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强,又往山上跑?”

清早,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人堵住了路,盯着他背上的那只旧布包。

“嗯,上去看一眼。”周国强把背带往肩上一提,语气很平静。

“看啥?那片林子五年没人敢进了。”一个瘦高个皱着眉,“当初你放了两百多条蛇进去,自己一跑就是五年,现在还惦记?”

“蛇放进去,总得看看还在不在。”

“在不在重要吗?”村长刘大海丢掉烟头,声音压得很低,“前年有人上去打柴,说山里怪得很,没鸟叫,没虫叫,倒是……”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周国强抬眼看他:“倒是什么?”

刘大海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像是想起什么,脸色都有些发白:“算了,你要去就去吧。只是记住——现在那座山,可不一定还认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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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国强,时年三十四岁。

2008年之前,他已经在外面跑了七八年,从砖厂到建筑工地,再到物流仓库,哪里缺人就往哪儿去。钱是挣了一点,可一想到老家那三间老房子、田里一年刨不出几个钱,他心里总有股闷气憋着,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这么耗下去,有点不甘心。

就在此时,“特种养殖”这个词在他耳边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人养竹鼠,有人养土鸡,还有人专门提起蛇。

工地上一次下大雨,大家缩在简易工棚里抽烟,一个泥瓦工晃着酒瓶子,拍着桌子嚷:“你们晓得不,现在有人专门包山养蛇,一年光卖蛇毒就能赚好几十万!”

有人笑他吹牛:“行了吧,要真那么赚钱,还来这儿搬砖?”

泥瓦工不服,接着说:“我是干不来,但蛇毒、蛇胆、蛇干、蛇酒,样样有人要,人家把山围一圈,蛇关里面喂,几百亩林子就是个大金库。”

这几句话扎进周国强心里。后来他在镇上看到蛇酒店,玻璃柜里一排坛子,黄酒里浸着整条蛇,他忍不住问老板:

“这酒,好卖吗?”

“还行。”老板头也不抬,“只要说是山里蛇泡的,肯花钱的人多得是。”

从那以后,只要听见谁提“蛇”,他就会多听两句。有人说蛇毒按克卖,有人说药材铺收蛇骨蛇胆,有人说城里酒店一锅蛇羹要价吓人。

他不懂专业名堂,只模糊觉得:“这东西,可能真比扛水泥强。”

2008年年初,工地活少,包工头说要停一阵,让大家各想出路。那晚宿舍里灯关着,他脑子里反复翻着一幅画——老家后山那片荒林,坡陡、石头多、树密,小时候常在石缝边见到蛇影。

第二天,他干脆请假回了村。车刚到村口,他连家门都没进,先拎着包直奔村委会。

村委会办公室里,村长刘大海正对着账本皱眉,见他进来,抬头问:“国强?咋突然回来了,工地没活了?”

“刘书记,我想跟村里商量个事。”周国强把包放下,站得笔直。
“啥事,你说。”

他咽了口唾沫,还是直接说:“我想承包后山那一大片林子,把周围圈起来,在里面养蛇。”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翻账本的村干部笑出声:“养啥?养蛇?你这是在外面给人忽悠了吧?”

刘大海没笑,眉头皱得更紧:“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周国强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几页推过去,“这些年在外边,我问过农技站,也上网查过。蛇毒、蛇胆、干蛇、蛇酒都能卖,关键是环境。咱后山湿气重、石头多,适合。我的想法不是撒在山上不管,是——把那一圈山按山脊线围起来,外面挖沟立桩,拉铁丝网,里面分小圈,专门做蛇窝和投食点。”

村干部“啧”了一声:“听着挺好听,钱呢?承包费、铁丝网、水泥桩、蛇苗,哪样不要钱?你兜里有几个?”

周国强低头算了一下,还是坦白:“这些年在外面,扣掉家里用的,能拿出来的有十来万。先把山承包下来,再围出一圈,买一批蛇苗,够起步。”

刘大海沉吟了一会儿:“国强,你知道两千多亩是个什么概念不?这山要是承包给你,出了事咋办?有人上山被蛇咬了,是你负责还是村里负责?”

