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客厅的挂钟,每到月圆前后的那几天,总会比平时走得更慢一些。不是钟坏了,是因为每个月固定的那三天,父亲的发小——陈叔,都会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安安静静地住上三天,再安安静静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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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习惯,从我记事起就存在,一直持续了二十多年。

陈叔大名叫陈敬山,和我父亲同岁,是从小一起光着屁股在老巷子里长大的发小。两人一起爬过树、偷过瓜、逃过学,也一起扛过生活的苦,按父亲的话说,他们是比亲兄弟还要亲的关系。可这么多年来,街坊邻里、亲戚朋友,谁都知道陈叔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

小时候我不懂,只觉得陈叔脾气好,说话温温柔柔的,每次来都会给我带糖,会陪我搭积木,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父亲下棋,从不主动多说一句话。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衣服永远干净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年纪大了,也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眉目清秀的人。

我问过母亲:“陈叔为什么不结婚呀?他这么好,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他。”

母亲每次都会轻轻叹口气,摸摸我的头,眼神复杂地看向窗外,只说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那么多,陈叔是好人,咱们好好待他就行。”

父亲更是绝口不提陈叔的私事,哪怕我长大成人,参加了工作,偶尔和父亲喝酒聊起家常,只要话题沾到陈叔的感情、婚姻,父亲都会立刻端起酒杯抿一口,把话题岔开,要么说年轻时的趣事,要么说田里的庄稼,绝不多说一个字。

久而久之,家里人都形成了一种默契:陈叔每月来住三天,是天经地义的事,是这个家不成文的规矩,谁都不会去追问原因,谁都不会去打破这份平静。

我家不大,两室一厅,陈叔来了,就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父亲会提前把沙发床铺得软软的,母亲会提前准备好陈叔爱吃的青菜豆腐、小米粥,连我房间的台灯,都会特意留一盏弱光,方便他夜里起夜。

陈叔在我家的三天,过得极有规律。

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轻手轻脚地帮母亲打扫院子,劈柴、打水,从不闲着;白天要么陪父亲坐在阳台晒太阳,要么帮母亲摘菜、做饭,话不多,手脚却勤快得很;晚上吃过晚饭,看一会儿电视,八点准时洗漱睡觉,作息比钟表还要准。

他从不给家里添麻烦,不挑吃穿,不问家事,就连用的毛巾、牙刷,都是自己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的,用完会洗得干干净净,叠整齐放回去。

二十多年,风雨无阻。哪怕是过年、过节,哪怕是下大雨、刮大风,陈叔都会准时来。有一年冬天暴雪封路,公交车都停了,我以为陈叔不会来了,结果半夜十二点,门铃响了,打开门,陈叔浑身是雪,头发、眉毛都结了冰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帆布包,笑着说:“路滑,走慢了,没耽误你们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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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当时眼圈就红了,二话不说,拉着陈叔进屋,烧热水给他泡脚,煮姜汤给他喝。那一夜,父亲和陈叔在客厅聊了很久,我隔着房门,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叹息声,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我曾私下里偷偷猜测过陈叔不结婚的原因。

是不是年轻时受过情伤?是不是家里条件不好,娶不起媳妇?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隐疾?甚至是不是喜欢男人?

可这些猜测,都随着我对陈叔的了解,一个个被推翻。

陈叔年轻时在厂里当技术员,手艺好,人老实,厂里不少女工都喜欢他,托人说媒的能排成长队;他身体硬朗,一辈子没生过什么大病,连感冒都很少得;他待人谦和,对谁都彬彬有礼,绝不是性格孤僻、难以相处的人。

那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埋了很多年。我以为,这会是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谜,直到那个半夜,我无意间推开客厅门的那一刻,所有的谜底,才终于被层层揭开。

那是我工作后的第三年,因为公司赶项目,我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的班,回家倒头就睡。那天正好是陈叔来我家的日子,我睡得昏昏沉沉,半夜三点多,突然口渴想喝水,便迷迷糊糊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想去客厅倒杯水。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下一道淡淡的银辉。

我本以为陈叔已经睡熟了,可刚走到客厅门口,就听到一阵极轻、极压抑的啜泣声。

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夜深人静,根本不可能听见。那是男人的哭声,隐忍、悲伤,又带着无尽的温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让人听了鼻子发酸。

我瞬间清醒了,脚步顿在原地,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出声。

我认出了那是陈叔的声音。

在我的印象里,陈叔永远是温和的、平静的,哪怕遇到再难的事,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我从未见过他哭,更从未听过他如此伤心的哭声。

