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满足完新欢 猛然想起是结婚纪念日后赶回家 却见到门口站着律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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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混杂着锅铲碰撞的脆响。

陆辞桉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道红烧肉收汁出锅。

额角的汗珠汇聚成股,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地板上。

刚把冒着热气的瓷盘端上大理石餐桌,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便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叮咚”一声,在空荡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辞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一条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冰冷的数字刺痛了眼球——扣款金额:一亿元整。

这张黑金卡虽然签的是他的名字,但这两年,实际的使用权早已全权交割给了妻子沈筱棠。

还没等他那颗悬着的心落地,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紧接着,一条带着炫耀意味的彩信弹了出来。

【姐夫,筱棠姐刚陪我提了辆新车,落地一个小目标,你要不要开开眼?】

陆辞桉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咯噔”了一下。

连呼吸都还没来得及调整,对方的挑衅便如同连珠炮般接踵而至。

【这种顶级超跑,你这辈子应该连车轱辘都没摸过吧?等哪天有空,我让筱棠姐带你兜兜风,让你也长长见识。】

手机呼吸灯疯狂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陆辞桉颤抖着手指点开那张图片,一张高清照片瞬间霸占了整个屏幕。

照片背景是流光溢彩的豪车展厅,沈筱棠正和一个男人旁若无人地紧紧相拥,甚至在忘情热吻。

两人身后那辆橙色的限量版超跑,在聚光灯的折射下散发着金钱的味道,刺得陆辞桉双眼生疼。

那一瞬间,陆辞桉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视线模糊得厉害,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就在这时,刺耳的铃声划破了死寂,屏幕上跳动着“老婆”两个字。

陆辞桉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油烟味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老公,今晚我就不回家吃饭了,公司有点急事。”

沈筱棠温柔甜腻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听不出丝毫破绽。

“好。”

陆辞桉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半点波澜,更没有多问哪怕一个字。

“对了,为了公司发展,我今天刚拍下了一块商业用地,差不多花了一个亿。”

似乎是察觉到了陆辞桉态度的冷淡,沈筱棠话锋一转,主动提起了那笔巨额消费,语气里带着试探。

“等晚上回家,我把合同带回来给你过目。”

“不用了,既然钱都交给你了,你想怎么花都随你,我无条件相信你。”

陆辞桉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语气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电话那头的沈筱棠显然松了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欢快起来。

“老公你真好!对了,再过七天就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了。”

“我已经预定了全球直播的黄金档位,到时候我要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布,你是我沈筱棠此生最爱的男人。”

隔着屏幕,陆辞桉都能想象出她此刻嘴角上扬的虚伪弧度。

“是吗?那我还真是……很期待呢。”

陆辞桉强忍着心脏处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刺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宝贝,先不说了,我这边还要忙,爱你哟。”

沈筱棠说完,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如同嘲讽的笑声。

陆辞桉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和沈筱棠相识七年,领证结婚也已经整整三年了。

曾经两人一无所有,他是如何陪着她白手起家,吃了多少泡面,睡了多少次地下室,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想当初,沈筱棠连买一辆二十万的代步车,都要纠结犹豫大半个月。

可如今,为了讨好她的“白月光”曾绍彬,她挥霍整整一个亿去买豪车,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陆辞桉不是心疼钱,那点钱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让他真正感到绝望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心寒。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学生时代。

那时候的沈筱棠,是众星捧月的校花,高傲得像一只白天鹅。

而他陆辞桉,在所有人眼里都只是个相貌平平、家境普通的透明人。

无论他付出多少真心,无论他如何卑微地讨好,换来的永远是沈筱棠的不屑一顾。

因为那时,她眼里只有那个玩世不恭的富二代——曾绍彬。

直到七年前,曾绍彬瞒着所有人独自出国,彻底断了音讯。

在沈筱棠哭得撕心裂肺、最脆弱无助的日子里,是陆辞桉像个傻子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他把自己所有的爱、所有的尊严都掏出来捧在她面前。

终于,她被感动了,慢慢接受了他。

婚后的这三年,平心而论,沈筱棠确实算得上一个无可挑剔的妻子。

她会亲手帮他熨烫衬衫,连袖口的褶皱都处理得一丝不苟。

她会在寒冬里帮他放好洗澡水,用手肘细心地测试水温。

甚至连吹头发这种琐碎的小事,她都坚持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陆辞桉曾天真地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自己终于捂热了这块石头,得到了沈筱棠的真心。

然而,曾绍彬的回国,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们看似坚不可摧的婚姻瞬间撕得粉碎。

原来,所有的温情脉脉,都抵不过白月光的一句“我回来了”。

陆辞桉的心在滴血,却又在剧痛中生出一股决绝。

既然她这么放不下,那自己就成全这一对“苦命鸳鸯”。

想到这里,他看着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唇角勾起一抹极度自嘲的冷笑。

他重新点亮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一行字。

【父亲,我想好了。七天后,我就回家继承家业。】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铃声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辞桉!你总算是想通了!七天后,我亲自派车队来接你!”

电话那头,传来中年男人激动得有些颤抖的声音,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

“好。”

陆辞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男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不过,按照家族规矩,到时候你必须跟那个沈筱棠断得干干净净。离婚,你舍得吗?”

陆辞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舍得。”

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也是时候该退场了。

沈筱棠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偌大的屋子里一片漆黑,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

往常无论她加班到多晚,陆辞桉总会留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甚至会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

就算偶尔实在太累睡着了,也会把玄关和客厅的灯全部打开,让她一进门就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沈筱棠踢掉高跟鞋,心里隐隐有些不痛快,借着月光慢慢摸索到二楼卧室。

“老公?”

她轻轻推开房门,却发现床上空空荡荡,被褥整整齐齐。

明明晚上刚通过电话,也解释过了,他怎么还在耍小性子?

曾绍彬难得回国一次,他们只是聊得太投机,一时忘记了时间而已。

以前她也没少跟闺蜜出去疯玩,他从来都是大度包容,从不干涉的呀。

沈筱棠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看到陆辞桉的人影。

路过餐厅时,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那桌早已凉透的菜肴上。

油焖大虾表面的油已经凝固,不再红亮诱人。

红烧肉色泽暗淡,散发着油脂冷却后的腥气。

香煎茄子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没了往日的金黄酥脆。

还有那块顶级的惠灵顿牛排,静静地躺在冷盘里,像是一块失去了生命的石头。

这全都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菜。

沈筱棠心里涌起一丝愧疚,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微信:【宝贝你去哪了呀?怎么不在家?人家好想你。】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还没按下去,门铃声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她快步走过去开门,脸上堆起的笑容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了一下。

出现在门口的并不是陆辞桉,而是半小时前才跟她分开的曾绍彬。

发现不是丈夫,沈筱棠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就被眼前的惊喜所取代。

曾绍彬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帅气逼人。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那张俊俏的脸上挂着一抹精心练习过的深情,声音充满磁性:“筱棠,这附近的五星级酒店都爆满了,我没地方去,可以在你家借宿一晚吗?”

“当然可以啊。”

沈筱棠羞涩地接过玫瑰,侧身把他迎了进来,脸颊泛起两团红晕。

曾绍彬环顾了一圈,假意问道:“辞桉在楼上睡了吧?我去跟他打个招呼,毕竟我是客,怕他多想生气。”

沈筱棠笑着摆摆手:“没事,他这人大度得很,从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计较的。”

说着,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主动挽住了曾绍彬的胳膊。

其实,要不是顾忌陆辞桉的情绪,怕他闹别扭,沈筱棠早就想把曾绍彬接回家住了。

曾绍彬转过身,深情的目光紧紧锁住沈筱棠的脸庞,声音低沉:“筱棠,几年不见,你比以前更美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霸道地吻了上去。

沈筱棠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身体却很诚实地软了下来,双手顺势环住了他的腰。

随着衣物一件件滑落,两人纠缠着倒向了客厅宽大的真皮沙发。

沈筱棠沉浸在激吻中,并没有发现,曾绍彬在吻她的间隙,眼神阴鸷地扫向了落地窗外,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挑衅笑容。

别墅外的老槐树下,路灯昏黄。

陆辞桉像个孤魂野鬼一样站在阴影里,浑身冰冷。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别墅内的一幕幕就像是高清电影一样在他眼前上演。

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躯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距离虽然不远,隔音玻璃挡住了声音,但他能清晰地看到沈筱棠脸上那种他也曾见过的、却又不完全一样的愉悦表情。

这是第几次了?