“合同上可以写清楚。”周国强抬起头,“安全责任我自己担,自负盈亏,村里只收租金。”

旁边的村干部忍不住劝:“我看啊,要不先给你几十亩试试?先养着看,别一上来就包那么大。”

“几十亩不划算。”周国强摇头,带着股倔劲,“蛇要成规模,就得有一整片林子,圈小了,不好管,也挣不了钱。刘书记,我就是想赌一回。”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最后,还是刘大海叹了口气:“行,按程序来。你先把范围画出来,村里开个会,大家没意见,就按年收承包费,合同里把责任都写死。丑话说前头——干成是你的本事,干砸了,别怨村里。”

谈完后,这才慢慢往家走。

院门一推开,张莉正蹲在地上洗衣服,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就回来了?”

周国强没有瞒着妻子说:“我打算将后山那片林子承包下来了,准备圈起来养蛇。”

张莉手一抖,衣服从手里滑回水里,她站起来,声音一下拔高:

“你说什么?你把山承包下来干啥?”

“养蛇。”他重复了一遍,“我都打听过的,这行现在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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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莉瞪着他,脸都白了:
“周国强,你脑子坏掉了?十来万块钱,全砸在蛇身上?你知道那是啥钱吗?是这几年我在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预备给老人看病、家里翻修、以后用在自己身上的!”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点着合同:“别人有技术,有蛇场,有人手,你有啥?有一身力气,就敢去碰毒蛇?真要出事,你一个人倒下了,我们娘仨怎么办?”

周国强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我想好了,山会圈起来,不是乱放。再说,不试一回,我们这辈子就只能在地里和工地上耗着。”

张莉冷笑一声:“在地里种田,在工地干活,起码是实打实的。你现在这是拿全家的底子去赌!”

周国强沉默了几秒,只回了五个字:“我已经决定了。”

几天后,合同打好了,写着:后山某片山林,两千余亩,承包期十年,用途为特种养殖,安全责任和损失均由承包人承担。

刘大海把笔推过去:“国强,最后问一句,真不后悔?”

“不后悔。”周国强握着笔,指节发白,“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次试试。”

02

周国强说干就干。

几天后,他骑着摩托去了县城,找到了一家不大的蛇苗场。

老板四十多岁,一边用铁钩挑着蛇,一边打量他。

“第一次养?”

“嗯。”周国强没遮掩,“山我已经承包下来了,准备圈一块林子,专门养。”

老板皱了皱眉,还是老一套提醒:风险大、技术难、死伤多。说到最后,见他一句不退,只好摊手:

“行,那我就按你要求配,毒性重的少来点,皮肉好卖的多给点。”

挑挑拣拣,等最后一只盖上盖子,老板报了个数:224条。

回村那天,他用三轮车拉着一车木箱进了村口。箱子底下压着麻袋,蛇在里面摩擦挪动,发出细细的声音。

“哎呀,他真买回来了!”

“听说是毒蛇,这要是跑了,还让不让人活?”

村民们远远围着,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两手叉腰看热闹,嘴上一句比一句重。

张莉听见动静冲出院门,一眼看见那满车的木箱,脸瞬间白了:“你真花了钱去买?!”

“货都拉回来了。”周国强把车停下,尽量平静,“现在退也退不回去了。”

“你——”张莉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是多少条?多少条?!”

“两百多条。”

“两百多条蛇,养在咱们头顶那座山上?”她指着后山,声音都抖了,“你是真打算把全村人都赔进去?”

周国强没再跟她争,只是把箱子一一抬进院子,找了个阴凉角落码好,嘴里低声说了一句:“先活下来,其他慢慢说。”

真正让日子开始往下掉的,不是蛇苗的钱,而是后面看不见头的花销。

围山的活动不了嘴皮子,只能动钱。铁丝网一圈圈拉上山,水泥桩一根根抬上去,光请村里几个年轻人帮忙,就花出去一大笔。

“国强,这一圈下来,少说得七八千。”帮忙的刘二狗擦着汗,忍不住嘀咕,“你这干脆拿钱糊在山上。”

“先圈起来,蛇不跑,才有后头。”周国强没解释太多,只催他们快点干。

一连干了半个月,外圈总算围出个大致的轮廓,中间划出几块蛇圈,简易棚子搭起来,饮水沟也顺着地势挖好。

蛇上山那天,他一箱箱抬到围好的蛇圈边,戴着厚手套,小心把木箱打开,侧过身子,让那些细细长长的身体自己滑出去。

蛇苗被阳光一晃,先是缩成一团,随后才慢慢游向石缝、草丛,消失不见。

“好好活。”他站在网内,低声说,“活下来,咱都有活路。”

