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从朝鲜来,带着对这个国家最深的眷恋和最真的信仰。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母亲把攒了两年、本来要留到过年才吃的鸡蛋,一个一个塞进她的包袱里。父亲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她是村里第三个被选中去中国打工的人,所有人都说这是天大的福气,是国家的恩赐,是她们一家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她信。她从小就被教导,朝鲜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平壤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虽然她没去过平壤——她只是平壤周边一个小城的人,去一趟平壤需要开好几道证明,经过好几道检查站——但她见过电视里的平壤。千里马大街,主体思想塔,五一体育场,那么高,那么亮,那么雄伟。每当电视里响起那些激昂的音乐,看着金日成广场上整齐划一的游行队伍,她的胸口就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她想,能生活在这样的国家,真好。

火车开动了。从她生活的小城到新义州,228公里,开了五个多小时。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掠过的山、田野、低矮的房子,心里想的却是即将抵达的中国丹东。那里会是什么样的呢?大概和我们这边差不多吧。可能房子稍微新一点,人稍微多一点。但肯定比不上平壤。世界上没有城市比得上平壤。

火车停了。鸭绿江大桥到了。

她不知道这座桥有多长,但那天,那短短的几分钟,成了她人生的分界线。

火车刚上桥的时候,她还能看见朝鲜那边的山,灰蒙蒙的,静悄悄的。然后,她抬起头,望向了另一边。

那一刻,她的呼吸停了。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被她的呼吸蒙上了一层白雾,她用手飞快地抹掉,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沿江两岸,全是楼。不是她们那种灰扑扑的五层楼,而是几十层高、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楼。那些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江边的路上,车流像一条彩色的河,红的、白的、黑的、银的,一辆接一辆,没有尽头。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车。她所在的整个城市,加起来恐怕都没有刚才那一眼看见的多。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找个人确认一下,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她看见车厢里所有人都跟她一样,脸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没有人说话。只有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难道,这才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

不,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了自己。平壤才是最好的,书上写的,电视里播的,老师教的,都是真的。这里,这里可能……可能是中国专门建给外国人看的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

火车进站了。下车,出关,一切顺利得让她不适应。没有人翻她的包袱,没有人一遍遍核对她手里的介绍信,没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那个穿制服的人甚至还冲她笑了笑。

然后,一辆漂亮的大巴车把她们接走了。

一路上,她的眼睛根本不够用。街道那么宽,那么干净,两边全是商店。是真的商店,不是那种柜台后面空荡荡、只有几样东西摆样子的商店,而是透过玻璃就能看见里面塞满了各种商品的商店。红的绿的黄的,她叫不出名字,只觉得眼睛被晃得发晕。路上跑的车、路边停的车,多得让她觉得害怕。这么多车,得多少汽油?得多少人家才有车?

她想起自己家。想起那条土路,下雨天泥泞得走不了人。想起偶尔经过的卡车,孩子们会追在后面跑,闻那股好闻的汽油味。想起爸爸说,要是有一天能坐上小汽车,这辈子就值了。

可现在,她看见的小汽车,比她在朝鲜一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她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到了地方。厂房,宿舍,食堂。每一件东西都在刷新她的认知。宿舍里有单独的卫生间,有抽水马桶。她只在朝鲜的宾馆里见过抽水马桶,那是给外宾用的。食堂里,大米饭、白面馒头,一盆一盆地摆着,想吃多少拿多少。菜是热的,油汪汪的,跟家里过节时吃的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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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比过节时好多了。

她端着盘子,站在那里,突然有点想哭。

晚上,躺在柔软的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屋的几个姐妹也没睡着。黑暗中,有人轻轻地问了一句:“你们说……平壤……真的有丹东好吗?”

没有人回答。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大家都睡着了,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她闭上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幕又一幕。那些高楼,那些车流,那些塞满商品的商店,那个对她笑的穿制服的人。然后是家乡那条土路,那辆开过去孩子们追着跑的卡车,爸爸说想坐一次小汽车的眼神,妈妈塞鸡蛋时颤抖的手。

她想起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的那些话。我们是最幸福的国家。平壤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外面的人都羡慕我们,都想生活在我们的体制下。

可如果……她不敢往下想。

可是那些念头就像野草一样,压不住地往外冒。如果外面的人真的羡慕我们,那丹东是怎么回事?如果平壤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那她今天看见的是什么?

她想起鸭绿江大桥上的那几分钟。火车从朝鲜开过来,像从一个世界开进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两个世界之间,只隔了一座桥。

一江之隔,天渊之别。

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在一个不用上班的傍晚,她把这些话,一点一点,慢慢地说给我听。

说到最后,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说:“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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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轻轻地说:“我想明白了,原来我这一辈子,到那天为止,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个世界。”

“以前,我活在别人告诉我的世界里。书上写的,电视里播的,老师教的,领导讲的,他们说是什么,我就信什么。他们说朝鲜最好,我就觉得朝鲜最好。他们说过得幸福,我就觉得自己幸福。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也不敢怀疑。”

“可是那天,站在丹东的街上,看着那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我才忽然发现——原来眼睛长在自己脸上,是要自己用的。”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我现在还是会想起朝鲜,想起家里的爸爸妈妈。可我每次想起来,心里都会疼一下。不是因为想他们,是因为……我不知道以后回去,要怎么面对他们。”

“我要怎么告诉他们,你们信了一辈子、教了我们一辈子的东西,也许……也许不全是真的?”

“我要怎么告诉他们,世界上有一个叫丹东的地方,那里的人每天都能吃饱饭,满大街都是小汽车,抽水马桶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不是只有外宾才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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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怎么告诉他们,我一直以为我们在天堂,其实……其实……”

她没有说完。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沉默地看着窗外,眼神很远,很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想,这世上有多少人,一生都活在别人告诉他们的世界里,从没有机会亲眼看看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而她们,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幸运的是,她们终于“看见”了。不幸的是,从今往后,她们再也回不去那个“别人告诉她们的世界”了。

一江之隔,两个世界。

桥的那边,是回不去的故土。桥的这边,是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的真实。

她们就这样,被悬在桥上,悬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