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能清晰地记得,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都会留下浅浅的印子。我光着脚,追在一辆黑色小轿车后面,跑了整整八里路,从村口一直追到县城的边界,直到双腿发软瘫倒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公路尽头,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
车里坐着的,是我的母亲。
那天,是她改嫁县里首富张富贵的日子,没有嫁妆,没有鞭炮,甚至没有跟我好好说一句再见,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被接走,奔向了我当时想象不到的荣华富贵。而我,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留在了那个破败不堪的家,守着酗酒成性、动辄打骂的父亲,守着一屋子的贫穷和绝望。
我叫陈念,出生在豫南一个叫陈洼的小村庄。村子穷,土地贫瘠,靠天吃饭,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个钱。我的父亲陈老根,是个典型的农村汉子,年轻时也勤快过,可后来一次工伤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日子一落千丈,便开始整日喝酒,醉了就骂人,摔东西,有时候连我和母亲一起打。
母亲叫李秀莲,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漂亮女人,皮肤白,眉眼温柔,手脚也麻利,嫁给父亲的时候,家里人都反对,说她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母亲那时候心软,看父亲老实,又觉得穷点没关系,只要人好就行。可她没想到,贫穷会把一个人的本性磨得面目全非,更没想到,日子会苦到连活下去都成了煎熬。
我记事起,家里就没有过晴天。土坯墙的房子漏风漏雨,屋顶的茅草年年修补,还是挡不住雨水灌进来。锅里永远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咸菜是唯一的下饭菜,逢年过节能吃上一口白面馒头,都算是天大的福气。母亲总是默默承受着一切,天不亮就起床做饭、喂猪、下地干活,晚上回来还要收拾脏乱的屋子,伺候醉酒的父亲,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她唯一的念想,就是我。
母亲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有一口吃的,先塞到我嘴里;有一件新衣服,先给我做;冬天我冻手冻脚,她就把我的脚揣在她怀里暖着;我被父亲骂了哭了,她就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念念别怕,娘在。”
那时候,母亲就是我的天,是我在黑暗里唯一的光。我以为,只要我快点长大,就能保护母亲,就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我太小了,小到连一碗水都端不稳,小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把母亲攒了很久的鸡蛋钱抢去买酒,看着母亲偷偷抹眼泪。
改变一切的,是张富贵的出现。
张富贵是我们县数一数二的首富,早年靠做建材生意发家,家底殷实,在县城盖了小洋楼,开着小轿车,是我们乡下人连抬头都不敢多看的人物。他的妻子前年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女儿,他想找个温柔贤惠的女人续弦,照顾家里。
不知道是谁牵的线,张富贵见到了母亲。
那天,母亲去县城赶集卖菜,被张富贵堵在了集市口。他看着母亲,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势在必得。他告诉母亲,只要跟他走,就能摆脱现在的苦日子,住楼房,穿新衣,吃山珍海味,再也不用受穷,再也不用被打。
母亲一开始是拒绝的。她回来后,抱着我哭了很久,说:“念念,娘不能走,娘走了你怎么办?”
可父亲知道后,却像疯了一样逼母亲答应。他觉得母亲能攀上高枝,是家里的福气,以后他也能跟着沾光,天天有酒喝。他把母亲锁在家里,不答应就不给饭吃,还对着母亲破口大骂,说她不识抬举,说她跟着他受苦是活该。
那段日子,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像核桃,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痛苦。我那时候不懂大人的苦衷,只知道抱着母亲的腿,哭着喊:“娘,你别离开我,我以后不吃饭,不买玩具,我什么都不要,你别走。”
母亲总是摸着我的头,哽咽着说:“念念,娘也不想走,可娘实在熬不下去了……这个家,太苦了。”
我那时候恨父亲,恨他把母亲逼走,可我更怕,怕母亲真的不要我了。
最终,母亲还是松口了。
她答应嫁给张富贵,条件只有一个:让张富贵给我留一笔钱,供我读书长大。
定好的日子,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没有通知任何亲戚,没有办任何仪式,张富贵派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来接母亲。车停在村口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男女老少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羡慕,有人议论,有人指指点点。
母亲穿着一身半新的碎花衬衫,那是她最好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只有化不开的忧愁。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紧紧抱着我,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念念,娘走了,你要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别惹你爸生气,长大了做个有出息的人。”
我死死抓着母亲的衣服,哭得喘不过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恐惧和不舍。
父亲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对着车里的人点头哈腰,仿佛送走母亲,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车门打开,母亲被司机扶着上了车。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有不舍,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绝望。
车子发动了,缓缓向前开去。
我猛地挣脱开父亲的手,光着脚就追了上去。
脚下的柏油路烫得钻心,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可我顾不上,我只知道,我要留住母亲,我不能让她走。我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娘!娘!你别走!等等我!娘!”
我的声音嘶哑,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可车子没有停,反而越开越快。
我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河边的石桥,跑过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苦。我跑了一程又一程,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疼得像要炸开,可我不敢停,我怕一停下,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路边的村民看着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喊:“孩子,别追了,追不上了!”