我屏住呼吸,借着月光,悄悄往客厅里看。

陈叔没有睡在沙发床上,而是坐在沙发边缘,背对着我,身体微微颤抖。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因为太用力,指节都泛白了。他低着头,把脸埋在那个东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落在上面,打湿了一大片。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就坐在陈叔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父亲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此刻却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我站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心脏跳得飞快。

我知道,我不该偷听,不该窥探别人的秘密,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开。我心里的那个疑问,在这一刻,疯狂地生长,快要冲破胸膛。

过了很久,陈叔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对父亲说:“阿明,我又想她了,每个月这三天,我都怕自己撑不住。”

阿明,是父亲的小名。

父亲叹了口气,声音也带着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敬山。”

“不苦,”陈叔摇了摇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我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皱纹,和满脸的泪痕,“能每月来这里待三天,能离她近一点,我一点都不苦。我就是恨自己,恨自己当年没用,没能护住她。”

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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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她”,是谁?

陈叔手里的东西,在月光下渐渐清新起来。那是一个老旧的木质相框,相框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弯弯,笑得很甜,穿着一身碎花布衫,站在老巷子的槐树下,干净又美好。

那个姑娘,我见过。

在我家老屋的阁楼里,在一个上锁的木箱子里,母亲偶尔会拿出来擦拭,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母亲都会沉默很久。我小时候问过母亲,这是谁,母亲只说,是一个远房的姑姑,早就不在了。

原来,她不是远房姑姑。

原来,她是陈叔一辈子的心结,一辈子的牵挂。

陈叔轻轻抚摸着相框里姑娘的脸,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摸稀世珍宝,他的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满满的、化不开的温柔,那是深爱一个人才会有的眼神,纯粹、炽热,跨越了几十年的时光,从未褪色。

“阿月,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你尝尝……”陈叔对着照片,轻声细语,像是在和姑娘对话,“我又来看你了,每月都来,一天都没落下。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想我?”

阿月。

林晚月。

这个名字,我从母亲的嘴里听过一次。

那是很多年前,母亲整理旧衣物时,翻出一件粉色的碎花褂子,她盯着褂子看了很久,轻声说:“这是阿月的衣服,要是阿月还在,今年也该抱孙子了。”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才猛然想起,原来,照片上的姑娘,就是林晚月。

陈叔的心上人,父亲和母亲共同的故人。

那天半夜,我站在客厅门口,听着陈叔和父亲的对话,听着那些尘封了几十年的往事,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柔与遗憾,那些不为人知的深情与坚守,像潮水一样,将我彻底淹没。

陈叔和林晚月,是青梅竹马。

他们和父亲一起,在同一条老巷子里长大。陈叔沉默寡言,心思细腻;林晚月活泼开朗,爱笑爱闹,是巷子里最漂亮、最善良的姑娘。

从少年时起,陈叔就喜欢上了林晚月。他不会说甜言蜜语,只会用行动表达关心:林晚月上学路远,他每天悄悄跟在后面,护着她;林晚月爱吃桂花糕,他省下零花钱,每月都给她买;林晚月生病,他冒雨跑十几里路去请医生,自己淋得发烧,却守在她床边不肯走。

林晚月也喜欢陈叔。她喜欢他的老实、踏实,喜欢他的温柔、细心,喜欢他看自己时,眼里藏不住的爱意。两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约定等陈叔攒够了钱,就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一辈子相守在一起。

父亲是他们的见证人,看着两人从两小无猜,到情窦初开,看着他们手牵手,在槐树下许下一生的承诺。

那时候,日子很苦,却满是希望。

陈叔在厂里努力工作,加班加点,就想早点攒够彩礼,给林晚月一个安稳的家。林晚月则在家里学着缝衣、做饭,把自己的嫁妆一点点准备好,满心欢喜地等着做陈叔的新娘。

他们甚至已经选好了结婚的日子,就在那年的中秋,月圆人圆,万事圆满。

可天不遂人愿,命运的残酷,总是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狠狠给人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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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连降暴雨,河水暴涨,老巷子里的低洼处都积了水。林晚月的小侄女,在河边玩耍时,不小心掉进了湍急的河里。林晚月当时正好路过,想都没想,就纵身跳进了河里,去救小侄女。

河水又急又冷,林晚月不会游泳,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小侄女推到了岸边,自己却被洪水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