刚开始的几天,他几乎天天往山上跑,检查网有没有破口,蛇圈里的水是不是够,投食点撒下去的鸡肠子、死老鼠有没有被吃干净。

一开始,山里还是有野鼠、青蛙、蜥蜴,蛇能靠自己捕食。可不到半个月,投食点周围的野东西越来越少,他只好自掏腰包去镇上收些便宜的小鸡小鸭,让人杀好,成筐背上山喂。

张莉看着他把一袋袋饲料往山上扛,忍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在院里拦住他:

“你给我说句实话——蛇一天吃多少,你心里有数没有?”

“开始多点,等长起来,就能少些。”

“那咱一家一天吃多少?”她叉着腰,声音发冷,“你账算清楚了没有?蛇现在没赚一分钱,倒是每天都在吃。粮店那边赊账都不好意思再开口了,你心里一点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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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强沉了一下,还是说:“前面得熬,等蛇长到一定重量,就能卖一批,钱就回来了。”

“等?等到啥时候?等到米缸见底?等到家里一分钱翻不出来?”

两人的争执没有任何结果。

钱依旧花得飞快。铁丝网后面还要加固,防逃沟得加深,雨搭要修,蛇生病了还得买药。周国强原本算好的那点“周转钱”,不到两个月就被拆得七零八落。

夜里,他摊开那本账本,一笔一笔往下画:围栏多少、饲料多少、人工多少。数字一行比一行大,最后映在眼里,只有一个感觉——撑不住。

张莉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你要真把全家的命押在这两百多条蛇身上,你就说清楚。以后家里断粮,娘生病,谁管?”

周国强沉默很久,才挤出一句:“能卖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万一卖不掉呢?”她突然转过头来,“万一死了一半、跑了一半呢?你打工十年攒的钱,一朝散在山里,你靠什么把日子捡回来?”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夏天快过的时候,家里米缸见底是真的见底——张莉拎着空米袋回来,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

“老板说,再赊,要写欠条。”她把袋子扔在凳子上,“欠条写了,你拿啥还?”

那一晚,两个人在桌边坐到很晚。油灯昏昏的,灯芯一会儿蹿高,一会儿塌下去。

张莉先开口:“国强,人活着,得先有口饭吃。蛇能不能发财是一回事,眼前这日子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扛?”她声音一抖,“你现在不出去挣钱,这个家真要断粮了。蛇你可以两三天不喂,人不行。”

周国强捏着那本账,指节发白。

“山不能丢。”他慢慢说,“圈已经围了,蛇也放进去了,前面花出去的钱不可能再回来。我要是现在停,之前全白干。只能想办法把外头的钱再挣回来。”

张莉盯着他看了很久,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出去打工,把这摊子撑下去?”

“先出去两三年,挣点周转。”他点头,“山这边,我隔一段时间回来看看。蛇活着,就还有机会。”

“留我一个人在这儿,看着一座蛇山?”她冷笑了一声,“村里人骂你疯子骂累了,就会开始骂我。说我跟着你瞎折腾。”

周国强抬眼,看着她,嗓子里挤出一句:“这一次,真是没别的路了。”

张莉没再说话,几天后,他把能卖的旧东西收拾了一遍,卖了几件换成路费。留给张莉的,只剩下一点现金和一沓写得清清楚楚的电话号码。

临出门前,他在院子里朝山那边看了一眼。铁丝网在阳光下隐约闪着光,蛇圈在树影里看不真切,只偶尔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好好看家。”他对张莉说,声音低得快被风吹散,“等我挣到钱,再回来给它们加固围栏。”

张莉站在门槛内,双手抱着肩膀,嘴唇紧紧抿着,只回了四个字:“你自己选的。”

周国强折腾了大半年,再一次踏上出村的路。

03

周国强年纪不算大,却没手艺,只能继续去工地。

第一月工资发下来,他算了算,还剩两千多,咬咬牙,给家里汇了一千五。打电话过去,张莉只淡淡说了一句:“钱收到了。”

他小心翼翼问:“山上那边,还好吧?”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才传来声音:“还能咋样?那圈铁丝网天天杵在那里,村里娃娃都管那叫‘蛇山’了。”

周国强心里一紧:“蛇……有人上去看没?”