陆辞桉麻木地数着。

上上次,好像是在她公司办公室的隔间里。

而上一次,是在那辆价值一亿的豪车后座上。

命运似乎总爱开这种恶毒的玩笑,他们每一次的背叛与欢爱,都会被他“不经意”地撞破。

陆辞桉眼眶通红,双拳在身侧悄然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他在别墅外站了整整一夜,像个自虐的囚徒,亲眼见证了他的妻子和初恋情人在他的婚房里缠绵到天亮。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沈筱棠才终于想起了这个消失的丈夫。

电话刚响一声,陆辞桉便接了起来。

“陆辞桉!你到底死哪去了?为什么一整晚都不回家?!”

大概是因为陆辞桉从未有过彻夜不归的先例,沈筱棠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和质问。

“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知不知道我会担心?”

陆辞桉仰头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强忍着心脏抽搐般的疼痛,语气淡漠:

“碰巧遇到了两位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喝多了,就在他们那凑合了一宿。”

电话那头的沈筱棠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顿了顿,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老公,你是不是还在因为那一个亿生我的气啊?”

陆辞桉闭了闭眼,迅速调整好情绪:“当然不是。确实是好几年没见了,一高兴就喝断片了。”

沈筱棠眼珠一转,立刻借坡下驴,娇嗔道:“那我不管,我要罚你!马上回来给我做爱心早餐!”

陆辞桉轻声应道:“好。”

挂断电话,陆辞桉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晨雾,死死盯着二楼主卧的窗户,眼底原本残留的最后一丝温情,一点点结成了冰。

尽管心里早已千疮百孔,陆辞桉还是习惯性地去了趟附近的进口超市。

推着购物车,他机械地挑选着沈筱棠爱吃的新鲜食材。

回到别墅门口,沈筱棠竟然破天荒地亲自出来迎接。

她穿着一件丝绸睡袍,撅着嘴撒娇:“老公,你怎么才回来呀,人家肚子都饿扁了。”

陆辞桉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家里冰箱空了,去买了点菜。”

沈筱棠可能是心里有鬼,主动伸手想要接过沉重的购物袋:“我来帮你提吧,看你累的。”

这要是放在以前,陆辞桉哪怕自己累断手,也绝不会让她提超过三斤重的东西。

可一想到昨夜这对男女在他精心挑选的床单上翻云覆雨,陆辞桉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顺势一松手,把两大袋东西全递到了她手里。

沈筱棠被沉得一个踉跄,满脸不可置信:“陆辞桉?在一起五年了,连我的包都是你帮我拎的,你今天怎么……”

陆辞桉面无表情地换鞋:“没什么,手酸。”

就在这时,曾绍彬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他笑着快步走过来:“辞桉回来了?还是我来吧。筱棠这身子娇贵得很,怎么能让她干这种粗活呢?”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从陆辞桉手里抢过购物袋,一副男主人的姿态。

陆辞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曾绍彬身上穿的白衬衫、西裤,甚至是脚上的拖鞋,全都是他的尺寸,他的衣服。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曾绍彬假惺惺地解释道:“抱歉啊辞桉,昨天附近的酒店全都爆满,我实在没地方落脚才会过来麻烦你们。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嘴上说着抱歉,可当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曾绍彬眼底那赤裸裸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陆辞桉心如止水,淡淡道:“不会,几件衣服而已。”

沈筱棠见状,赶忙像只花蝴蝶一样扑到陆辞桉身边,紧紧挽住他的手臂:“老公,我忘记跟你报备了,这几天绍彬暂时没地方去,会住在咱们家客房。”

似乎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她又补充道:“反正咱们别墅这么大,两个人住着怪冷清的,多一个人多份热闹嘛。”

曾绍彬立刻摆出一副委屈求全的样子:“如果辞桉你不方便,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绝不让你为难。”

“我先去做饭,你们自便。”

陆辞桉没有再多看那个男人一眼,不动声色地抽回被沈筱棠挽着的手臂,转身走向厨房。

前脚刚踏进厨房,曾绍彬后脚就跟了进来。

他把购物袋往流理台上一扔,双手抱胸,笑盈盈地盯着陆辞桉忙碌的背影。

“我常听筱棠提起,说你厨艺一绝。这几天我可有口福了,看来没白来。”

见陆辞桉不理他,曾绍彬又故意扯了扯身上的衬衫:“不过话说回来,筱棠给你买衣服的眼光确实不错。只可惜……穿在你这种人身上,属实有点暴殄天物了。”

陆辞桉仿佛没听见一样,手中的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咄咄”声。

曾绍彬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索性走到他身侧,当着他的面解开了领口的两颗纽扣。

他装作很热的样子扇了扇风:“哎呀,这厨房里油烟味真重,闷死人了。你不热吗?”

随着衣领敞开,曾绍彬锁骨处那一枚鲜红的草莓印记,大刺刺地暴露在空气中,触目惊心。

陆辞桉抬起头的瞬间,目光正好撞上那枚印记。

曾绍彬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恶毒的快意:“陆辞桉,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她叫得有多大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昨晚陆辞桉就在外面听墙角。可他偏要撕开这道伤口,往里面撒上一把盐。

“够了!”

陆辞桉猛地把菜刀剁在案板上,刀刃深深嵌入木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里不需要你帮忙,滚出去!”

他刚想伸手把这个无赖推出去,就见曾绍彬像是被重锤击中一样,脚下一滑,整个人夸张地向后摔去。

“砰”的一声,重重摔在瓷砖地上。

恰在此时,沈筱棠闻声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看到地上的曾绍彬,她脸色大变,连忙蹲下身去扶:“绍彬!你怎么了?有没有摔伤哪里?”

“都怪我不好……”沈筱棠满脸愧疚,“辞桉做饭已经很辛苦了,我本想进来帮把手,结果反而帮了倒忙。”

曾绍彬顺势靠在沈筱棠怀里,摆出一副受害者的虚弱模样:“筱棠,你别怪辞桉。是我自己没站稳不小心摔倒的,真的不是他推的我。”

这话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绿茶语录。

“我看我还是走吧。虽然辞桉嘴上说大度不计较,但我们毕竟有过一段过去。我在他跟前晃悠,他心里肯定憋着火,拿我撒气也是应该的。”

曾绍彬每一个字都在替陆辞桉开脱,可每一句话都在暗示沈筱棠:你老公是个心胸狭隘、小肚鸡肠的男人,他在背地里使阴招报复我。

“老公,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沈筱棠抬起头,目光看似温柔地看着陆辞桉,可她的手却一直紧紧十指相扣地握着曾绍彬的手,生怕弄疼了他。

“我们就不在这给你添乱了。绍彬腿好像磕到了,我扶他去客厅擦点药。饭好了你叫我们。”

说完,沈筱棠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曾绍彬一瘸一拐地离开。

走到门口时,曾绍彬忽然回头。背对着沈筱棠,他朝着陆辞桉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

“孬、种!”

要是换作以前那个血气方刚的陆辞桉,面对这种骑脸输出的挑衅,早就冲过去把曾绍彬按在地上打得满地找牙了。

但现在,陆辞桉的心早就死透了。

他就像看小丑一样看着曾绍彬的表演,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着手里的西红柿。

二十分钟后。

陆辞桉熟练地端出了沈筱棠最爱的三明治和溏心煎蛋,甚至习惯性地为她温好了一杯全脂牛奶。

刚把早餐摆上桌,就看见沈筱棠扶着曾绍彬从楼梯上下来。

曾绍彬那只手极其自然地搂着她纤细的腰肢,两人贴得很近,看上去比他更像是这栋房子的男主人,更像是一对恩爱夫妻。

“哇!好香啊!老公你动作真快!”

