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凉风裹挟着寒意,让窗外的梧桐叶凋零了一层又一层。 我正对着手机屏幕编辑文字,铃声忽然响起,是父亲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他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红卫,听你妈说你脚皲裂了,疼不疼?我们家属院旁边的那家修脚店,治这个可管用了,你啥时候有空,爸陪你去泡泡。”

我低头看了看脚,皮肤干燥,很多脚皮翘了起来,脚后跟倒是有几道浅浅的裂口,确实偶尔会隐隐作痛,不过也没有到影响生活的地步。只是这话传到八十多岁的老父亲耳朵里,竟成了天大的事。他絮絮叨叨地说,那家店不大,却是老邻居们常去的地方,店长很热情,手脚利索,收费也公道,退休的姐姐常带他们二老去泡脚,还经常给卡里充点钱,让他们闲来无事去松松筋骨。末了,他又反复叮嘱:“我知道你工作上的事多,但你别嫌麻烦,这脚病拖不得,我已经跟店长打过招呼了,你随时去都行。”

我嘴上应着“好,好”,心里却盘算着手头的工作。年底的工作任务压得紧,会议一个接着一个,需要看的材料更多,去修脚这件事,竟被我生生拖了下来。起初,父亲每天一个电话,问问我的工作进度,提醒我别忘洗脚的事;后来,见我迟迟不见行动,电话便多了起来,有时一天能打三四通,语气里的急切,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

“红卫啊,工作再忙也得顾身体,脚疼起来多难受。”

“那家店老板说啦,皲裂要趁早治,不然天越冷会更严重。”

“你这周有空吗?爸在家等你。”

我总说“快了快了,等忙完这阵就去”,可这“一阵”,竟拖了三个多星期。

终于盼来一个工作任务大头落地的周末,我简单估计一下,应该能腾出半天时间,便兴冲冲地给父亲打电话:“爸,这周末我肯定去!”电话那头的父亲,声音瞬间亮了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好!好!爸在家等你,咱们明天上午就去!”

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周六一大早,市里临时通知有个重要活动,需要我参加有关事项。由于事情繁琐,从上午忙到深夜,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洗脚的事,自然又泡汤了。我怀着愧疚给父亲打电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治病要紧,别再拖了。”那语气里的失落,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周日的晨光刚透过窗帘,手机就响了,是父亲。“红卫,起来没?爸在楼下等你了,咱们去洗脚。”我正想应声,突然想起来之前约好的一件事,单位最近要组织一次活动,两周前约好这周末去看场地,上午人家在那里等,我还是要去。中午还有个重要的应酬,推都推不掉。我内心实在不忍心再给父亲说推迟时间的事,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没办法,只能再次对父亲说:“爸,我中午忙完就回去,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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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父亲,沉默了...... 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挂了电话。我能想象出他挂电话时的模样,无奈,或是叹了口气,或许是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了会儿呆。

忙完上午的事,中午的应酬,我草草吃了几口饭,便匆匆告辞,打电话告诉父亲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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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头一天夜里刚下了一场雪,气温很低,路上因有积雪也比较滑,急于到家车却也开不快。车子刚拐进小区中间的路上,就看见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站在楼下的拐角处,踮着脚朝路口张望。那是都已八十多岁的父亲和母亲!凛冽的寒风里,大病初愈的父亲更显消瘦。母亲迎上来,拉住我的手,嗔怪道:“你爸啊,一上午啥也没干,一直在等着你,等着你的电话。中午饭也没吃几口,就盼着你快回来。”

我的眼眶倏地一热。八十多岁的父亲,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却为了我的一双脚,牵肠挂肚了这么久。我鼻子发酸,想说句“对不起”,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就好,走,咱们去洗脚。你妈也一起去,她也该泡泡了。”

同行的还有表姐,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那家修脚店走去。小店不大,却挤满了人,周末的中午,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不多的几张洗脚沙发坐得满满当当,修脚技师忙得团团转,见我们来了,连忙笑着打招呼,却也面露难色:“实在对不住,今天人太多,怕是同时安排不了三个人。”

我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让我爸妈先洗,我不急。”

父亲却一把拉住我,对着技师说:“先给他洗,他是来治脚病的,我们俩就是陪着。”母亲也附和道:“是啊是啊,他的脚要紧。”我拗不过他们,只好坐下。父亲又特意叮嘱技师:“麻烦你仔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脚后跟裂了几道口子,你多费心。”

热气腾腾的洗脚盆端了上来,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我的视线。技师的手很轻柔,搓着我的脚背,按着我的脚心,我有些不安激动的心逐渐平复下来。父亲执意让母亲也躺下泡脚,自己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身边,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我,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劝他也泡泡,他摆摆手:“不用不用,爸昨天刚泡过,不碍事。”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暖暖地洒进来。或许是连日的忙碌,或许是温水的浸润,我竟有些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上多了一层暖意,我睁开眼一看,是一条干净的毛巾,盖在了我的身上。我父亲正站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掖着毛巾的边角,生怕门外的风灌进来让我着凉。

那一刻,我的眼睛湿润了。小时候,我生病发烧,父母也是这样守在床边,一遍遍地摸我的额头,给我掖好被角;长大后,我在外打拼,每次回家,他们总会变着花样做我爱吃的菜,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一脸满足。如今,我已年近退休,父亲却依旧把我当成那个需要呵护的孩子,为我的一双脚,操碎了心。

我强忍着泪水,拉着父亲的手,跟他唠起了家常。父亲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他说起汝南曾经的“四大怪”,眼里闪着光。“第一怪叫水屯没水。水屯那地方名字带个水字,其实压根没多少水,庄稼都靠井水浇;第二怪叫大庙不大。说是大庙,其实就三间小破屋,供着个土地爷;第三怪叫高桥不高。那高桥名气大得很,来往的人都知道,可实际上就是个小石桥,一点也不高;第四怪叫天中山无山,都说天中山是天下之中,其实就是个人工堆的小土坡,连个小山丘都算不上。”

父亲说得绘声绘色,我听得津津有味。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儿时的记忆,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涌上心头。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指着远处的土坡说:“那就是天中山,咱汝南的宝贝。”想起夏天的夜晚,他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摇着蒲扇,给我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萤火虫在身边飞舞,星星在天上眨眼。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店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父亲温和的声音,和温水泡脚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技师笑着说:“好了,您这脚没大事,就是有点脚气感染引起的皲裂,用几次药就好了。”父亲连忙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我的脚,又问技师:“真的没事?用不用再修修?”技师笑着点头:“没事的叔,按时用药,很快就会好的。”

父亲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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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父亲走在我身边,脚步有些蹒跚,却依旧挺直了腰板。我牵着他的手,掌心粗糙,却充满了力量。

本来,该是我经常陪着年迈的父母,来这家小店泡泡脚,聊聊天;可如今,却是八十多岁的父亲,陪着我,为了我的一双脚,奔波操劳。这份沉甸甸的爱,像一杯醇厚的老酒,越品越香,也像一盏明灯,照亮我前行的路。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从未奢求过儿女的回报,只愿儿女平安健康,便足矣。而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又该用什么,来报答这份深似海的恩情呢?

寒风依旧吹着,梧桐叶依旧落着,可我的心里,却是暖暖的。我知道,这份温暖,会陪着我,走过岁岁年年,直到永远。(王红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