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寅时三刻,天还黑得沉。安丰城南的老屯田军营里,却已是人声马嘶。灶膛里的火把兵卒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每个人都在默默检查自己的装备。空气里飘着肉汤的香气,那是昨夜用周村送来的羊肉熬的,每人分了一碗,稠得能立住筷子。
冯千户站在营门外的土坡上,一身铁甲在火把光里泛着冷光。他四十多岁年纪,面皮黑红,此刻正眯眼望着北面那片黑黢黢的河滩。那里几点营火像鬼眼似的飘着,是刘敢子的营寨。
“千户,各队点验完毕。”一个把总小跑过来禀报,“步卒五百人,马军八十骑,全部到齐。弓弩手二百,鸟铳手二十,长枪手二百,刀盾手二百!”
冯大勇嗯了一声,没回头:“乡勇呢?”
“丘、王、李等八村的壮丁,拢共五百余人,由巡检丘尊龙、李栓柱领着,已在营外集结。安丰县衙的衙役一百人人,由钟县令派亲信柳寒山司吏带着,也到了!”
“遵令!”众军官抱拳应诺,各自散去整队。
冯大勇走回大帐,亲兵已备好早饭:两个白面馍,一碗羊汤。他坐下慢慢吃着,心里盘算着这一仗的得失。周村送来的那几车粮食、几头牲口,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士卒们吃饱了,士气就旺。更难得的是那些柴禾,这几日埋锅造饭都用得上。丘尊龙这人会办事,等仗打完了,得在功劳簿上给他记一笔。
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士卒在列队。冯大勇喝完最后一口汤,抹了抹嘴,起身披甲。铁甲沉重,压得肩头发实,却也让人心里踏实,这身甲,是他在战场上保命用的。
卯时初刻,军营辕门大开。马军率先出营,八十骑排成两列,马蹄包了布,踏在地上只发出闷响。骑兵们都穿着棉甲,背着弓,腰悬马刀,他们在晨雾里消失得很快,像被黑暗吞没似的。
接着是步卒。长枪手打头,三四人一排,枪尖在微光里闪着寒星。弓弩手紧随其后,箭壶在腰间晃荡。刀盾手护着二十杆鸟铳,这些火器金贵,用油布裹得严实。队伍走得沉默,只听见脚步沙沙。
最后是乡勇和衙役。这些人就没那么齐整了:有的穿皮甲,有的只有棉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长枪、梭镖、腰刀、铁叉,还有扛着锄头、扁担的。丘尊龙和李栓柱走在最前,两人都穿了半旧皮甲,丘尊龙挎刀,李栓柱扛着那杆六尺铁枪。柳寒山穿着皂隶服,腰悬铁尺,跟在两人身侧。
“兄弟”丘尊龙低声道,“交代下去了?咱们的人不冲头阵,主要在后头压阵、清场!”
“放心,都说了!”李栓柱点头,“王村的五十人由王世昌家护院武壮领着,在右翼。李村的五十人跟着我;丘村的八十人,由世昌贤侄带着,随中军。衙役那百人,柳司吏说了,主要帮着搬运!”
丘尊龙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泛白,星星稀疏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队伍在官道上迤逦而行,像条沉默的长蛇。路两旁的麦田黑压压的,麦穗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快要熟透了。
辰时将至,河滩在望。那是一片开阔地,太皇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出一大片滩涂。滩上长满了芦苇,密不透风。贼营就扎在芦苇荡深处,隐约能看见十几座草棚的轮廓,还有几座简陋的望楼。
马军早已回报:贼营守备松懈,只有几个哨兵在打哈欠。
冯大勇勒住马,抬手止住队伍。他在晨光里仔细观察,贼营选址倒不差,背靠河湾,左右都是芦苇,易守难攻。可惜,刘敢子到底不是正经行伍出身,营寨扎得松散,鹿角、壕沟都没布置周全。
“传令:弓弩手压前,放三轮箭,压制贼营。鸟铳手随后,抵近三十步齐射。长枪手、刀盾手趁乱突入!”冯大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军官耳中,“马军绕到侧翼,堵住贼兵往北逃的路。乡勇和衙役待命,听到号角再上前!”
