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四十三年,刚入秋,天还热得厉害。清河县北边的山道上,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闷头赶路。他叫葛福,是个木匠,家住葛家村,这次是去隔壁刘家庄走亲戚——他姑妈病了,捎信来说想见见他。
葛福生得黑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背着个旧褡裢,里头装着几样木匠家什:刨子、凿子、斧头,还有一只用得发亮的墨斗。这是他的吃饭家伙,走哪儿带哪儿,从不离身。
从葛家村到刘家庄,满打满算二十里地,翻过两座山梁就到。这条路葛福走过无数回,闭着眼也能摸过去。可这回走到半道上,他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天还是那个天,山还是那座山,可葛福总觉得身上发凉。明明日头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炸,可他后背一阵一阵冒寒气,像是有人往他衣领里吹气。
他停下脚,回头看了看。
山道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邪门。”葛福嘟囔了一句,擦了把汗,继续赶路。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到了个岔路口。葛福记得清楚,往左是去刘家庄的大路,往右是条荒废了多年的老路,通向后山一个早就没人住的破村子。
可今儿个,他鬼使神差地往右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愣住了。
右边那条荒路上,竟然有脚印。
新鲜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印在浮土上,清晰可见。而且不止一个,是一串,歪歪扭扭地往前延伸,像是有人刚走过去不久。
葛福心里犯了嘀咕。那条路他走过,尽头是刘家庄后山的刘家坳,二十年前就没人住了。好好的大路不走,什么人往那儿去?
他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会儿。
按说他不该多管闲事,可那串脚印就像有什么东西勾着他似的,让他挪不开眼。最后,他还是没忍住,一抬脚,拐上了那条荒路。
“就看一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他对自己说。
顺着脚印走了约莫二里地,前面渐渐能看见房子的轮廓了。刘家坳到了。
这是个废弃了二十年的老村子。葛福年轻时来过,那时候还有十几户人家,后来山里闹匪,官府剿了几次,匪患是平了,可村里人也跑得跑、散得散,慢慢就荒了。
如今只剩下十几间破屋,歪歪斜斜地戳在那儿,墙倒屋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那串脚印,径直朝着村子深处去了。
葛福放轻了脚步,跟着脚印往前走。穿过几间塌了半边的破屋,前面是个小晒场。晒场边上,有一口井。
那是刘家坳唯一的一口井,井台是用青石砌的,比别处结实,这么多年竟还没塌。
脚印在井台边消失了。
葛福走近几步,往井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口枯了二十年的老井,井底竟然有水。
月光照不见那么深,但葛福能看见,井底有光,是水光,幽幽的,反着月亮。而且不是一汪死水,是在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搅和。
“枯井出水……”葛福喃喃自语,脑子里突然想起他师父说过的话。
他师父是个老木匠,活了七十多岁,临死前把一身手艺和一辈子的经验都传给了他。师父说过,木匠这一行,不光会做活,还得会“看事儿”。房子、棺材、井,这三样东西,最容易藏东西。尤其是井,要是枯井突然出水,水里还有动静,那八成是井底下有东西。
葛福蹲下身子,从褡裢里摸出那只墨斗。
这是他师父传给他的,老物件,槐木壳子,里头装着浸了朱砂的墨线。他师父说,这墨斗跟了他四十年,见过不少世面,关键时候能顶大用。
他把墨斗拿在手里,又从井台上抠了块小石头,扔进井里。
“噗通”一声,石头落水。
井底的水花溅起来,那一瞬间,葛福看见了——水里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不是鱼,不是蛤蟆,是个人形的影子。
葛福的手一抖,差点把墨斗掉井里。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把墨斗的线抽出来,用指甲弹了弹。那根朱红色的墨线,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他把墨线的一头系在井台边的石头上,另一头攥在手里,然后慢慢地把线往井里放。
墨线一寸一寸往下沉。放到一半的时候,线突然绷紧了。
葛福往上拽了拽,拽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咬住了线头。
他没松手,反而又加了几分力,一点一点往上拉。
井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出了水面。
葛福咬着牙,使劲往上拉。拉到井口的时候,他借着月光一看——
墨线的另一头,缠着一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苍白,浮肿,手指细长,指甲里塞满了黑泥。
葛福差点叫出声来,手一松,那手又掉回了井里,又是“噗通”一声。
他瘫坐在井台上,浑身发抖,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才缓过劲儿来。爬起来,踉踉跄跄就往刘家庄跑。
他姑妈家住在刘家庄村东头,葛福半夜敲开门,把他姑妈吓了一跳。他也没多说,只说是走夜路摔了一跤,歇歇就好。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串亲戚,而是在村里转悠,打听刘家坳的事儿。
村里的老人告诉他,刘家坳二十年前确实出过事。那年闹匪,一伙流寇从山里下来,把刘家坳抢了个干净。村里有个年轻媳妇,姓孙,丈夫在外头扛活,家里就她一个人。流寇进村那天,她没跑掉,被堵在了屋里。后来流寇走了,村里人回去,发现那媳妇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没了。
有人说她被流寇掳走了,有人说她跳了井。可那口井当时是枯的,干了多少年了,跳也淹不死。所以大家伙儿都当她被掳走了,慢慢也就没人再提。
葛福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问:“那口井,后来有人看过吗?”