“谁敢上去?”张莉嗤了一声,“你走后没多久,村里人就传,说上面蛇多得很,连鸟都不敢飞过。别人问起,我都不想接话。”

第二年,工地上认识的工友越来越多,大家混熟后,爱在晚上吹牛。有人问他老家干啥的,他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在家承包了块山,圈着养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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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宿舍先静了一下,随即有人笑到床板都颤:“蛇山周老板啊?你这胆子比我们搬砖大多了。”

“那现在呢?蛇卖了吗?”

问题落下来,屋里又安静了一圈,周国强只能憋出一句:“还在山上。”

笑声更大了,有人半真半假地感叹:“这年头,谁敢把家底压在蛇身上啊,你是真想发大财,也是真敢输得干干净净。”

这些话,他没反驳。别人当段子,他却知道,那一圈铁丝网,每根桩子都是他掏钱砸进去的。

第三年,村里开始有人把他当“反面教材”。

有一次他打电话回家,隐约听到那头有人在说话,是张莉的娘家哥,在旁边没压住嗓门:“你就别指望他了,这几年我在镇上见着谁,提起你老公,没一个不摇头的。说得难听点,他现在就是个失败男人。”

这句话,砸得他耳朵嗡的一声。张莉像是察觉到了,干脆把电话捂住了几秒,再放开时语气已经恢复平静:“你工作要是太累,就换个轻点的,别管别人说什么。”

工地的活一年比一年紧。他嫌工资低,又跑去码头给货车装货,夜里十一二点还在卸箱子。腰累得直不起来时,他就给自己找理由:“再熬一年,蛇长成了,就能卖一批。”

可过了三年,张莉在电话里提起的,还是那句:“山上没人去。”

“为啥?”

“说实话,刚开始大家怕蛇,不敢去。后来,村里有年轻人背着家里上山打猎,回来却说——”她顿了顿,“说整片山太安静了,路上连鸟叫虫叫都听不到。你知道吗,国强,从那之后,‘蛇山’这个名字就再多了一个说法。”

周国强握着话筒,指节一点点发白:“啥说法?”

“有人说,山被你那一圈铁丝网圈得邪了。”张莉压低声音,“只要走进去,就心里发毛。”

他没顺着往下问。工地上吵吵嚷嚷,吊车的钢丝绳在半空里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一句一句听着,脑子里却只有那几个词——“很安静”“心里发毛”。

时间一天天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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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工地所在的那座城开始疯狂盖房,随后又猛地停工。项目一停,欠薪、讨薪的新闻天天在电视上跳。他们这批工人好不容易拿到最后一点工资,包工头一句“各回各家”,谁也不知道下一份活在哪儿。

周国强在宿舍坐了一个下午,桌上摊着他随手记的账:五年下来,寄回家的钱加起来不少,可真正用在蛇山上的,也不少。围栏修补、蛇药、偶尔买饲料……每一笔,都没有让他看到“回本”的影子。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张莉发来的消息:“你还是回来一趟吧,尽快把山上那些东西处理了,现在很多人都在抱怨,而且这周边蛇也变多了。”

他当即就给妻子回了电话,说尽快回去一趟。

车票好买,回家的路却走得格外慢。火车在铁轨上颠簸,窗外一站一站往后退,他却第一次不敢闭眼想那片山。

五年过去,他今已经快四十了。

下车时是傍晚,镇上的风带着土味和菜市场的腥气。拉客的三轮车一窝蜂围上来,他随便上了一辆,报了村名。

车在村口停下,天已经擦黑。大槐树下还是那几块石凳,坐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刚拎着包下车,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那不是周国强?蛇山那个。”

“五年没见人影了吧,我还以为他不回来了呢。”

有人压低了嗓门:“他这次回来,应该是去处理那些蛇吧?前年有人上去打猎,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说整座山静得出奇……”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周国强拎紧了布包,朝村子里走去。

远处,后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压得很低,铁丝网看不清,只能隐约辨出那一片更黑的影子。

五年了,他绕着外面转了一大圈,终于还是走回到这座山脚下。

04

第二天一早,周国强刚出门,就被村长刘大海拦住。

“国强,你还真要上山?”

“得去看看。”

刘大海盯着后山那片林子:“这几年,大家都绕着那地方走。进去的人回来都说心里发慌,你要能把那片蛇山处理掉,是好事。”

周国强皱眉:“蛇呢?谁真见过?”

