩暖气嗡嗡作响的声音。林婷婷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捏着床单边缘。她带了自己准备的枕套和床单,刚刚进门就顺手拿出来,张姨看见了,没多话,帮她把床铺得整整齐齐,动作麻利又安静。
“林小姐,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有的。盆和毛巾给您新换的。”张姨把东西放好,说完就弯腰把一床薄被子抱到地上,开始铺地铺。
林婷婷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背影,心里发堵。她明明是来拜年的,是来见男朋友父母的,可现在像个误闯进别人的生活缝隙里的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给周明轩发了条微信:我怎么住保姆房?你知道吗?
周明轩很快回:我妈安排的,说客房暖气坏了,先住一晚,别想太多。乖。
“乖”这个字以前他发过很多次,恋爱里听着还挺甜,像哄人。可现在林婷婷盯着那个字,突然觉得它有点刺眼,像在告诉她别问、别闹、别破坏秩序。
她洗漱完回来,张姨已经躺在地铺上了,侧着身子,背对着她。屋里灯关了以后,那种狭小更明显。林婷婷躺在床上,眼睛看着黑暗,怎么都睡不踏实。她听见外面偶尔传来鞭炮声,远远的,像别人的喜庆跟她没关系。
后半夜,她被一阵压得很低的抽泣声弄醒。不是那种嚎啕,是死死憋住的那种,像喉咙里卡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婷婷侧过头,黑暗里只能看见地上那团影子轻轻颤动。是张姨。她像在做噩梦,又像在梦里回到某个特别痛的地方,哭得断断续续,还带着一点模糊的呓语。
林婷婷整个人僵住了。她想起自己刚进门时张姨那种拘谨,想起她弯腰铺地铺时那句“没事的”,想起周明轩的妈妈说“将就一晚”的轻描淡写。现在,这些画面跟那压抑的哭声糅在一起,突然变得很沉,很重。
她什么都没做,也不敢动。不是冷漠,是尴尬,是手足无措。她怕自己一动就惊醒张姨,怕张姨醒了更难堪,也怕自己一开口就显得像施舍同情。她只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那哭声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不均匀的呼吸。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结果没多久,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明轩的信息:宝贝醒了吗?快出来,门口。我带你去个地方,给你惊喜。
林婷婷盯着“惊喜”两个字,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那种很本能的警觉:又要安排什么?她压住心里那股乱,轻手轻脚起身。张姨已经睡熟了,脸朝墙那边,肩膀微微塌下去。林婷婷穿好衣服,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地铺上的薄被子,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出门时轻轻关上门,像怕惊动什么,也像急着逃离某种不该属于她的场景。
周明轩等在车旁,穿得很精神,羊绒大衣,头发抓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兴奋得像要去领奖。“快快快,上车。”他替她拉开副驾驶门,笑得一脸灿烂,“我跟你说,这个惊喜你肯定喜欢。”
林婷婷坐进车里,车里暖气很足,香水味也熟悉。周明轩发动车子,放了音乐,甚至还哼了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节奏。他这种轻松反而让林婷婷更沉默。她靠着窗,看外面清晨的街道空空荡荡,红灯笼挂在树上,风一吹就晃,晃得她心里也跟着不稳。
“你怎么不说话?”周明轩瞥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林婷婷“嗯”了一声。她想问他:你真的觉得让我住保姆房没问题吗?你真的觉得张姨打地铺是理所当然吗?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问了也没用。因为他那条“乖”,已经把答案说得差不多了。
车开了一阵,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路,最后停在一栋有点年头的办公楼前。林婷婷抬头,看见门口那块牌子时,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她愣住,连呼吸都短了一截。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包,里面只有手机、口红、钥匙和一张银行卡。她甚至没带身份证,更别说户口本。她转头看周明轩,想从他脸上找一点“我开玩笑的”痕迹,可他没有。他眼睛发亮,兴奋得像小孩拆礼物。
“惊喜吧?”他下车绕到她这边,替她开门,伸手就来牵她,“我问过了,今天有人值班,咱们正好抢个头彩。大年初一第一对,多有意义。”
林婷婷被他牵着下车,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气从鞋底往上窜。她站在那几个大字下面,突然觉得荒诞。她以为惊喜可能是花、是旅行、是某个礼物,哪怕是他突然带她去见个朋友也行。她怎么都没想到会是民政局。
“明轩,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有点发干,“我们没说今天领证。”
“这不就是惊喜嘛。”周明轩像没听见她的迟疑,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啪地打开,一枚钻戒在冬天的光里闪得冷冰冰的。“婷婷,嫁给我。别犹豫了,我妈都说了,选日子不如撞日子。婚礼就定元宵节,热闹,喜庆,什么都好。”
他说完居然真跪下去了,就在民政局门口那几级台阶前,动作很熟练,像提前排练过。旁边偶尔路过的人看一眼,露出那种“哎哟好浪漫”的表情,又匆匆走开。
林婷婷却一点都浪漫不起来。她看着那枚钻戒,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一种从后背往上爬的凉。她忽然想起昨晚张姨压着哭声的抽泣,想起张姨在餐桌后面站着的样子,想起周明轩的妈妈那句轻飘飘的“将就一晚”。这些东西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胸口,让她没法跟着周明轩的节奏往前走。
周明轩举着戒指,仰头看她,眼神里是十拿九稳的期待。“婷婷,你发什么呆?快点啊。”
林婷婷慢慢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周明轩愣了一下,笑容开始发僵。“你干嘛?”
