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嬷嬷,济南人,二十岁入宫当差,先在尚寝局管梳头,后来调去坤宁宫伺候皇后。
这辈子见过最毒的东西,不是砒霜,是人心。
宣德三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刚进十月,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就覆了一层薄霜。
我,孙嬷嬷,缩在坤宁宫偏殿的廊柱后头,看着一队锦衣卫押着个素衣女子往西六宫方向走。
那女子没戴凤冠,头发散了一半,可那背影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是咱们的胡皇后娘娘。
"老姐姐,别看啦。"小太监福安扯了扯我的袖子,"皇上刚下的旨意,废后胡氏,迁居长安宫。"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长安宫?说得好听,谁不知道那就是个比冷宫还冷的地方。
前儿个还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今儿怎么就成了"废后胡氏"?
"孙贵妃娘娘说了,让您去尚寝局领对牌。"
福安凑过来,嘴里呼出的白气喷在我耳朵上,"往后您就调去贵妃娘娘宫里当差了。"
我盯着胡娘娘越来越远的背影,突然看见她踉跄了一下。
那个走路永远端庄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胡善祥,居然会踉跄。
我鼻子一酸,想起二十年前在济南府,第一次见到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她。
那会儿我刚三十出头,因为梳头手艺好,被选进东宫伺候。
胡娘娘那时候多水灵啊,杏眼樱唇,笑起来右脸颊有个小酒窝。
她不像别的贵人爱使唤人,有回我给她梳头时手抖打翻了茉莉花油,她反倒安慰我:"孙嬷嬷别怕,本宫小时候打翻过整罐胭脂呢。"
"嬷嬷!"福安又拽我,"您听见我说话没?"
我回过神,袖口已经湿了一片。正要转身,突然瞥见角门那边闪过个黑影。
是个穿褐色棉袍的太监,手里端着个食盒,鬼鬼祟祟地往西六宫方向溜。
我眯起老眼——那食盒上分明印着御药房的标记。
"那是往哪儿送药?"我指着问。
福安脸色突然变了:"您老眼昏花了吧?这大半夜的哪有人..."话没说完,那太监一拐弯,消失在通往长安宫的小路上。
我心头突地一跳。胡娘娘刚被废,深更半夜的谁会往冷宫送药?皇上要赐死也得等天亮宣旨啊。
我一把抓住福安手腕:"你去告诉贵妃娘娘,就说我老家带来的风湿病犯了,明儿一早再去谢恩。"
没等这小崽子反应过来,我拎起裙角就往西六宫跑。
六十岁的老骨头了,跑起来膝盖嘎吱响,可我心里跟烧了把火似的。
胡娘娘待我不薄啊,那年我儿子染了天花,是她悄悄让太医送药,还把我调去管衣裳库——那是个闲差,方便我照顾孩子。
长安宫的朱漆大门掉了一半漆,两个侍卫抱着枪在打盹。
我躲在老槐树后头喘气,看见那个送药的太监正跟守门的咬耳朵,还塞了块银子过去。
等那人影闪进门,我猫着腰从侧墙的狗洞钻了进去——这地方我熟,仁宗皇帝在位时,张废后也关在这儿,那会儿我常来送换季的衣裳。
冷宫的荒草有半人高,我顺着墙根摸到后窗下,听见里头传来碗盏轻碰的声响。
"娘娘,这是皇上赐的安神汤。"一个尖细的声音说,"趁热喝了吧。"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安神汤?三更半夜的安神汤?窗纸破了个洞,我凑上去看,只见胡娘娘坐在光板床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就搁在缺了角的矮几上。
烛光下她脸色惨白,可腰板还是挺得笔直,就像当年第一次受册封时那样。
"有劳公公。"胡娘娘的声音哑得厉害,"不知皇上可还说了什么?"
那太监干笑两声:"娘娘恕罪,奴婢就是个跑腿的。"
我指甲掐进掌心。这不对劲,皇上下旨废后时我就在殿外候着,明明说的是"念其多年侍奉,废为庶人,赐居长安宫",可没说要赐死啊!
正想着,忽见胡娘娘端起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药汁洒了大半在衣襟上。
"哎哟,这可怎么好!"太监急得跺脚,"奴婢再去熬一碗..."
"不必了。"胡娘娘把碗放回几上,"本宫...我实在喝不下。"
那太监还要劝,外头突然响起脚步声。
我赶紧缩进阴影里,看见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大步进来,在那太监耳边说了几句。
两人匆匆离开,连碗都忘了收。
等脚步声远了,我哆嗦着扒开窗棂:"娘娘!娘娘!"
胡娘娘猛地转头,散乱的鬓发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孙嬷嬷?"
我翻窗进去,膝盖磕在窗台上生疼。
顾不得行礼,一把抓起那药碗闻了闻——当归、川芎...还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儿。
"这药喝不得!"我手抖得拿不住碗,"里头有..."