“反正我是不敢上去。”一个老人咳了一声,“那年去捡柴,刚进林子后背就发冷,连鸟叫都没有,我掉头就下来了。”

另一个摆手:

“晚上抬头看山,就是一整片黑压压的,风不大,树也不响,怪得很。你真要上去,就自己去,别拉别人。”

回到家,张莉站在门口,看他空着手回来,忍不住问:

“他们又说你什么?”

“说蛇山不吉利,让我处理掉。”

“他们自己倒是有本事上去看看。”她冷笑一下,又压低声音,“我刚开始上去过一次,走到半山腰就觉得不对劲。风不大,树叶也不响,人站着,只听见自己心跳,我就下来了,后来再没去。”

她摆摆手:“你要去,就自己看清楚。”

午后,天闷得发沉。周国强背上水壶,拎了根旧木棍,顺着当年的山路往上走。

五年没人踏,这条路几乎被杂草吃掉,草已经齐腰,荆棘伸进路里,划得裤腿一道道白印。脚下原先的石阶埋在泥和落叶底下。当年那圈防护网,只剩几块生锈铁网和几根半埋的水泥桩,歪歪斜斜

林子里安静得异样。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剩他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他按着记忆找以前的投放点。一路走过去,几乎看不到蛇,却在石缝、枯叶下翻出零散的蛇蜕,有粗有细,颜色发白,看得出不是一两年的东西。

到了当年挖过投食坑的那块缓坡,他脚下一滑,低头一看,鞋底下压着一整张蛇蜕

他蹲下,小心拎起来摊开。

那张蛇蜕从脚边拖到灌木根部,明显超过两米,皮纹一圈一圈,宽度远大于他印象里的五步蛇、眼镜蛇。

“不对劲。”他喉咙发紧,“当年那批蛇,长不了这样。”

他把蛇蜕折了折塞进口袋,继续往山腰走。树林越来越密,荆棘勾着裤脚不放,空气里隐约有股腥味。路边不时能看到小动物的骨架,散在草根,上面带着咬痕。

原本只是“安静”的山林,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块被什么东西占住的地盘。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压低,只剩木棍触地的“笃、笃”声。

终于,当年投放最多蛇的那块“石窝”到了——几块大岩石围成的洼地,中间一块平地,他曾一次性在这里倒进去过几十条蛇。

隔着灌木,他先站住没动。

岩石缝里隐约有一点细微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挪动,又像干枯的枝条被一点点压弯。声音极轻,可在这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周国强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几秒。

“可能是风。”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个解释,可掌心已经被木棍磨出汗,指节一节节发紧。

他抬手,用木棍拨开面前齐腰的灌木。枝叶弹回来,在他袖子上刷了一下,他居然被吓得肩膀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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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乱想。”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又换口气,慢慢绕过那块最大的大岩石。

转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脚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整个人一下子僵住。

面前洼地里的一幕,直接撞进他眼里。

喉咙先是像被人捏住了一样,完全发不出声,耳朵里只剩“嗡”的一阵闷响,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

他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脚跟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稍微一动就要打滑,只能死死拎着手里的水壶和木棍,手臂因为用力微微发抖。

汗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慌,他也顾不上去擦,只是盯着洼地里,眼珠都不敢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喉结才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嗓子发干,声音生生挤出来:“这……这是什么……这不是我养的蛇啊!”

05

洼地里,阴影一团团挤在一起。

周国强愣了几秒,才看清那不是石头——而是一圈圈叠起来的身体。

最靠近他的一截,粗得离谱,比他小腿还粗,皮纹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紧致鳞片,而是一块块起伏的斑纹,暗黄、灰褐夹在一起,像是有人随手泼上去的脏水。

那截身体缓慢地起伏了一下,像一根被人轻轻抬起又放下的黑色绳子。

“蟒……”这个字在舌头底下打转,他却发不出声音。

他眼睛一点点往前挪,这才发现,那不是一条蛇散着躺,而是整个洼地,从岩石脚下一直延伸到另一侧,全被这种粗大的身躯占满。有人蜿蜒着趴在石缝边,有的半圈挂在石块上,尾巴搭在枯枝上,头却不见在哪里。