命令层层传递。弓弩手迅速向前移动,在距贼营百步处列队。二百张弓、弩齐齐举起,箭镞斜指向天。
“放!”令旗挥下。
嗡!第一轮箭矢破空的声音像群蜂振翅。黑压压的箭雨划过渐亮的天穹,落向贼营。草棚上顿时响起噗噗的响声,有人惨叫着从望楼上栽下来。
贼营炸开了锅。“官军!官军来了!”
“拿兵器!快!”
混乱的喊叫声从芦苇荡里传来。几个衣衫不整的贼兵从草棚里冲出来,有的提着刀,有的连兵器都没拿,光着膀子。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贼营里惨叫声更密了。
这时,二十杆鸟铳手已推进到三十步内。领头的把总一声令下,火绳点燃,铳口喷出白烟。
砰!砰砰砰!
震耳的铳声在河滩上炸开。铅子横扫,芦苇成片倒下,草棚上又添了无数孔洞。这一下,贼兵彻底乱了,他们见过刀枪,可这喷火冒烟的玩意,着实吓人。
“杀!”冯大勇拔刀前指。
二百长枪手、二百刀盾手如潮水般涌向贼营。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吼叫声压过了河水的流淌声。
贼兵这才勉强组织起抵抗。约莫七八百人从营里冲出来,兵器确实简陋:大半是削尖的竹枪、木棍,铁器不多,刀不过百把,甲胄更是稀罕,只有头目身上有几件破烂皮甲。
两股人潮撞在一起。官军的长枪阵齐刺,前排贼兵像割麦子似的倒下。刀盾手趁机突入,钢刀砍在木棍上,木屑纷飞。贼兵人数虽不少,可兵器、训练都差得太远,他们多是饥民裹挟来的,打顺风仗还行,碰上正规官军,很快就显出颓势。
李栓柱在后方看得真切,忍不住骂了句:“呸,就这本事,也敢占山为王?”
“那两人,应该就是刘敢子和赵大堂了!”丘尊龙低声道。
“他们要渡河!”柳寒山惊道。
冯大勇也看出来了,立即下令:“马军!截住码头!”
五十骑从侧翼冲出,马蹄踏得滩涂泥水飞溅。可到底晚了一步,贼兵拼死护着刘敢子和赵大堂,已经抢上几条船。桨橹齐摇,船向对岸驶去。剩下的贼兵有的跳水泅渡,有的抢不到船,就在岸边跪地求饶。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辰时三刻,太阳完全升起,金光洒满河滩。贼营已是官军的了。草棚还在冒烟,有几处中了火箭,烧了起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大半是贼兵的,官军只伤亡了二十几人。
冯大勇骑着马巡视战场,志得意满。亲兵来报:斩首一百三十七级,俘获五十六人,缴获粮食二百余石,多是刘敢子从刘村、陈村抢来的。兵器不多,只有几十把刀枪,其余都是竹木棍棒。
“穷寇!寒酸!”冯大勇嗤笑一声,转头对丘尊龙道,“丘巡检,烦你召集乡勇,帮着清理战场。贼营稍加修整,从今日起,官军就驻在这里。对了,”他指了指那些俘虏,“挑几个老实的,送去县衙交给谭县令发落。剩下的……你知道怎么做!”
丘尊龙会意,抱拳领命。
冯大勇又看了看对岸,贼兵已全数退到北岸,正在重整队伍,人数只剩二百左右,狼狈不堪。他冷笑:“丧家之犬。待本官禀明上司,调北岸官军合围,看他们还能蹦跶几天!”
说罢,他调转马头:“回营!今日犒军,酒肉管够!”
乡勇和衙役这时才真正进场。武壮领着人清理尸体,李栓柱带人搜查残营,柳寒山则指挥衙役清点缴获。丘世昌走到丘尊龙身边,低声道:“叔父,这一仗……赢得太容易了!”
“是贼兵太弱!”丘尊龙望着对岸,“不过,刘敢子到底跑了。斩草不除根,总是祸患!”