"我知道。"
胡娘娘突然笑了,那个小酒窝又出来了,"先帝驾崩那晚,我给张太后熬的药里,也是这个味道。"
我浑身发冷。
当年仁宗皇帝暴毙,宫里都传是张太后下的毒...
"嬷嬷别怕。"
胡娘娘从枕下摸出块帕子,把洒在衣襟上的药汁蘸了收好,"他们今晚杀不了我。"
远处传来打更声,我这才发现她中衣领口绣着密密的针脚——是件双层夹衣!药汁大半被夹层吸走了。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这才看见床底下藏着只野猫,正舔着地上溅落的药汤子,没几下就抽搐着不动了。
"娘娘早知道..."我舌头打了结。
烛花"啪"地爆响,胡娘娘望着跳动的火苗:"三年前孙贵妃生祁镇时,我就该想到有今日。"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髻,"只是没料到来得这样快。"
我想起上月十五,皇上突然说胡娘娘"无子多病",要她上表辞位。
那天孙贵妃穿着皇后规制的翟衣站在丹陛上,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其实满宫谁不知道,胡娘娘当年生的嫡公主是被人在襁褓里动了手脚,而孙贵妃的儿子...
"嬷嬷快走吧。"胡娘娘突然推我,"他们发现药没喝成,肯定要回来查看。"
我瞅着地上死透的野猫,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天。
当时胡娘娘刚被立为太子妃,我在廊下给她烘衣裳,她忽然问我:"孙嬷嬷,你说深宫里什么最可怕?"
我没敢答,她自己轻轻说:"不是冷箭,是温水,慢慢煮,等你觉出烫来,早就跳不出去了。"
"老奴不走。"
我扯下腰间汗巾包住那只药碗,"娘娘把夹衣换给我,您穿我的衣裳从狗洞出去。
西华门当值的赵千户是济南老乡,他爹受过您家的恩..."
胡娘娘摇头:"我走了,尚宫局那些丫头怎么办?浣衣局的刘嬷嬷上个月刚把孙子接进宫..."
她话没说完,外头突然火把大亮。
我赶紧吹灭蜡烛,从窗缝看见十几个锦衣卫举着火把冲进院子。
领头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范弘——孙贵妃的心腹!胡娘娘猛地把我推进床帐后头,自己整了整衣襟坐回光板床上。
"娘娘好算计。"范弘进门就冷笑,"可惜这碗药,您到底是没福气消受。"
我屏住呼吸,看着胡娘娘挺直的背影。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天气:"范公公,皇上知道你来送第二碗药吗?"
范弘明显僵了一下。
我顿时明白了——这狗奴才八成是背着皇上来的!孙贵妃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我摸到袖子里藏的银剪子,是白天给贵妃娘娘裁衣裳时顺手藏的。
"娘娘别费心了。"范弘一挥手,两个小太监捧着个描金漆盒进来,"您要是乖乖喝了,还能留个全尸。要是..."
"要是本宫不喝,"胡娘娘突然提高声音,"你是不是要学王振勒死建文皇帝的妃子?"
她猛地转身,烛光下眼神锐利如刀,"范弘!你当东厂的番子都是死人吗?"
我趁机从床帐后窜出来,一剪子扎在范弘大腿上。
老太监嚎得像杀猪,我扯开嗓子喊:"来人啊!司礼监谋杀废后啦!"——我知道长安宫隔壁就是东厂值房。
接下来的事像场噩梦。
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打作一团,我护着胡娘娘缩在墙角。
混乱中有人放起了火,等御林军赶来时,范弘已经带着人溜了。
天蒙蒙亮时,皇上竟亲自来了,看见胡娘娘安然无恙,居然红了眼眶。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的事惊动了张太后。老太太拄着拐杖冲到乾清宫,把皇上骂得狗血淋头。
再后来...嗨,那都是后话了。
如今胡娘娘在南宫吃斋念佛,孙贵妃倒是真当上了皇后。
只有我,因为"护主有功",被调去守皇史宬——专管前朝那些见不得人的秘档。
昨儿个整理洪熙年的卷宗时,我翻到份发黄的奏折。
是当年胡娘娘的父亲、锦衣卫指挥使胡荣写的:"臣女年幼,恐不堪中宫重任..."
我摸着那些褪了色的字迹,突然想起胡娘娘被废那晚说的话。
她说:"孙嬷嬷,你知道深宫里最毒的是什么?不是鸠酒,是人心。"
窗外又飘雪了,我拢了拢棉袄。
这皇城里的雪啊,看着干净,底下不知埋了多少腌臜事。
倒是那只替我试药的野猫,我偷偷埋在了皇史宬后头的老梅树下。开春时,那儿或许能长出几株新芽来。
后来我听说,宣德十年皇上驾崩时,孙太后(当年的孙贵妃)也让人往冷宫送了碗药。
这次收药的是谁?我不知道。
只是那夜,皇史宬后头的老梅树,开了一树白花。
声明:本故事基于历史背景创作,部分情节为合理演绎,仅供娱乐。 配图技术生成,仅供确实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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