看到陆辞桉的一瞬间,沈筱棠像是触电般,刻意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和曾绍彬的距离。

“做好了,趁热吃吧。”

陆辞桉像个尽职尽责的管家,主动帮沈筱棠拉开了椅子。

然而他刚把椅子拉开,曾绍彬就抢先一步,一屁股坐了上去,占了原本属于沈筱棠的位置。

“谢了啊辞桉!这一桌子看着就丰盛,我这种手残党可做不来。”

曾绍彬毫不客气地拿起沈筱棠那份三明治咬了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点评:“嗯!味道确实不错,跟我们家那个五星级大厨做出来的差不多。”

“改天有空我介绍你俩认识认识,你们同行之间也好切磋切磋厨艺。”

这话里的羞辱意味不言而喻——在他眼里,陆辞桉就是个做饭的厨子。

“不必了。既然曾先生家里有五星级大厨伺候,又何必委屈自己,跑来我们这寻常百姓家蹭饭吃呢?”

陆辞桉语气淡淡,却字字珠玑。

曾绍彬脸上的笑容一僵,没想到这软柿子还会扎人。

他立刻转移话题:“对了筱棠,今天晚上的大学同学聚会,辞桉也去吗?”

接着,他故意提高了嗓门:“班长还在群里艾特我,说要专门替我接风洗尘呢,我不去都不行。”

“我就不去了,公司还有事。”

陆辞桉解下围裙随意扔在一边,转身准备上楼。

“老公!”沈筱棠急忙叫住了他,“就当是陪我嘛,大家都带着家属,我自己一个人去多没面子啊。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走到楼梯口的陆辞桉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

他沉默了片刻,眼底流露出一抹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好,我去。”

既然是最后的告别演出,那就演全套吧。

“耶!老公我最爱你了!”

陆辞桉下意识地侧头,通过玄关处的玻璃镜面反射,清晰地看到——

沈筱棠正和曾绍彬在桌下十指紧扣,而曾绍彬的嘴唇,正肆无忌惮地亲吻着她的耳垂。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陆辞桉痛苦地收回视线,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向卧室。

晚上七点,帝豪酒店。

陆辞桉和沈筱棠挽着手走进包厢时,同学们基本都已经到齐了,唯独缺了主角曾绍彬。

刚一落座,当年的那个八卦女王陈安安就起哄道:“哟,筱棠来了!怎么?你那心尖尖上的男人还没到,你就不担心?要是我,早就夺命连环call过去了。”

“陈安安,你嘴巴放干净点!”

沈筱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道:“你忘了吗?我已经结婚了,我老公就在这坐着呢!”

说着,她像是宣誓主权一般,当众举起和陆辞桉十指相扣的手。

“再过六天就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了。到时候我会举办一个盛大的宴会,各位老同学一定要赏脸来参加哦。”

“天哪!这么快都三周年了?”

陈安安夸张地捂住嘴,却掩盖不住眼里的戏谑:“当年我们私底下都打赌,以为你们熬不过一年就得离……”

“陈安安!”沈筱棠猛地一拍桌子,是真的动怒了。

“没关系。”陆辞桉轻轻拍了拍沈筱棠的手背,神色平静得像个局外人,“大家开个玩笑而已,我不介意。”

“啧啧啧,看看人家辞桉这气度!要是换作别的男人,听到这种话早就掀桌子了。”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

曾绍彬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深灰色的西装湿了一大片。

“实在抱歉,路上堵车,我来晚了,这就自罚三杯!”

“哎呀!绍彬怎么淋成落汤鸡了?筱棠你离得近,快拿纸巾帮他擦擦啊!”陈安安又开始唯恐天下不乱。

沈筱棠下意识地想起身,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陆辞桉,义正辞严地说道:“安安你别胡说了,我老公会不高兴的。”

“我没事的,就是一点小雨,身体素质好着呢,不会感冒……”

曾绍彬话还没说完,就连着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身体甚至夸张地晃了晃。

“我去!你看他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不会是发高烧了吧?”一个男同学惊讶地指着曾绍彬。

沈筱棠这下彻底坐不住了,眼神里的焦急根本藏不住。

“老公,我看绍彬好像真的病得不轻。我陪他去前台问问有没有退烧药,马上就回来。”

她轻轻拉了拉陆辞桉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恳求。

“好,你去吧。”

陆辞桉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对不起啊辞桉,又给你添麻烦了。”

曾绍彬虚弱地垂下眼帘,在沈筱棠搀扶下,像个破碎的洋娃娃一样走出了包厢。

陆辞桉坐在喧闹的人群中,脊背挺得笔直,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沈筱棠发来的微信:【老公,能不能麻烦你来一下男厕所?绍彬刚才在门口晕倒了,我一个人实在是扛不动他。】

看到这条消息,陆辞桉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还是起身,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卫生间门口,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女人娇喘声便毫无阻碍地钻进了耳朵里。

那声音高亢、甜腻,陆辞桉这辈子都不会听错。

他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紧接着,曾绍彬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出来:

“筱棠……说实话,是我厉害,还是那个废物陆辞桉厉害?”

“讨厌……你坏死了……”

沈筱棠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特有的颤音,那是完全动了情的表现。

“快说!这里又没有外人,我要听实话!”

曾绍彬的声音急切而亢奋。

“当然是你厉害了……他怎么能跟你比?他就像个木头……”

“那我叫你老婆可以吗?”

“嗯!老公……用力……”

隔着薄薄的一扇门板,里面在上演着怎样的活春宫,陆辞桉再清楚不过。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割,痛到几乎窒息。

他眼眶猩红,眼球上布满了血丝,额头青筋暴起。

好几次,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想要冲进去撕碎这对狗男女。

透过门缝的间隙,陆辞桉看到曾绍彬将沈筱棠死死压在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两人衣衫凌乱不堪,沈筱棠面若桃花,眼神迷离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她双手紧紧抓着曾绍彬的后背,甚至在他的背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陆辞桉的目光凝固了。

在曾绍彬敞开的领口处,挂着一条银色项链,而项链的吊坠,竟然是一枚戒指!

陆辞桉瞳孔剧烈收缩,如同被雷击中。

那枚戒指,他至死都不会认错。

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他送给沈筱棠的礼物——全球仅此一枚的孤品。

戒指上的那颗翡翠蛋面,是他亲自飞到缅甸,在成堆的原石里蹲守了三天三夜才开出来的极品帝王绿。

戒指的托架,更是他找了隐居的老师傅,磨破了十根手指,没日没夜地学了一个月才亲手打造出来的。

当时沈筱棠收到戒指时,感动得泪流满面,发誓说这辈子都会戴在手上,就像他在身边一样。

没想到啊,没想到。

如今这枚象征着他全部心血和爱意的戒指,竟然像个战利品一样,挂在了曾绍彬的脖子上,随着他在沈筱棠身上律动而晃动!

蚀骨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陆辞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不想再多看一眼,多听一声。

他踉跄着转身,像个逃兵一样,狼狈地逃离了这家酒店。

还没等开到家,车载蓝牙突然响了。

曾绍彬焦急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车厢:

“陆辞桉!你死哪去了?筱棠刚才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你快过来!”

“哪家医院?”

陆辞桉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市一院急诊科,定位发你了!”

尽管恨不得杀了这对狗男女,但听到“晕倒抢救”,陆辞桉还是本能地打转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

赶到病房门口时,门虚掩着。

还没推门,里面传来的对话就让他如坠冰窟。

沈筱棠虚弱但焦急的声音响起:“绍彬,千万不能让陆辞桉知道我怀孕的事!不然一切都完了,我也没法给你买那块地了!”