“冯千户不是说要合围吗?”
“等吧!”丘尊龙摇摇头,“北岸是临平府地界,调兵要协调,没十天半月下不来。这期间,咱们还得小心防备!”
正说着,对岸忽然传来一阵骂声。是刘敢子,他站在北岸码头上,扯着嗓子吼:“冯大勇!你给爷爷等着!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冯大勇在马上哈哈大笑,扬鞭指向对岸:“败军之将,也敢吠日?本官就在这儿等着,看你还能猖狂几日!”
当日午后,安丰县城里已传遍了捷报。谭县令大喜,立即命人在海天楼摆下庆功宴。申时刚过,冯大勇便带着几个军官骑马进城,他换了身绸缎便服,满面红光。
海天楼是县城最好的酒楼,临街三层,飞檐翘角。今日二楼雅座全包下了,桌上摆满了硬菜:整只的烧鹅、红烧肘子、清蒸鱼、炖鸡,还有本地的时鲜野菜。酒是十年的高粱烧,开了坛,香气扑鼻。
谭县令亲自在楼口迎接。见冯大勇上楼,连忙拱手:“冯千户用兵如神,一战破贼,保我安丰太平,下官代全县百姓谢过了!”
“谭县令客气!”冯大勇还礼,声音洪亮,“此乃将士用命,也是三乡父老鼎力相助之功!”说话间,眼睛扫过桌上酒菜,笑意更浓了。
众人落座。作陪的有柳寒山、丘尊龙、李栓柱,还有县衙的几位佐贰官。李栓柱本不想来,可谭县令特意点名,说地方乡绅也该与官军同庆,只得换了身干净衣裳进城。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冯大勇喝得满面红光,话也多了:“不瞒诸位,本官在辽东真刀真枪干过。刘敢子这种货色,不过是饥民聚众,乌合之众罢了!武器?他们那也叫武器?竹竿木棍,笑话!”
一个军官附和:“千户说得是。今日那阵势,咱们弓弩一放,鸟铳一响,贼兵就乱了阵脚。冲锋时更是不堪一击,长枪一捅就倒一片!”
“千户放心!”谭县令忙道,“下官已命丘巡检、李巡检日夜巡河,绝不让贼兵有可乘之机!”他看了眼丘尊龙,“丘巡检,你说是不是?”
丘尊龙起身抱拳:“卑职定当尽心!”
宴席持续到戌时。冯大勇喝得微醺,被亲兵扶上马时,还回头对谭县令道:“谭县令,军营那边,本官让副千户盯着。这几日本官就住在城里,剿匪是大事,也得跟县令多商议商议,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千户说得极是!”谭县令连连点头,“下官已在驿馆备好上房,千户安心住下便是!”
马蹄声远,海天楼的灯火渐次熄灭。丘尊龙和李栓柱走在回驿馆的路上,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
“贤弟,你怎么看?”丘尊龙忽然问。
李栓柱沉默片刻:“赢是赢了,可赢得太顺。刘敢子要是这么容易对付,去年冬天就能剿了,何必等到现在?”
“赵大堂不简单!”丘尊龙望着北面夜空,“今日贼兵败而不溃,退而有序,都是他在指挥。渡河逃窜,恐怕也是早有计划!”
“冯千户好像……没放在心上。”
丘尊龙没接话。两人走到驿馆门口,他停下脚步:“明日一早回庄。告诉各庄,圩墙守备不能松,尤其夜里。刘敢子吃了亏,说不定会报复。”
“明白!”
当夜,冯大勇宿在驿馆上房,睡得鼾声如雷。而在三十里外的太皇河滩,官军大营里灯火通明,士卒们还在喝酒吃肉,庆贺胜利。对岸,北边的芦苇荡深处,刘敢子残部的营火却只有寥寥几点,像随时会熄灭的鬼火。
河水流淌,汩汩作响,掩过了两岸所有的动静。这一仗,真的结束了吗?没有人敢肯定。但至少今夜,安丰县城里酒香弥漫,捷报的字眼在每个人的舌尖打转,仿佛太平日子已经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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