“你先起来。”林婷婷说。
周明轩皱眉,但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嘴上还在笑,像是在忍耐她的小情绪。“行行行,我起来,你别紧张。那你戴上戒指,我们进去。你身份证带了吗?我带了我的。”
林婷婷抬眼看他:“你觉得结婚这事,是你一早把我从保姆房叫出来,拉到民政局门口,然后我就该感动得不行,跟你进去把证领了,是吗?”
周明轩脸色变了变,“什么保姆房不保姆房的,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我不是说了吗,客房暖气坏了。”
林婷婷没接他的解释,反而问:“张姨在你们家做了多少年?”
周明轩被问得一愣,明显觉得她在跑题,“十几年吧,怎么了?”
“她昨晚在地上哭。”林婷婷盯着他,“你知道吗?”
周明轩的表情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那种不耐烦的理直气壮:“哭就哭啊,谁没点事?保姆也是人。可这跟我们结婚有什么关系?你别把不相干的东西扯进来行不行?”
“不相干?”林婷婷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可笑,“明轩,你真觉得不相干吗?我在你家睡保姆房,你觉得是小事;张姨打地铺,你觉得是她应该的;她哭,你觉得更不值得一提。你们家那套规矩里,谁该站哪儿,谁该睡哪儿,谁该闭嘴,你们心里都很清楚。现在你来跟我说结婚是惊喜,可我听着只觉得……我也会被摆进去。摆进那个位置里,慢慢变成习惯,最后连不舒服都不敢说。”
周明轩脸色彻底沉下来,“林婷婷,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跪下求婚,钻戒买了,婚礼也给你风风光光办,你还不满足?你还要拿张姨来说事?你这不是找茬是什么?”
“你看,”林婷婷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在你嘴里,我只要不顺着你的安排,就是‘找茬’。我只要有一点不舒服,就是‘敏感’。那以后呢?我跟你结了婚,住进你家,是不是也得学会闭嘴,学会配合,学会把所有的不舒服都压下去,像张姨那样,轻手轻脚,最好连存在感都别太强?”
周明轩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受了极大委屈,“你这话太难听了。张姨是保姆,她拿工资的。你是我老婆,能一样吗?”
林婷婷听到“你是我老婆”这几个字,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她发现周明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询问的意思,只有一种宣布:你本来就该是。
她往后退了半步,站得更远一点,风吹过来,脸被刮得生疼,但脑子反而更清醒。
“明轩,我今天不领证。”她说,“戒指你收起来。”
周明轩像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林婷婷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说,我不跟你领证。至少不是这样。不是被你妈选个日子,不是把我按在民政局门口,不是我昨晚还在保姆房听别人哭,今天就要被你拖来结婚。”
周明轩的声音一下抬高,“你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今天大年初一,我都跟我爸妈说好了,你现在反悔,你让我怎么回去交代?”
“你看,你又在说交代。”林婷婷忽然觉得疲惫,“你从头到尾都在跟他们交代,跟流程交代,跟面子交代。你有没有想过我?我是不是愿意?我是不是舒服?我是不是被尊重?”