“可是……这事能瞒多久?筱棠,这可是我们的亲骨肉啊!”

陆辞桉握在门把手上的手僵住了。

他的脸瞬间绿得发光,原本眼底残存的一丝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原来如此。

原来不仅仅是身体出轨,连孩子都有了。

一抹极其讽刺的笑容,慢慢爬上了陆辞桉的嘴角。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神色平静地推门而入。

病房里,沈筱棠正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曾绍彬坐在床边,正在专注地给她削苹果。

这一幕,多么温馨,多么和谐。

这两人才像是恩爱夫妻,而他陆辞桉,不过是个多余的过客。

见他进来,曾绍彬故作惊讶,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辞桉来了?你可真体贴啊,这大包小包的营养品是在哪买的?医生可说了,筱棠现在身子弱,可不能乱吃那些来历不明的地摊货。”

“我知道。”

陆辞桉目光冷淡地扫过曾绍彬,将手里的补品随手放在茶几上。

“辛苦你送筱棠过来。”

“不辛苦不辛苦!咱们谁跟谁啊,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曾绍彬冲他笑了笑,把削好的苹果切下一块,温柔地递到沈筱棠嘴边:“乖,张嘴。医生说多吃水果对宝宝……对身体好。”

沈筱棠脸色一变,赶紧张嘴含住苹果,堵住了曾绍彬的话头:“你也累了半天了,快回去休息吧。”

曾绍彬挑衅地看了陆辞桉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他前脚刚走,沈筱棠立刻慌乱地解释:“老公,你别多想。医生说我就是急性肠胃炎,吃坏了东西,需要静养几天就好。”

“嗯,肠胃炎。”

陆辞桉在心里冷笑。

真把他当傻子哄呢?肠胃炎能把肚子搞大?

既然她想演,那他就陪她演完这最后一出戏。

这个孩子,她是留着当宝也好,是打掉也罢,从此以后都跟他陆辞桉没有任何瓜葛。

“筱棠,把这份文件签一下。”

陆辞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翻到签字页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呀?”沈筱棠有些好奇。

“公司的一个加急项目,明天就要用。大额资金调动必须你这个法人签字。”陆辞桉面不改色地撒谎。

“哎呀,我们是夫妻,这种事你自己签不就行了吗?”沈筱棠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接过了文件。

她根本没有翻看前面的内容,出于对陆辞桉多年的信任,直接在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好啦!”

沈筱棠把文件递还给陆辞桉,抬头的瞬间,目光忽然凝固在他空荡荡的左手上。

“老公?你的婚戒呢?”

沈筱棠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陆辞桉视那枚婚戒如命,除了洗澡从来不摘。

“哦,早上出门急,忘在洗手台上了。晚点回去取。”陆辞桉语气平淡。

“吓死我了!那就好,那可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你答应过我要戴一辈子的,少一秒都不行!”

沈筱棠死死抓着他的手,仿佛只要松开,他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其实,早在发现她出轨的那天深夜,陆辞桉就已经把戒指摘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也难怪她发现不了。这段时间她忙着跟小情人鬼混,哪有功夫关心他戴没戴戒指?

“筱棠,别多想了,早点休息吧。”

陆辞桉轻轻推开她的手。

沈筱棠却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重新抓紧他的衣角:“那你今晚要在这里陪我,哪都不准去。”

“嗯。”

“老公,我们会一辈子幸福的,对吗?”她眼神里满是不安,迫切地想要一个承诺。

“不早了,睡吧。”

陆辞桉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给出那个答案。

趁着沈筱棠低头回消息的间隙,陆辞桉拿着文件走到沙发角落坐下。

他轻轻翻开文件的一角,原本被遮挡的标题赫然显现——《离婚协议书》。

陆辞桉没有丝毫犹豫,拔开笔帽,在男方签字栏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距离结婚三周年只剩下最后一天。

沈筱棠一大早就神采奕奕地办了出院手续。

“老公!我要给你一个超级超级大的惊喜!”

她兴奋地拿出一个真丝眼罩,蒙住了陆辞桉的眼睛,把他塞进了副驾驶。

“我不说可以,你绝对不能偷看哦!这可是我准备了好久的礼物!”

车子行驶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处空旷的地方。

“到了!”

沈筱棠牵着陆辞桉的手,一步步引导他往前走。

“当心台阶……好啦,睁眼吧!”

随着眼罩被摘下,刺眼的阳光让陆辞桉眯了眯眼。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愣住了。

这是一片花海。

漫山遍野的红玫瑰,在微风中摇曳,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老公,惊喜不?”沈筱棠像个求表扬的孩子,依偎在他怀里,“这片地是我特意买下来的,我让人把你之前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郁金香全都拔了,换成了这一大片红玫瑰!”

“怎么样?这下你应该知道我有多爱你可以了吧?”

陆辞桉看着这片刺眼的红色,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荒诞感。

他很想告诉她,自己最喜欢的花,一直都是郁金香。

而最喜欢红玫瑰的那个人,是曾绍彬。

她所谓的惊喜,不过是将他的喜好连根拔起,种上了她情人的最爱。

多讽刺啊。

她口口声声说爱他,却连他喜欢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我知道。”

陆辞桉的声音寡淡得像一阵风。

沈筱棠并未察觉异样,她抱住他的腰,手指在他胸口暧昧地画圈:“老公,今晚我们去另一套别墅住吧?我想……”

陆辞桉不动声色地推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今晚公司还有个跨国会议要开,走不开。以后再说吧。”

“那好吧……”

沈筱棠话音未落,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匆忙地走到一边接电话去了。

陆辞桉趁机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原本属于他的花海。

深夜,陆辞桉最后一次回到了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别墅。

玄关处,沈筱棠的粉色拖鞋和他的灰色拖鞋整齐地摆在一起。

这还是他去医院前摆好的。

看来这几天,她确实没回来过。

挺好的,不用面对那张虚伪的脸,也不会再看到那个恶心的男人。

陆辞桉径直上楼,走进书房。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皮盒子。

里面装着沈筱棠送给他的所有礼物——一块不再走字的手表,一把早已生锈的同心锁。

那块表,是去年生日她随手送的,说是限量版,其实是曾绍彬不要的旧款。但他当时视若珍宝,一次都舍不得戴。

那把同心锁,是三年前他们在普陀山求来的。那时她在佛前许愿,说要生生世世和他在一起。

陆辞桉面无表情地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扫进一个纸箱,然后抱着箱子来到了庭院。

他在院子中央生起了一个火炉。

火苗在夜色中跳动,映照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庞。

“啪嗒。”

手表被扔进了火炉。

“咣当。”

同心锁被扔进了火炉。

最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了那枚早已摘下的铂金婚戒。

“这样,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陆辞桉喃喃自语,眼神决绝。

他手一松,戒指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熊熊烈火之中,瞬间被吞噬。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沈筱棠。

“老公~你还在公司加班吗?人家想去找你嘛。”

陆辞桉深吸一口气:“太晚了,明天再来吧。”

“可是人家一个人睡觉害怕嘛……”

陆辞桉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漆黑的主卧,又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客房。

“别怕。”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演。

“明天早上十点,你来公司楼下接我。我有话跟你说。”

“好哒!老公你也早点休息哦!”

