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医院陪床，我爸睡着了。

病房三个人，他睡中间那张。被子盖到胸口，呼吸重，喉咙里像拉着一个小风箱。我坐旁边刷手机，刷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怕他咳醒。

快六十的人了，干了一辈子工地，腰、膝盖、肺，全坏了。这回住院是肺炎，医生说得彻底养，不然以后更麻烦。

他睡着睡着翻了个身，枕头底下掉出个本子。

我捡起来，旧得不行，封皮磨毛了边，里头纸都发黄。翻开一看，愣住了。

是他记的账。

第一页，1996年3月。我三岁。

“买奶粉，八块五。感冒药，两块三。”

再往后翻，一页一页。

1998年9月，我上幼儿园。

“学费，一百二。新书包，六块。”

2005年，小学。

“校服，四十五。春游，二十。”

2008年，初中。我住校了。

“生活费，三百。棉被，八十。”

2011年，高中。

“补课费，六百。月考奖励，五十——考了班里二十名，给娃买双鞋。”

那五十块钱我想起来了。那年我考了班里第二十名，全班五十个人，二十名不算好。但他还是给了，说进步就行。

鞋是三十一双的，杂牌，穿了两年。

2014年，高考那年。

“报名费，一百二。营养品，九十八。买准考证那天打车，十五。”

营养品是两箱牛奶，他扛回来的。说高考费脑子，得多喝。

2017年，我毕业工作第一年，回家过年给他包了个红包，两千。他当时没说什么，收起来了。

本子上记着那一页：

“娃给的钱，两千。存着，以后给他买房添上。”

我翻到最后一页。

2023年，上个月。

“住院押金，五千——娃交的。”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这辈子，欠娃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醒的时候我还在看。他睁眼看见我手里那本子，愣了一下，伸手要夺。

我没给他。

“爸，”我指着那行字问他，“你欠我什么？”

他不说话。

“你养我三十年，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我交五千块钱住院押金，你记个欠？”

他还是不说话，把脸别过去，对着墙。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人也睡着了。日光灯嗡嗡响，窗外有鸟叫。

我坐那儿，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把本子合上，放回他枕头底下。

“这账本我拿走了，”我说，“回头慢慢看。”

他一下子扭过头，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我站起来，去给他倒水。

倒水回来的时候，他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户。水递过去，他接住，喝了一口。

“那本子，”他低着头说，“别让你妈看见。”

我说为啥。

他说：“有些钱，是我自己攒的，她不知道。”

我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出去抽烟，站在医院大门口，抽完一根又点一根。风有点凉，太阳往下掉。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下了班骑自行车回来，我坐后座，把手揣他棉袄兜里。他骑得慢，说风大，怕我冷。

那时候他的手很糙，冻得裂口子。

回家他把手放暖气片上烤，我妈给他抹蛤蜊油，他就笑。

很多年没见过他笑了。

后来我结了婚，搬出去住，一个月回去一趟。吃饭，说话，看电视，到点了走人。他送出来，站门口，挥挥手。

我一直以为他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现在才知道，他有话，全记在那个本子里了。

那天晚上他睡了之后，我把本子拿出来又翻了一遍。一页一页，三十年。

我三岁那年那罐奶粉，八块五。那时候他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

我二十岁那年的奖励，五十块，他攒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他从来没说过。

那一夜我没睡。他中间咳醒一次，我起来给他倒水，喝完接着睡。

我坐那儿，看着他。

天亮的时候，窗外开始有鸟叫。他翻个身，睁开眼，看见我还坐着。

“你一宿没睡？”

我说睡不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那本子，你想看就看吧。”

我说嗯。

后来他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他在病房收拾东西。回来的时候，他把那个本子递给我。

“拿着。”他说。

我接过来，揣兜里。

下楼上车，他坐副驾驶，我开车。开出医院大门，他忽然说：“别跟你妈说那钱的事。”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那本子里的钱，我都攒着呢，将来给你们。”

我没吭声。​

开了一会儿，他靠着椅背睡着了。呼吸还是重，喉咙里那个小风箱还在。

我开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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