周国强一时分不清,是几条,还是一条盘成了好几层。

空气里有股更重的腥味混着潮气,从岩石缝里往外冒。他鼻子一动,胃就跟着翻了一下。

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往边上移——在那些粗大身体之间,夹着几截细瘦的蛇骨,白得刺眼,骨节之间还挂着没完全脱落的皮。洼地边缘,有几个空壳,形状像他当年投放的五步蛇、眼镜蛇,可蛇蜕上都是坑坑洼洼的咬痕。

“它们……吃蛇?”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背一下子发冷。

就在这时,洼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呼”的摩擦声,一截身体缓慢地滚动了一点,鳞片蹭过石面,发出沙沙的响动。

周国强本能地屏住呼吸。手心的汗顺着木棍往下滴,鞋底紧踩着那块石头,不敢动。他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比刚上山时任何一刻都响。

“不能在这儿站着。”脑子里有个声音这么说,腿却像灌了铅。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嗓子干得像砂纸,终于挤出一点音节:
“这……这不是我养的蛇。”

话刚落下,一条靠近他这侧的“大绳子”微微一缩,仿佛感应到有东西靠近。紧接着,灌木后面传来一点轻微的“嗤嗤”声,不是毒蛇吐信那种急促,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气流的声音。

他不敢再往洼地里看,只是余光里隐隐瞄到,一块岩石后慢慢探出一点三角形的轮廓,接着是一截粗脖子,鳞片一块块鼓起,舌尖在空气里轻轻抖。

那颗头比他印象中的蛇头大了不止一圈,眼睛夹在斑纹中间,黑里带点灰,死死盯着灌木这边。

周国强只觉得脖子后面瞬间一阵发紧,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脚却不听使唤。他试着先把脚跟从石头上挪开一点,哪知道脚底一滑,踩到一根枯枝,“喀嚓”一声脆响在沉默的林子里炸开。

洼地里那截粗大的身体猛然紧了一下,像一根绳子被人突然拽紧。石缝里的斑纹一下子堆成一个弧度,几片枯叶被带得掉下来,飘到他脚边。

“别动。”

他牙关咬得死紧,手上的青筋一条条鼓出来,连拿着水壶的那只手都开始抖。空气一下子变得很重,他几乎能感觉到那条蟒蛇在看他——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盯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洼地里那截身体缓慢地放松了一点,又像一块石头一样贴回地面,不再动。

“现在,退。”

周国强咬住牙,保持着上身不动,慢慢把重心往后挪。右脚先往后挪半步,踩在一块稍平一点的土上,左脚紧跟着轻轻拖回来。

每挪一步,他都感觉腰上的汗流下来,湿透了衣服。后背被背带勒着,生疼。

他不敢再看洼地一眼,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边的草丛,只管退。等退出两三步,身边的灌木又挡住了岩石边缘,他这才缓缓转身,贴着石头慢慢往下走。

直到拐回原来那条山路,洼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一下靠在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

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带着血腥味,他咳了两下,才把那口堵着的气喘出来。手掌从树干上滑下来,掌心全是汗,指尖还在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兜——那张被折起的蛇蜕还鼓在口袋里。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些胀大的身体、骨头、被啃咬的蛇壳,他忍不住弯腰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吐出一股酸水。

“不能再往上走了。”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再往深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

风这时才像晚了一拍似的吹过来,树叶轻轻响了一下,反倒叫他浑身一激灵。

他不敢再停,顺着原路往山下撤。刚开始脚还有点虚,走两步就绊一下,后来慢慢找回了下山的节奏,几乎是半小跑着冲出了那片沉寂的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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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时,他才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有声的地方——鸡叫、远处收割机的声音、巷子里小孩的哭闹,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疼,却让他第一次觉得踏实。

刘大海正坐在树下抽烟,见他脸色吓得发白,连忙站起来:
“国强,你咋了?脸跟纸一样。”

“山上……”周国强嗓子发紧,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完整,“山上有蟒蛇。”

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咱这儿哪来的蟒?”

“我看见了。”周国强抬起头,眼睛里还残着刚才吓出的红血丝,“不止一截身子。那不是我当年买的那些毒蛇,该有的大小。那些……那些东西,专门吃蛇。”

刘大海皱起眉头,手里的烟都忘了弹灰:
“你确定?”