挂断电话,陆辞桉从手机里抠出那张用了七年的SIM卡,随手抛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他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推开别墅的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如同沉默的巨兽,早已等候多时。

而在林肯车后,整整齐齐地停着八辆挂着军牌的越野吉普,气势骇人。
几辆改装过的黑色防弹越野车,裹挟着肃杀之气,整齐划一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洞开,数名身形魁梧、面容冷峻的黑衣保镖鱼贯而出。

为首的那人快步逼近,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便从陆辞桉手中接过了那只略显陈旧的行李箱。

“砰”的一声,后备箱重重合上,仿佛是某种决裂的信号。

在即将踏入车厢的那个瞬间,陆辞桉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最后一次凝视这栋并不是很大,却承载了他和沈筱棠数年烟火气的房子。

初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极尽讽刺的自嘲弧度。

那些曾以为会天长地久的往事,终究像是手中的沙,握不住,便扬了它。

从这一秒开始,沈筱棠的世界里,将彻底抹去“陆辞桉”这三个字。

沈筱棠,正如你所愿,希望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你真的不要后悔……

翌日清晨,初升的阳光并不刺眼,透过五星级酒店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斑驳地洒在地毯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奢靡过后特有的暧昧与颓废气息。

沈筱棠感觉头痛欲裂,她从曾绍彬温热的臂弯中艰难地挣扎醒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几点了?”

她强撑着酸软的身体,伸手推了推身旁那个睡得正沉的男人。

曾绍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扰,不满地皱了皱眉,揉着惺忪的睡眼,在床头胡乱摸索着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瞥了一眼,随即又慵懒地瘫回枕头里。

“宝贝儿,急什么,才九点而已,再陪我睡会儿。”

他的声音带着纵欲过后的沙哑和满足。

昨天夜里,他和沈筱棠在这张大床上极尽缠绵,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两人才精疲力竭地相拥睡去。

此时此刻,他只想在这个温柔乡里多沉溺片刻。

然而,“九点”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在沈筱棠的脑海中炸响。

她原本迷离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慌乱。

她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想要再次凑上来的男人。

“完了!糟糕透了!”

“今天是我和辞桉的三周年结婚纪念日!”

“我答应过必须要十点去接他的,我绝对不能食言,绝对不能!”

说着,沈筱棠慌乱地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遮掩身体的春光,就要往床下冲。

可下一秒,她纤细的腰肢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

曾绍彬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撒娇:

“昨天折腾到那么晚,你身体吃得消吗?”

“不就是个结婚纪念日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明年再过也是一样的。”

“乖,再陪我一会儿,哪怕半小时也好。”

曾绍彬的手并不规矩,显然不愿就这样放她离开。

“你给我让开!”

沈筱棠是真的急了,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这段时间以来,她就像是被曾绍彬下了蛊,几乎和他寸步不离,黏腻得像是一个人。

对于曾绍彬的要求,她向来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哪怕是陆辞桉找她,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编织出各种荒唐的谎言来拖延时间。

但今天不一样。

那是她内心深处最后一道名为“愧疚”的防线。

“曾绍彬,你不懂!今天这个日子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筱棠转过身,冲着曾绍彬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怒吼。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无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我都必须是和辞桉一起过的!”

“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

曾绍彬敏锐地察觉到了沈筱棠情绪的失控,他立刻收敛了那副无所谓的态度。

薄唇轻柔地吻上她颤抖的后颈,试图安抚这只炸毛的猫。

“我这不也是心疼你嘛,别这么凶。”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日子,那我陪你一起去,正好我也想见见他。”

“你疯了吗?今天绝对不合适。”

沈筱棠果断地推开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浴室。

冰冷的水流从水龙头里哗哗流出。

她不停地用冷水泼在脸上,试图用这种物理降温的方式,让自己混沌的大脑清醒一些。

洗漱完毕,她快步走到衣柜前。

那里挂着一件流光溢彩的鱼尾款礼服,是她几个月前就为了今天特意找名家订制的。

她小心翼翼地穿上,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却眼神慌乱的女人,深吸了一口气。

“绍彬,算我求你,你忍一忍。”

“就把今天的时间,留给我和辞桉,好吗?”

沈筱棠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祈求。

曾绍彬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倚靠在浴室门口,眼神玩味地在她曼妙的身线上游走。

他故意扭动了一下身体,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一样耍宝:

“可是我的心都在你身上,我也想把你每时每刻都留在身边,怎么办?”

“来日方长,我们还有一辈子。”

沈筱棠没有松口,语气异常坚定。

“今晚,只要过了今天,明晚我一定来找你,好好补偿你。”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生怕自己会后悔一样,转身抓起手包,逃也似的离开了酒店房间。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落锁。

原本靠在床头一脸深情的曾绍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狠而扭曲的愤恨。

“陆辞桉,你不过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沈筱棠的人是我的,肚子里的种是我的,就连你们家的公司,迟早也是我的!”

“你凭什么让她这么念念不忘?我有哪一点比不上你这个废物?”

“等着吧,我会让你这个小白脸,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连渣都不剩!”

曾绍彬死死捏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贪婪与嫉妒的毒火。

另一边,沈筱棠坐在疾驰的轿车后座。

她利用红绿灯的间隙,快速地补着妆,随后马不停蹄地奔向公司大楼。

冲进公司大厅,她顾不上周围员工诧异的目光,站在中央,连着给陆辞桉拨打了好几个电话。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无尽的忙音,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浪花。

沈筱棠的心开始慌了。

她甚至等不及电梯从高层降落,直接脱下高跟鞋提在手里,赤着脚徒步冲上了楼梯。

她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在心里甚至嘴里不停地念叨:

“老公,你在哪儿?”

“我来接你了,别生气,我来了……”

好不容易爬到了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她一脸期待地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然而,迎接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办公室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沈筱棠心头一紧,又急忙冲进他平时午休的小隔间。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温度。

还是没找到人。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筱棠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以为是陆辞桉回来了。

她立刻转身,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朝着门口飞奔而去。

“老公!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我都要急死了!”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沈筱棠像只归巢的鸟儿一样飞扑过去。

“宝贝,是我。”

曾绍彬那略带戏谑的声音,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沈筱棠看清楚来人是他之后,那张精致绝伦的脸蛋瞬间垮掉,甚至带着一丝狰狞。

“怎么会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沈筱棠几乎是冲着他嘶吼出声。

自从曾绍彬回国之后,沈筱棠对他那真是有求必应,简直要把心都掏给他。

记得有一回,曾绍彬路过车展,看上了一辆限量版豪车,眼睛都直勾勾的挪不开。

沈筱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潇洒地刷爆了信用卡,把车提了下来送给他当玩具。

平时曾绍彬想去哪儿,想要什么,只要他稍微流露出一丝意向,沈筱棠都会双手恭恭敬敬地奉上。

可今天,她对曾绍彬的态度却反常得令人心惊。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所以才偷偷跟过来瞧瞧。”

曾绍彬先是愣了一下,不过他城府极深,倒也没生气,反而更加柔声细语。

他走上前,试图再次搂住她:

“依我看呢,那个废物早就把这么重要的日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筱棠,你咋还不明白呀?他喜欢的根本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的钱,是你沈家大小姐的身份!”

“只有我,只有我曾绍彬,才是真心实意爱你的灵魂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加大了手臂的力度,紧紧抱住了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我要回家,我要去找他。”

沈筱棠满心都是不安,她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辞桉从来都没这样过,从来没有失联过,肯定是出啥事了!”

她用力地想要挣脱曾绍彬的怀抱,胳膊都快抻直了,像是一只困兽。

可曾绍彬力气大,又牢牢地拽住了她的手腕,像是一把铁钳。

“别激动嘛,既然你非要找,那我陪你一块儿去。”

曾绍彬说着,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轻声却带着威胁地提醒:

“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怀着我们的孩子呢。”

“啥事儿都没宝宝重要,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曾绍彬这是企图用孩子作为筹码,死死拖住沈筱棠的脚步。

可此时此刻,沈筱棠满脑子都是陆辞桉那张温润的脸,哪里还能顾得上曾绍彬的算计。

“曾绍彬,我不想在今天跟你吵架。”

沈筱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对他流露出了一丝不耐烦和厌恶。

“今天过后,我可以哄你,也可以跟你道歉,哪怕给你下跪都行,但今天绝对不行。”

“今天是我和他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我要和他一起过!这是底线!”