周明轩咬了咬牙,脸上那点温柔彻底没了,“行,你现在要走是吧?你走一个试试。”
那句“你走一个试试”一出来,林婷婷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断了。她忽然明白,周明轩不是突然变了,他只是终于在这种关键时刻露出了他更真实的一面:顺着他的时候,什么都好;不顺着的时候,你就是麻烦,就是不懂事,就是给他丢脸。
林婷婷没再争。争没有意义。她转身就走,沿着街道往前。脚步刚开始还有点飘,走了十几米后反倒稳了。她听见身后周明轩喊她名字,声音又急又怒,可她没回头。
没多久车子追上来,停在她旁边。周明轩降下车窗,压着火气:“上车。回去再说。”
林婷婷停下,看着他:“我不回去。”
周明轩眼神冷下来,“林婷婷,你别把事情闹大。”
“我没闹。”林婷婷说,“我只是终于听见自己心里那点声音了。明轩,我们不合适。”
周明轩像被这句话击中了,脸色更难看,“你现在跟我讲不合适?我们谈了一年多,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
林婷婷点点头:“对,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谈多久都一样。昨晚那间房、张姨的地铺、你妈那句‘将就’、你今天这个‘惊喜’,我突然都看明白了。你们家那套东西,我适应不了,也不想适应。”
周明轩盯着她几秒,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在闹脾气。最后他冷笑一下,“行,你别后悔。”
车窗升上去,车子猛地窜出去,轮胎擦地发出刺耳的声音。林婷婷站在原地,风吹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哭。她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她找了个还开门的咖啡店坐下,店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烘焙的甜味。她捧着热杯子,手指慢慢回温,脑子也慢慢从那种紧绷里退出来。手机一直震动,周明轩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没接。后来他开始发微信,从“你别闹了”到“你到底想怎么样”再到“你给我个解释”,她也没回。
再后来,周明轩的妈妈发来信息,语气比周明轩还稳:先是关心她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接着说周明轩一片真心,大过年的不要意气用事;最后又提到“女孩子要懂得把握机会”“两家都见了就是定了”。每一句都像在提醒她:你已经被纳入他们的计划里了,你不配合就是不识抬举。
林婷婷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忽然有点想笑。她以前以为所谓的“豪门”就是钱多、房子大、婚礼体面。现在才明白,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从来不是房子大,而是规矩大;不是钱多,而是他们默认你要跟着他们的逻辑活。
下午她买了最近一班回去的票。出发前她回过一趟周家,把行李拿走。那会儿周家很安静,像早上的闹剧根本没发生过。周明轩不在,可能被他爸妈叫去“处理问题”了。开门的是张姨,她看见林婷婷拖着箱子,先愣了愣,随后低声说:“林小姐,您要走吗?”
林婷婷点头:“嗯。”
张姨没问原因,也没劝。她只是侧身让开路,帮林婷婷把门口那双鞋拿出来,又去小房间里把林婷婷昨晚带来的枕套叠好递给她,动作很快,却很轻。林婷婷接过来时,手指碰到张姨的手背,冰凉的,像一直没暖过来。
她突然很冲动,想问一句“你还好吗”,可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是没说。她怕自己一句话问出口,张姨反而更难堪。她能做的太少了,甚至她自己也只是刚刚从那套秩序里抽身而已。
临走前,张姨送她到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张姨裹紧棉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小姐,路上注意安全。”
林婷婷抬眼看她,那张脸被岁月磨得很疲惫,但眼神里没有讨好,也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林婷婷忽然想起昨晚那阵压抑的哭声,心里一酸,最后只说了一句:“张姨,辛苦你了。”
张姨怔了怔,像没想到会听见这句话,随即很轻很轻地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婷婷拖着箱子走出那片别墅区时,天很亮,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路上几乎没人。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房子,心里没有遗憾,只有后怕——她差一点就被“体面”和“风光”骗过去了。
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门一关,她整个人才真正松下来。屋子不大,但每一样东西都是她自己选的,沙发套是她喜欢的颜色,窗台上还有她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她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去洗了个热水澡。热气把她身上那种属于别墅的香薰味、硝烟味、还有那点说不清的压抑感都冲散了。
晚上朋友来找她,听她讲完,拍着桌子骂周明轩“有病”,又骂那家人“把人当物件摆”。林婷婷听着听着,终于笑出来了。笑完又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她不想用眼泪给那段关系收尾,她觉得不值。
那天夜里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房间很安静,没有地铺上的翻身声,也没有压抑的哭声。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着。周明轩还在发消息,她不看也知道,大概是威胁、指责、拉扯,来来回回就那些。
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她今天拒绝的,不只是一张结婚证,也不只是一个男人的求婚。她拒绝的是一种生活方式——那种把人分层、把感受踩下去、把“听话”当美德的方式。她不想有一天,自己也站在某张餐桌后面,微笑着说“没事的”,然后在夜里哭到不敢出声。
窗外零零散散还有鞭炮响,啪一声就没了,像某些看起来热闹、其实空洞的仪式。林婷婷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里反而踏实。她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人,但至少她知道,有些门她不能进,有些“惊喜”她不该接。她也终于确认了一点:不舒服的时候说“不”,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明明不舒服还硬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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