“洼地里全是那种身子,粗得吓人,石头缝里还有蛇骨。”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要是不信,自己上去看。”

边上的老汉赶紧摆手:
“别说看,路我都不往那边走!你说有蟒,我信。反正那山这几年就没正常过。”

另一个村民悄悄咽了口唾沫,压着嗓门问:
“那当年你放进去的那些蛇,还在不在?”

周国强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回闪的是那些被啃咬过的蛇壳、山路边零散的蛇骨、石窝边角落里那几截细瘦的蛇脊——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

“看不见了。”

大槐树下,一圈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刘大海长出一口气,把烟头在石头上摁灭:
“这事儿,你一个人扛不住了。找镇上的林业站也好,找谁也好,总得有人来处理。不然再这样下去,哪天真出人命,谁也赔不起。”

周国强点点头,喉咙动了动,却没说出“我当年养蛇”的那句后半截。

他知道,从进山那一刻起,五年前的那一场“特种养殖”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

那座被他亲手圈起来的山,不再是他当初算计里的“资源”,而是实实在在成了所有人嘴里那个不敢多提的两个字——

蛇山。

06

刘大海把“蛇山”两个字说出口那一刻,周国强只觉得嗓子里像卡了一块石头。

他沉默着回家,一路走,一路觉得脚底发虚。推开院门时,张莉正蹲在门槛边择菜,见他脸色,手指一顿。

“咋了?上去看到了?”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才憋出一句:
“看见了……不是咱当年那批。”

张莉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菜叶,声音不自觉压低:
“不是那批,那是啥?”

他喉咙滚了两下,像是还在回味山上那一幕,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挤出几个字:
“有蟒蛇。”

张莉的脸一下就白了,手指抓住门框,指节都绷紧了:
“你别吓我。”

“我也希望是吓你。”他苦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张蛇蜕摊开在她面前,“我抬眼看见的,比这个粗。”

张莉看了一眼,眼皮直跳,赶紧把蛇蜕折回去塞回他手里:
“拿走拿走!你这是干了啥事,怎么惹出这种东西来?”

她说到一半,又忍住,把后半句吞回去,只换成一句叹气:
“算了,事都到这份上了,先想办法。你一个人管不了,得找镇上。”

晚上,屋里格外安静。饭桌上,两个人谁都没提“发财”“回本”这些字眼。吃过饭,周国强翻出那本当年画满圈圈点点的笔记本,看了几眼,手一顿,直接合上,塞回柜子最底下。

第二天一早,他和刘大海一起去了镇上的林业站。

林业站的小屋里,墙上挂着几张野生动物保护的宣传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工作人员听完,两只手交叠在桌上,表情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听到“蛇山”“蟒蛇”这几个词时,慢慢严肃起来。

周国强把蛇蜕递过去:
“这是我昨天在山腰捡的。”

工作人员戴上手套,摊开看了一眼,又叫里屋的人出来一起看。几个人低声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人抬头问:
“你确定你看到的是活体?不是以前死了剩下的?”

“动。”周国强想起那圈身体抽紧的瞬间,后背又是一凉,“整洼地都是,最少不止一条。”

刘大海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不夸张,这几年,村里人压根不敢往那边走。风向一转,山那边一黑,孩子都被大人拽着绕路。”

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收起蛇蜕:
“这样,我们先做个记录,下午组织人过去勘查一下。你们两个,带我们的人上山,但到了林子边,就别再往里走。”

回村的路上,刘大海小声说:
“真要弄出个‘野生蟒蛇栖息地’,这事就闹大咯。”

周国强没接,只闷声问:
“要是查出来真是蟒,到底是谁的责任?”

刘大海叹气:
“说到底,你当年私自放蛇,是有错。但真要追到哪条蛇是哪天来的,谁也说不清。你把该说的说了,该认的认了,剩下让他们专业的来处理。”

下午,林业站来了车,车上几个穿制服的人带着麻醉枪、捕蛇钩,还有几只铁笼子。

山脚下,一个年轻人挺好奇:
“这真是你当年圈起来养蛇的地方?”

周国强点了点头,心里堵得慌:
“当时想着,圈起来是为了好管,没想到……”

对方也没再说什么,只交代一句:
“你们在这下面等,有情况我们下来说。”

几个人结伴往上走,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山脚下,只剩周国强和刘大海,谁也不说话。风一阵一阵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点潮味。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里传来几声压低的呼喊,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又等了一会儿,三个人抬着一只铁笼子下来了。

笼子外面盖着麻袋,只露出一点缝隙。周国强余光扫到了里面蜷缩着的一团暗黄斑纹,笼条外面缠着几圈麻绳,绳子被绷得紧紧的。

领头的工作人员把笼子放到车后,转过头来,表情格外认真:
“是蟒蛇,体长接近五米,属于保护动物。”

刘大海倒吸了一口凉气:
“咱这儿以前有这个东西吗?”