她的态度格外坚决,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压根儿不给曾绍彬任何反驳和讨好的机会。

曾绍彬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他只能悻悻地松开手,眼睁睁地看着她像躲避瘟疫一样离开。

沈筱棠提着繁复的裙角,匆匆忙忙地朝电梯口跑去。

她另一只手从包里摸出手机,手指颤抖而急切地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带着哭腔:

“接电话啊!求求你了,接电话啊!”

她接连拨打了好几通电话。

可手机里传来的,永远都是那道冰冷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沈筱棠失魂落魄地走出公司大门。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刚好指向十点整。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那栋地标性写字楼的巨型LED大屏幕上,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正循环投屏出沈筱棠和陆辞桉婚后三年来的点滴日常。

照片里的陆辞桉,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始终注视着身边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

路过的行人都纷纷驻足,发出阵阵惊叹:

【哇,快看!他们两个看着好般配,简直是神仙眷侣啊。】

【女生好美,不过那个男的也不赖,气质真好,我隔着屏幕都能从他眼中看到满满的爱意。】

【这又是哪个富豪在向老婆示爱?我在康城中心写字楼看到了,刚才走在两条街外的中心广场大屏上也看见了,这该不会是全城甚至全球直播吧?】

【羡慕死了,我男朋友要是能有这千分之一的财力,十分之一的浪漫,我都要感动哭了。】

屏幕上,实时的弹幕一直在不停地滚动刷新。

大多都是路人发来的恭喜和羡慕的话语。

只有极少部分弹幕透着一股酸气,要么说女的为了钱傍大款,要么就恶意揣测男的是小白脸榜上了富婆。

温馨的点滴日常回顾结束后,画面突然一转。

镜头一下子直切到了帝豪大酒店那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

那是全城最顶级的宴会厅。

沈筱棠的注意力瞬间全被直播画面给吸引住了,眼睛都看直了。

看到宴会大厅熟悉的场景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陆辞桉可能并不是失踪,而是为了给她惊喜,先去酒店等她了!

沈筱棠顾不上休息,甚至顾不上脚下的疼痛。

她赶紧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踩到底,匆忙开车又朝着帝豪酒店疾驰而去。

在去酒店的路上,她的心怦怦直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种慌乱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总觉得会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好不容易赶到酒店门口,还没等她停稳车,闺蜜张夕盈就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筱棠!你怎么才来呀?宾客们都已经等你很久了,大家都开始议论了。”

张夕盈挽着沈筱棠的胳膊,强颜欢笑地说道,试图掩饰现场的尴尬。

沈筱棠眼眶泛红,那双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眸,此刻满是焦急与担忧。

她的气色看上去极差,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脸色的苍白如纸。

“张夕盈,我问你,你有没有看到辞桉?”

沈筱棠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猛地反抓住张夕盈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了对方的肉里,声音急切得变了调。

“没……没看到啊。”

张夕盈被她这副癫狂的模样吓到了,表情慌乱,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也不在这里……他到底去哪了呀?”

沈筱棠身子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直直朝着坚硬的大理石地面摔去。

“小心!”

张夕盈眼疾手快,赶忙伸手去扶,才没让她当众出丑。

“筱棠,你没事吧?别吓爸爸,爸爸可担心死你了。”

这时,另一名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

他的脸上虽然挂着焦急,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子挂不住的恼怒。

他握紧沈筱棠的手,声音颤抖地询问,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质问。

“我要找辞桉!我要见他!”

沈筱棠一把推开中年男人的手,眼神坚定又焦急,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今天是你们三周年结婚纪念日,这么大的场面,他不早点来在那等着,还等你去找他?简直是岂有此理!”

沈父沈震天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语气严厉得吓人。

“真是太不像话了,烂泥扶不上墙!”

“爸!你根本不知道情况!”

“我今天一直联系他,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手都打酸了,可就是联系不上。”

“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

沈筱棠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极度恐惧下的宣泄。

“我当初就说过,陆辞桉那个穷小子根本配不上你!”

沈震天依旧紧绷着一张脸,当着众人的面,喋喋不休地数落着陆辞桉的坏话。

“你可是我的宝贝女儿,是我们沈家两老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而他呢?长得一般,家世没有,工作能力也一般。”

“当初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要房没房,要车没车,就是个一穷二白的愣头青。”

“要不是你鬼迷心窍非要同他一起,我是绝对不可能答应这门赔本的婚事的!”

“现在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吗?”

沈筱棠面露焦急之色,根本听不进去父亲的唠叨。

她又一次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指要给陆辞桉打电话。

沈父看她这副失魂落魄、为了个男人毫无尊严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伸手一把将手机强行扯过,大声吼道:

“你是我沈震天的女儿!把头抬起来!”

“整个康城谁不知道我们沈氏集团?那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就连远在帝都的陆家,跟我见面都得给三分薄面。”

“陆辞桉那小子今天要是不来,这婚你们就离了!这种窝囊废不要也罢!”

“离......离婚?”

听到这两个字,沈筱棠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刚才,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起之前住院的时候。

陆辞桉来看她,手上并没有戴婚戒。

当时他笑着解释说,戒指落在家里了。

沈筱棠是在很久以后,在一片凄美的花海里说出“离婚”那两个字时,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三天后。

沈筱棠在那片她为了讨曾绍彬欢心而亲手种下的玫瑰园里,找到了陆辞桉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一张被折叠成方形的淡蓝色便签纸,孤零零地夹在唯一一株未被铲除的郁金香茎秆上。

他的字迹,她太熟悉了。

结婚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每天早晨,他都会在冰箱上贴一张这样的便利贴:早餐在微波炉,牛奶温过了,记得趁热喝。

而这张纸条上,没有早安,没有叮嘱。

只写了七个力透纸背的字:

“沈筱棠,玫瑰是你的。”

她握着纸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曾绍彬从身后慢悠悠地走过来,瞥了一眼,语气轻佻而不屑:

“切,就一张破纸条?搞得这么神秘,我还以为他要写什么长篇大论的遗书呢。”

沈筱棠没有回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她缓缓蹲下身,像个疯子一样,开始徒手用力地挖掘那株郁金香根部的泥土。

精心做的美甲劈裂了,鲜血混合着泥土渗进指甲缝里,钻心的疼。

曾绍彬脸色终于变了:“你疯了?脏不脏啊!”

“他喜欢的是郁金香。”

沈筱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七年前我们第一次约会,他害羞地对我说,他最喜欢的花是郁金香。”

“可是……我忘了。”

“我真的忘了。”

终于,她挖出了埋在土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因为长时间掩埋而烧焦了边角的丝绒盒子。

打开的那一瞬间,沈筱棠像被人突然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泞的地上。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婚戒。

不是她结婚时随意买来送他的那枚。

而是另一枚——

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她凑近了看了很久,才在大雨将至的昏暗光线下辨认出来。

“愿棠”。

愿棠安好,愿棠无忧。

她送他的那枚,他从来舍不得戴,总是小心翼翼地收着,说怕干活磕坏了。

她一直以为,他是嫌弃款式不好看,不喜欢。

而这枚他亲手设计、亲手打磨的戒指,她却连见都没见过。

他做好了,悄悄藏在这里。

或许是想在他们结婚三周年那天,在那片花海里,亲手送给她。

但她把那天,那个原本属于他的日子,给了曾绍彬。

时间倒回七天前。

当沈筱棠气喘吁吁地冲到帝豪大酒店时,宴会厅里的宾客已经焦躁地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张夕盈迎上来,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筱棠,辞桉他……还没来。”

沈筱棠一把推开她的手,踩着十二厘米的恨天高,踉踉跄跄地穿过拥挤的人群,直奔签到处。

巨大的背景板上,写着那一排令她如芒在背的烫金大字:

“沈筱棠小姐 & 陆辞桉先生 结婚三周年庆典·全球直播”

她的名字在前,尊贵无比;他的名字在后,像是附属。

她当初订下这场全网直播时,满心想的是要让全世界知道,陆辞桉是她沈筱棠最爱的男人,是她宠着的男人。

可现在,男主角没来。

这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父沈震天铁青着脸,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我已经让人去公司翻了个底朝天,不在。别墅也没人。这混账东西到底死哪去了?”