我不听,依旧拼命地跑。
八里路,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是遥不可及的距离。我终于跑不动了,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皮,渗出血来。我趴在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公路的转弯处,再也看不见。
我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阳光刺眼,路面滚烫,可我心里,比冰还要冷。
母亲走了,真的走了,我追了八里路,终究还是留不住她。
从那天起,我成了一个没有娘的孩子。
父亲拿到了张富贵给的一笔钱,非但没有好好过日子,反而变本加厉地酗酒,钱很快就被他挥霍一空。家里比以前更穷,更破,他喝醉了就打我,骂我是拖油瓶,骂母亲是忘恩负义的女人。
我默默忍受着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读书,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村子,出人头地。
母亲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打过一个电话。村里人都说,母亲嫁入了豪门,享清福去了,早就把我忘了。我不信,我总觉得,母亲一定有她的苦衷,她一定还想着我。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白天在学校拼命读书,晚上回来还要做家务,干农活,伺候醉酒的父亲。别人玩耍的时候,我在看书;别人睡觉的时候,我在点灯做题。我知道,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只有考上大学,才能走出这个贫穷的村庄,才能有机会去找母亲,问她一句,当年为什么要走。
初中三年,我年年都是年级第一,中考的时候,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亲看都没看一眼,依旧喝着酒,骂我浪费钱。我没有指望他,靠着学校的奖学金和好心人资助,独自一人去了市里读高中。
离开家的那天,我没有回头。我知道,这个没有温度的家,再也困不住我了。
高中三年,我更是拼了命地学习,省吃俭用,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书本上。我很少回家,就算过年,也只是回去待一两天,看着醉醺醺的父亲,看着破败的家,心里只有陌生和冰冷。
我偶尔会打听母亲的消息,有人说,母亲嫁给张富贵后,生了一个儿子,在家里地位很高,过得锦衣玉食;有人说,母亲在县城的别墅里,出门有车,佣人伺候,再也不用受苦。每次听到这些,我心里都五味杂陈,有难过,有委屈,也有一丝淡淡的期盼——只要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高考那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学的是金融专业。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哭了很久。我终于可以去大城市了,终于可以离母亲更近一点了。
大学四年,我没有丝毫松懈,一边努力学习,年年拿奖学金,一边兼职打工,挣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做过家教,发过传单,端过盘子,睡过地下室,吃过最便宜的泡面,尝尽了底层生活的艰辛,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
我心里的那股劲,一直支撑着我。我想,等我毕业了,等我赚了钱,我就去找母亲,我要让她看看,她的儿子没有让她失望,我长大了,有出息了。
大学毕业后,我进入了一家知名的投资公司,从最底层的分析师做起,每天加班到深夜,拼了命地工作。我聪明,肯吃苦,又有韧性,很快就在公司里崭露头角,得到了领导的赏识,职位一路提升,薪水也越来越高。
我在北京买了房,买了车,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村小子,变成了别人口中的成功人士。身边的人都说我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始终空着一块,那是母亲留下的位置,十年来,从来没有填满过。
十年时间,弹指一挥间。
我从那个光着脚追车的十三岁少年,长成了三十三岁的成熟男人。我衣锦还乡,开着豪车,穿着名牌西装,带着一身的荣耀和底气,回到了那个我离开十年的陈洼村。
我想,十年了,母亲应该还在县城的别墅里安享晚年,过得富足安逸。我要去找她,告诉她,我回来了,我有能力孝敬她了,以后我来照顾她。
回乡的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车子开在熟悉的公路上,看着沿途的风景,我的心里百感交集。八里路,当年我光着脚跑了很久很久,如今开车,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我先回了一趟老家,父亲早在几年前就因为酗酒过度,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家里的土坯房早已倒塌,只剩下一片废墟,荒草丛生,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模样。我没有过多停留,让司机开车直奔县城。
我打听了张富贵的家,按照村民指的路,朝着县城最豪华的别墅区开去。可到了地方,我却愣住了。
曾经气派的别墅,如今大门紧闭,墙上贴着法院的封条,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破败。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拉住一个路过的老人,询问张富贵和母亲的情况。
老人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你说的是李秀莲吧?唉,那女人命苦啊!张富贵早在七年前就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别墅车子都被查封了,他自己卷着剩下的钱跑了,至今都没回来。”
我如遭雷击,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破产了?跑了?那母亲呢?母亲去哪里了?
我抓住老人的手,声音颤抖地问:“那李秀莲呢?我是她儿子,我娘她现在在哪里?”
老人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同情:“造孽啊……张富贵跑了之后,留下一屁股债,还有一个生病的儿子,全靠李秀莲一个人撑着。她为了给儿子治病,把能卖的都卖了,最后没办法,只能靠捡破烂为生,天天在县城的街头巷尾捡瓶子、捡纸壳,换点钱给儿子买药……”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母亲在捡破烂?那个当年嫁入豪门、被我以为过得锦衣玉食的母亲,竟然在捡破烂?
我疯了一样冲出别墅区,沿着县城的街道,一路寻找。
我走过繁华的商业街,走过破旧的老巷子,走过菜市场,走过垃圾桶旁。我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捡破烂的身影,心脏狂跳,手心冒汗。
十年了,我想象过无数次和母亲重逢的场景,想象过她穿着华贵的衣服,笑着迎接我,想象过她抱着我,诉说思念,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
终于,在县城北郊的一个垃圾站旁,我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一个瘦弱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破旧衣服,头发花白凌乱,背驼得厉害,正弯着腰,在垃圾桶里翻找着塑料瓶和纸壳。她的手上满是污垢和裂口,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粗糙黝黑,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白皙温柔,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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