“你们这片山,按资料上说,过去有过记录,只是数量少。你们这几年没人上去,环境又潮湿封闭,猎物多,反而适合它活。”

他说到这儿,看了周国强一眼,又补了一句:
“另外,你当年放进去的那些蛇,应该给它们‘腾’了不少位置。”

周国强抿了抿嘴,没为自己辩解,只低声道:
“后面还会再上去吗?”

“会。”工作人员点头,“需要分几次排查,不能保证只有这一条。后续我们会拉警戒线、立警示牌,你们村里谁都不要再上去。”

临走前,他把登记表抽出来,推到周国强面前:
“还有一件事,你得配合。私自引种、放养有毒蛇,本身就是违规行为。今天我们先做情况记录,同时下发一份整改通知。以后,不准你再搞类似的特种养殖。”

周国强接过笔,在纸上签了名字。

手指离开笔杆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肩上那块东西,终于有了个落地的方向——不再是“发财”的希望,也不再是他一个人见不得光的秘密,而是一件摆到明面上,由更多人一起扛的麻烦。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林业站的人又上山了几趟。村口的人习惯了看那辆白色的车来来去去,孩子们被大人拎着耳朵叮嘱:
“见到穿制服的叔叔上山,离远点看,别跟上去。”

山脚下树上,很快挂上了新的牌子:

“危险区域,严禁入内。”

“已发现大型野生蛇类活动,请勿靠近。”

牌子立起来那天,张莉站在村口远远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的时候,走到周国强身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以后,咱就别再折腾这些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争辩。

再后来,镇上开了个小会,林业站的人当着大家的面,把“蛇山”这件事说了一遍,重点讲了私自放养的风险,也讲了生态平衡。

有人忍不住回过头看周国强,他坐在后排,背挺得很直,没低头,也没乱动。

会散的时候,一个平时爱说风凉话的中年汉子走到他身边,本想挤兑两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以后注意点吧,命比啥都值钱。”

周国强点了点头,算是接了这句。

秋天的时候,蛇山那边明显安静了很多,至少,从村里抬头看过去,已经看不到那种压得人心慌的阴影。偶尔有风大一点的黄昏,能隐约听见鸟在那边叫上两声。

张莉有天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那头传来鸟叫,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
“你听,像以前一样了。”

周国强正在院子角落里修一把坏了的锄头,抬头望了一眼那片山,眼神复杂,最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能这样就挺好。”

那本画满圈圈点点的养蛇笔记,他后来悄悄拿出来,坐在屋门口从头翻到尾。纸页上全是当年画的围栏、蛇圈、投食点,每一条线都像是在提醒他,那几年自己有多认死理。

他看完,没撕,也没烧,只是用一根细绳把本子重新绑紧,塞进了柜子最底层——上面压着一床旧棉被。

日子慢慢回到了最普通的节奏:农忙时下地,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有人偶尔还会提起“蛇山”,声音却比以前低了不少,多半只是叹一口气:

“好在人没出事,不然……”

村口大槐树下,再有人讲村里的“新鲜事”,说着说着,也会加上一句:
“以后谁再想靠瞎折腾发横财,就去问问周国强敢不敢再干一回。”

这话他们有的人是笑着说的,有的人是认真说的。

只有周国强自己知道,那一圈山,那一洼蛇影,在他心里留下的,不是“笑柄”,而是一道再也不想去碰的阴影。

有时候傍晚,他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听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虫鸣鸟叫,很轻,却真切。他看一会儿,转身进屋,把灯打开,屋里是电灯、旧桌、热气腾腾的一碗饭——踏踏实实的日子。

那一刻,他心里慢慢明白过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承包”的是两千多亩山林,后来才发现,被圈住的,是他自己的这几年。

蛇山还在那里,但对他来说,已经不是路。

他这一辈子,终于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赌,不值得用家、用命去下。

《故事:40岁男子包山林放养224条蛇后出门打工,5年后回家,上山眼前一幕让他愣住了》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