沈筱棠不说话,嘴唇咬出了血。

她只是一遍遍、机械地拨打那个永远不会接听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27遍时,“咔嚓”一声,她的手机屏幕碎了。

不是摔的,是她硬生生攥碎的。

宴会厅的巨幕直播画面还在继续。

弹幕从最初的羡慕祝福,渐渐变成了满屏的质疑、嘲讽和看戏。

【搞什么啊?女主角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台上?新郎呢?】

【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这瓜有点大啊。】

【我就说嘛,穷小子攀高枝,压力太大受不了,早晚要跑路的。】

沈筱棠死死盯着大屏幕,忽然发现画面切了。

不再是宴会厅尴尬的空镜,而是一段她从未见过的、画质略显粗糙的视频。

画面里,陆辞桉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皱巴巴的白衬衫。

他坐在一间逼仄破旧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干净温暖的微笑。

“筱棠,如果三年后的你看到这段视频,我想,我应该已经做到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烁着名为“梦想”的光芒。

“你爸爸说,想娶他女儿,至少要配得上。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

“所以这三年,我会拼命。我会把公司做到上市,赚很多很多的钱,给你买得起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等到我们结婚三周年那天,我要当着全世界的面,把那枚最大的钻戒,亲手戴在你的手上。”

视频里的他,那么年轻,那么笃定,那么愚蠢地相信着未来。

他相信自己能用三年时间,填平他们之间那道犹如天堑的差距。

沈筱棠看着屏幕,突然觉得陌生。

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认识的那个陆辞桉,从来不会说这些豪言壮语。

他只会在她加班到深夜胃疼时,默默把夜宵热好送到手边。

会在她生理期痛得打滚时,把红糖姜茶的温度试到刚好不烫嘴,一口口喂她。

会在她随口说喜欢橱窗里某条昂贵的裙子后,偷偷吃泡面攒三个月工资买下来,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是公司发的年终奖。

他把她所有随口说的话,都当成了圣旨去执行。

而她把他说过的话,全都丢进了风里,忘得一干二净。

视频播完,原本嘈杂的宴会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父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流下。

因为他认出了视频里那间出租屋的位置——

那是沈氏集团最早发家的老厂区家属院,早在二十年前就拆迁了。

而陆辞桉说这话的时候,背景显示是三年前。

三年前,他们沈家已经把老厂区的那块地皮卖了将近两个亿。

可陆辞桉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娶的是真正的千金小姐,以为沈筱棠是下嫁给他受苦。

所以他拼命。

可实际上呢?

沈筱棠接手沈氏集团时,父亲给的账面上,流动资金只剩不到三百万。

所谓的豪门沈家,早就是一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架子。

这三年,他们沈家的起死回生,靠的根本不是沈震天那过时的商业手腕。

而是陆辞桉。

是他把自己的核心技术专利卖了八千万,一分不留地注入沈氏,填补了窟窿。

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一字一句敲出来的商业方案,最后署上的却是沈筱棠的名字。

他在公司里甘居副手,默默站在阴影里,把所有的聚光灯和风光都让给了妻子。

沈震天骂他窝囊,骂他没出息,说他吃软饭,他从来不辩解一句。

他只是笑着对沈筱棠说:“你是老板,我都听你的。”

那些年,沈氏濒临破产的烂账,是他一笔一笔核对填平的。

那些年,所有难啃的硬骨头项目,是他一个通宵一个通宵拿命啃下来的。

可他从来没邀过功,从来没说过一个“苦”字。

沈筱棠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陆辞桉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烫得像火炉,却还在书房裹着被子改方案。

她进去送药,有些不解地问他何必这么拼。

他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握着她的手说:“我怕你累。”

她当时只是觉得感动,转头就忘了。

现在她才明白,他说的不是情话,是实话。

他真的怕她累。

所以他把所有累、所有的苦,都一个人默默扛了。

而她在做什么呢?

她在曾绍彬回国后,用陆辞桉拼死拼活赚来的血汗钱,给那个男人买跑车、买名表、买豪宅。

她用陆辞桉熬夜做方案换来的一个亿利润,买了曾绍彬一句轻飘飘的“宝贝真棒”。

她让曾绍彬住进他们的家,穿他的衣服,用他的拖鞋,甚至睡在他睡过的床上。

她甚至在曾绍彬的挑衅面前,从来没有替那个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说过一句话。

沈筱棠蹲在宴会厅金色的角落里,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找不到他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

陆辞桉坐上那辆加长林肯时,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繁华。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驶出别墅区,驶过那条他们一起牵手走过无数遍的林荫道。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叫陈深,是陆家的大管家,两鬓已有些斑白。

“少爷,老太爷等您很久了。”

陈深的声音有些哽咽,透着岁月的沧桑,“您离家整整十二年了,这是第一次主动联系我们。”

十二年。

陆辞桉闭上眼,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十八岁那年,他放弃陆家千亿继承权,一个人跑到这座陌生的南方小城读书。

父亲说他疯了,爷爷气得把拐杖都摔断了。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

只因为那时候的沈筱棠,是学校里最好看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照亮了他的世界。

她不会知道,有个男生在新生军训时,隔着人海看了她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以此误终身。

他追了她四年,风雨无阻。

她正眼看过他一眼吗?

没有。

那时候她眼里只有光芒万丈的曾绍彬。

他看着她给曾绍彬送早餐,在寒风中的宿舍楼下等他到深夜,把自己勤工俭学的钱省下来给那个男人买昂贵的球鞋。

后来曾绍彬出国镀金,她失魂落魄,像丢了魂。

是他陪着她,从寒冬陪到暖春,从失恋陪到毕业。

她终于愿意回头看他了。

他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现在才知道,那是他十二年来最大的错觉,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少爷,有件事需要您知晓。”

陈深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

“曾绍彬回国前,曾氏地产已经连续亏损三年,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账面资金甚至不足以支付境外债务的利息。”

“他此行回国的目的,并非追回旧情,而是为了非法集资和套取资金。”

陆辞桉接过文件,一页页翻过去,指尖有些发凉。

曾绍彬名下的公司负债率高达骇人的217%,境外有12亿的债务即将到期。

他回国后接触的每一个“投资人”,都是沈筱棠辛辛苦苦积累的社交圈。

他从沈筱棠那里得到的豪车、名表、甚至那套她以个人名义为他购置的江景公寓,全部在到手的第一时间被他抵押给了高利贷。

他甚至还以“帮沈筱棠理财”的幌子,哄她签过几份晦涩难懂的资金托管协议。

那几份协议,几乎掏空了沈氏过去两年的全部利润。

陆辞桉看到最后,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她签了?”

“签了。没有任何犹豫。时间是今年三月。”

三月。

陆辞桉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是他陪她出差去杭州的时候。

他说顺路,其实不是。

他听说曾绍彬回国了,想陪着她,怕她难过,怕她受伤害。

她那天在酒店接了个电话,神色慌张地说有事要处理,让他先睡。

他一直等到凌晨两点。

听到她轻轻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混杂着烟草味的男士香水味道。

他没问,假装睡着了。

他以为那只是老友重逢的叙旧,是最后的告别。

原来,她签的是这个卖身契。

“沈筱棠签完协议的第二天,曾绍彬就在车行提了一辆限量超跑。”

陈深声音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那辆车的价格,仅仅是协议金额的十分之一。剩下的巨款,他全部转入了海外离岸账户。”

陆辞桉把文件合上,疲惫地望向窗外。

三月的南方已经回暖,路边的郁金香开得正好,红得像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筱棠问他喜欢什么花。

他说郁金香。

第二年春天,她送了他一束红玫瑰。

他什么都没说,笑着插在花瓶里,细心养到花瓣凋谢。

他以为她只是记错了,太忙了。

现在才明白,她从来不是记错。

她只是不在乎,从未在乎过。

三天后,陆家老宅。

陆辞桉站在庄严肃穆的祠堂里,对着祖父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老爷子还活着的时候,是商界呼风唤雨、跺一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陆氏集团横跨地产、金融、科技三大板块,是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嫡系旁支几十号人,没有一个不敬畏他。

唯独最小的孙子陆辞桉,十八岁那年跟老爷子拍了桌子。

“我要去追我喜欢的女孩,我要自己的人生。”

老爷子气得差点当场心梗发作:“陆家的产业你不要了?几千亿你都不要了?”