老人摇摇头:“枯井有啥好看的,二十年没人往那儿去了。”
葛福没再说什么,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当天晚上,他又去了刘家坳。
这回他带了绳子,带了火折子,还带了一捆香。当然,还有那只墨斗。
到了井边,他把绳子系在井台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又点了一把香,插在井台边的土里。这是师父教他的,说香火能引路,也能安魂。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绳子下到了井里。
井比他想的深,下了有一丈多,脚才碰到水。水冰凉刺骨,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举着火折子往水里照。井水很浑,看不清底。但借着火光,他看见井壁上有个洞。
那洞口有脸盆大小,被水淹了一半,往里看黑咕隆咚,不知道通到哪儿。
葛福伸手进去探了探,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使劲往外一拽——
是个坛子。
陶坛,上头封着泥,封泥已经裂了。他晃了晃,里头有东西,哗啦哗啦响,像是铜钱。
他又伸手进去摸,这回摸到的,是一根骨头。
人的骨头。
葛福手一抖,骨头掉回水里。他稳住心神,把坛子绑在绳子上,先让人拉了上去。然后他自己也爬出井,瘫在井台上,半天没动地方。
那坛子里,是二十贯铜钱。按当时的行情,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三年。
而那根骨头,后来又捞上来几块。葛福找了个匣子装了,第二天去了刘家庄,找村里老人打听那孙姓媳妇的丈夫在哪儿。
那男人叫刘大牛,当年出事的时候他在外头扛活,回来媳妇就没了。他找了几个月没找到,后来搬到县城,又娶了媳妇,开了间杂货铺,日子还算过得去。
葛福找到他,把匣子往他面前一放,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刘大牛听完,愣了半天,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他一直以为媳妇是被掳走了,想着说不定哪天还能回来。二十年了,他没敢搬太远,就怕她回来找不着家。
他媳妇姓孙,那年才二十二,刚怀上孩子。他走的时候还跟她说,等他回来,给孩子起个好名字。
后来他去刘家坳看过,那口井是枯的,他压根没想到往井里找。
那口井是后来才出水的。也不知道是地下水位涨了,还是那年闹匪的时候有人动了什么手脚。总之,那孙氏媳妇掉进枯井,摔断了腿,爬不出来,就这么死在了井底。后来井里渗水,把她的尸骨泡了二十年,直到那天葛福路过。
那二十贯铜钱,是她藏起来的体己。刘大牛走之前给她留的,让她万一有个急用。她没舍得花,藏在了坛子里,埋在了井壁的洞里。谁知道后来出了事,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刘大牛后来把那口井填了,在井边立了块碑,刻上他媳妇的名字。那二十贯钱,他拿去给媳妇修了坟,剩下的全捐给了村里的孤寡老人。
葛福回到葛家村以后,把那只墨斗供在了堂屋的香案上。逢年过节,上柱香,磕个头。
有人问他,一个墨斗,供它干啥?
他说,这不是墨斗,这是他的眼睛。
有些东西,光靠眼睛看不见。得靠心,靠手艺,靠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点东西。
后来,这个故事在清河县传开了。有人说葛木匠胆大,敢下枯井捞骨头;有人说葛木匠心善,帮人家夫妻团圆。葛福听了只是笑笑,也不多说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晚上,要不是那只墨斗,他根本不敢往井里看那一眼。
墨斗的线还在井里的时候,他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那只泡肿的手,是另一只,温暖的,柔软的,像是在跟他说谢谢。
他把那只手拉上来的时候,井底的水波平静了。那个影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二年清明,刘大牛带着后娶的媳妇和几个孩子,去那口填了的井边烧纸。纸钱烧完,一阵风吹过来,把灰烬卷得老高。
刘大牛抬头看了看天,眼眶红了。
他说,她走了,这回真的走了。
而葛福那天正在家里做活,刨着刨着,突然停下来,往刘家庄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远处叫他。
声音很轻,像风。
他放下刨子,走到院子里,对着那个方向,作了个揖。
院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只墨斗,静静地躺在香案上,朱红色的墨线,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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