“不要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追到门口,对着他决绝的背影吼:“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没回头,走得义无反顾。

十二年后,他回来了。

带回的是一身疲惫,满身伤痕,和一纸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继任的家主是他二叔,看着他的眼神复杂得很,带着几分怜悯,几分欣慰:

“辞桉,董事会已经全票通过了。”

“陆氏集团副总裁,分管最重要的海外业务。你爷爷生前留了话,只要你肯回来,这个位置永远是你的。”

“谢谢二叔。”

“还有一件事。”

二叔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你爷爷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古朴的锦盒。

陆辞桉打开,里面是一对成色顶级的冰种翡翠玉镯。

通体透亮,翠色欲滴,是老爷子收藏了大半辈子的稀世珍品。

“你爷爷说,等你结婚的时候,把这个给你媳妇戴上。”

二叔叹了口气,“可惜啊,他老人家没等到这一天。”

陆辞桉把锦盒轻轻合上,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

“那这镯子……”

“留着吧。”他淡淡地说,“下辈子或许用得上。”

沈筱棠找到陆辞桉,是在一个月后。

她用了无数渠道,托了无数关系,甚至不惜变卖首饰去打听消息。

最后是陈深看她可怜,松了口,只告诉她一个字:

“京。”

她就来了。

深秋的北京,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她穿着单薄的风衣,站在陆氏集团总部大楼下面,显得那么渺小。

66层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门口的石碑上刻着陆家威严的家徽。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出身这样的顶级门第。

她只知道他父母早逝,是乡下爷爷带大的。

他们结婚时,他说家里没人了,太穷了,所以没有办婚礼。

她信了。

她什么都信,哪怕再离谱的理由。

唯独没信过,他值得被爱,值得被珍惜。

电梯一路向上,耳膜有些压迫感,最终停在66层。

秘书引她穿过长长的、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停在尽头的办公室门前。

“陆总在里面。”

她推门进去。

陆辞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与落日,夕阳把玻璃染成温柔而残酷的橘色。

他瘦了,但肩背依然挺拔如松。

身上不再是几百块的平价衬衫,而是一套剪裁极好、质感高级的深灰定制西装。

他好像变了,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陆家少爷。

又好像没变,依然是那个孤独的背影。

“辞桉。”

她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意外,没有惊喜,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平静。

“沈总找我有事?”

沈总。

结婚三年,他从来没这样叫过她。

以前他都叫她“老婆”、“筱棠”、“宝宝”。

她忍了一个月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对不起。”

她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我来跟你道歉。曾绍彬的事……他骗了我。他利用我转移资金,把所有债务都算在沈氏头上。”

“是我蠢,是我瞎了眼……”

“这些跟我没有关系。”他冷冷地打断她。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

“你们之间的账,你们自己算。”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别人的故事,“我已经不是沈氏的人了,也不是你的丈夫。”

他走向宽大的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你签过字了,我的签字也完备。流程已经走完了。”

“按照协议内容,沈氏的股权、不动产、存款全部归你。我净身出户,一分不要。”

他把文件推过来,动作决绝。

“你有任何法律上的疑问,可以联系我的律师。陈深会给你联系方式。”

她不接文件,只是死死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一丝留恋。

“你骗我。”

他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你明明……你明明那么爱我。”

“你说过要和我过一辈子的。你说过的,在这个世界上你最爱我。”

“是。”他点头,坦然承认,“我说过。”

“那你……”

“但你也说过。”

他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悲凉。

“你在曾绍彬面前说,我配不上你,只是个备胎。”

“你们在酒店卫生间的那一次,你说他比我厉害,比我懂风情。”

“还有——”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空荡荡的脖颈上。

“你把他送你的那枚戒指,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而我给你的,你随手就扔了。”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东西,融进了我的骨血。”

她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灵魂,摇摇欲坠。

原来他都知道。

从一开始,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谎言,他都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铁证如山的事实。

她确实说过那些伤人的话,确实做过那些龌龊的事。

她用他最珍贵的心意,去讨好另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

她有什么资格求原谅?

“筱棠。”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告别。

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们在一起七年。”

“我花了四年追你,三年陪你。我把最好的青春,最好的爱,都给了你,从来不后悔。”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但你让我太累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缓慢而残忍地割在她的心上。

“你爱我是真的,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你爱他也是真的。”

“你分得出轻重,懂得权衡利弊。但我分不出,我是个傻子。”

“我没办法在亲眼见过你们拥抱、接吻、上床之后,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像个没事人一样和你过日子。”

“我做不到那么大度。”

“对不起。”她泣不成声,身体缩成一团,“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道歉。”他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只是不爱我。”

不是不爱。

是爱得太轻。

轻到可以同时分给两个人,轻到可以被任何新鲜感轻易覆盖,轻到连他喜欢什么花都记不住。

而他爱得太重,重到承受不了这样的“轻”。

“我……”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回去吧。”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不再看她。

“北京风大,你穿得太少,容易感冒。”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依然是关心,却也是最决绝的逐客令。

她没有追上去。

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亲手把那个满眼是她的男孩,弄丢了。

三个月后,陆辞桉赴瑞士履新。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

那里空了很久,有一道浅浅的晒痕,但他已经习惯了。

空姐送来热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手,温热的触感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

他和沈筱棠去古庙里求同心锁。

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她把冻得通红的小手塞进他温暖的大衣口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问他: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吧?”

他握紧她的手,坚定地说:“会。”

年轻的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够努力、够坚持、够包容,就一定能守住这句话,守住这个人。

现在他知道了。

爱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尽了全力,而她没有。

仅此而已。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舷窗外是万里的晴空,阳光刺眼。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把那句话留在了三万英尺的高空。

后会无期,沈筱棠。

沈氏集团最终没能挺过那场浩劫。

曾绍彬卷款潜逃境外,带走的巨额资金至今下落不明,成了国际通缉犯。

沈震天急火攻心病倒后,沈筱棠一个人咬牙扛着公司的烂摊子。

她抵押了别墅,变卖了股份,甚至借遍了亲友,才勉强保住几百名老员工的饭碗。

有人问她后悔吗。

她没回答,只是苦笑。

只是在某个深夜,她独自开车回到那栋已经不属于她的别墅。

那是新房主还没入住的空窗期,她偷偷溜了回来。

玄关处,他们的拖鞋还在。

她蹲下身,把陆辞桉那双歪倒的拖鞋摆正,和自己的那双并排放在一起,整整齐齐。

然后她去了书房。

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像被洗劫过一样。

她送他的表、同心锁、婚戒,全都不见了。

他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只在抽屉最深处的缝隙里,压着一张泛黄卷边的便利贴。

那是他们刚结婚时,他贴在冰箱上的第一张纸条。

“沈筱棠,早安。牛奶在微波炉,热一分钟就好。”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上面,迅速晕开了那行熟悉的墨迹。

原来他说的“戒指落在家里”是骗她的。

他早就不戴了。

原来失望是累积的,离开也是蓄谋已久的。

她才发现得太晚,太晚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她死死攥着那张便利贴,蜷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久到天光微亮。

久到她终于不得不承认——

有些人,不是慢慢走散的。

是她亲手,一点一点,把他推开的。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