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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十二秒。
林默盯着地上那张纸,倒计时的数字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荧光。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心脏的收缩,精确而无情。他弯腰捡起纸,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不是低温的寒冷,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属于虚无的冰冷。
列车仍在行驶,但已经没有了行驶的感觉。没有轨道的摩擦声,没有惯性的晃动,甚至没有空气流动的声响。车窗外的虚空吞噬了一切声音,只剩下车厢内荧光灯管持续的嗡嗡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林默抬起头,看向车厢里的其他三个乘客。
戴耳机的年轻人仍然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但林默注意到,屏幕是黑色的,没有亮光。年轻人的手指只是在重复同样的轨迹:左滑,右滑,左滑,右滑。
中年女人抱着她的购物袋,芹菜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干瘪的茎秆从袋口伸出。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空洞,直直地看向前方,没有焦点。
地铁工作人员依然背对林默坐在角落,帽檐低垂。但林默突然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那个人的肩膀没有过一次起伏——没有呼吸。
“你们……”林默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回应。
年轻人继续滑动黑屏手机。女人继续瞪视虚空。工作人员继续静止。
林默感到喉咙发紧。他站起身,走向年轻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年轻人的眼睛眨了一下,但目光穿透了林默的手,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林默问。
没有反应。
他转向中年女人:“请问现在是几点?”
女人的嘴唇微微颤动,吐出几个音节:“芹菜……要蔫了……”声音平板,像是录音回放。
林默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金属扶手。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颤。
这些都是什么?
他看向车窗倒影。倒影中的自己面色惨白,但嘴角那个诡异的微笑消失了。至少,现在消失了。
规则一: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规则二:不要相信你的记忆。
林默闭上眼,深呼吸。睁开眼睛时,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张纸上。倒计时还在继续:七十一小时五十八分零三秒。
时间在流逝。无论这是什么地方,无论正在发生什么,他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找到一件“真实拥有生命力的东西”,与“守厢人”交易,离开这里。
前提是,这些东西都有意义。
前提是,他还相信自己能够离开。
林默走到车厢前端,透过驾驶室的后窗玻璃看向前方。驾驶室里没有人。操作台上布满灰尘,仪表盘的指示灯全部熄灭,只有正中央的一个红色按钮在缓慢地明灭,节奏和车厢灯光的闪烁完全一致。
亮,暗,亮,暗。
每次按钮亮起时,林默都能看到车窗玻璃上反射出自己的倒影。但倒影的动作越来越滞后——现在大约有一秒钟的延迟。当林默抬手时,倒影的手要过一秒才抬起。
他停下动作,倒影也停下,但停下的时间点比他实际停止的时间晚了一秒。
时间在分裂。
林默转身看向车厢后方。来时的路——如果那还能称为“路”的话——在荧光灯的冷光下延伸。一节一节的车厢,门都敞开着,像是一串被掏空内脏的金属骨架。
他记得自己是从第三节车厢上车的。前面应该是第二节和第一节,然后是驾驶室。
但显示屏显示总数是0节。
0号车厢。
林默决定往前走。无论前方是什么,总比困在这里好。
他推开连接门,进入下一节车厢。
一模一样。
同样的荧光灯管,同样的蓝色座椅,同样的广告牌——甚至广告内容都完全一致:一款他从未听说过的能量饮料,代言人是一个笑容过于灿烂的模特,牙齿白得刺眼。
林默快步走过这节车厢,推开下一扇门。
还是一样。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细节完全相同:地上有一张相同的废纸团,座椅扶手上有一道相同的划痕,车窗玻璃上有一块相同的污渍。
像是复制粘贴的空间。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机械运转的“咔哒”声,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脑袋里发出的。
睁开眼睛。声音还在。
他继续往前走。
一节,又一节。每一节都像是上一节的完美复刻。林默开始计数,但数到第七节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是从哪一节开始数的。记忆在模糊,像水中的墨迹。
规则二:不要相信你的记忆。
林默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依然无服务,但时间显示十二点三十四分。秒钟在跳动,但每次跳动都伴随着轻微的卡顿,像是老旧的时钟发条在挣扎。
他打开备忘录,输入:“第一节车厢,广告牌,能量饮料,模特笑容。”
继续往前走。
下一节车厢,他看向广告牌。
不一样了。
能量饮料还在,但代言模特的表情变了。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泪水。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机械的、像油滴一样从眼角滑落的液体。
林默低头看手机备忘录。他输入:“第二节车厢,广告牌,模特在哭。”
继续前进。
下一节车厢,广告牌又变了。模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画面,站在地铁站台上。站名标识牌上写着三个字,但第一个字被阴影遮住,只能看到后面两个:“东路”。
林默心中一紧。这是他之前看到的那个陌生站台。
他加快脚步,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广告牌的内容在连续变化:
——人影转过身,但脸部是一片空白。
——空白处开始浮现五官,但五官的位置全错了:眼睛在额头,嘴巴在左颊。
——五官归位,但表情是极致的恐惧,嘴巴大张,像是在尖叫但没有声音。
——恐惧的表情突然变成诡异的微笑,和林默在车窗倒影中看到的那个微笑一模一样。
林默感到呼吸困难。他不再看广告牌,埋头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推开下一扇门,突然愣住了。
前方没有车厢了。
只有一扇门。
一扇老旧的地铁车厢门,深绿色,漆面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门上没有任何编号标识,没有车窗,只有一扇小小的观察窗,玻璃污浊得看不清里面。
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绝对的黑暗。
林默站在门前,能感觉到从门缝里渗出的寒意。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某种更深的、属于不存在之物的寒意。
机械的“咔哒”声更清晰了,从门内传来。还有别的——似有似无的叹息声,像是有人在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口气,永远吐不完。
林默回头看去。
来时的车厢连接门,不知何时已经关闭。
他快步走回去,试图拉开那扇门。门纹丝不动。他用力捶打,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但门锁死得像是一体成型的铸件。
没有退路了。
林默回到那扇深绿色的门前。倒计时还在继续:七十一小时十五分四十四秒。
他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转动过。门向内滑开,黑暗像潮水般涌出,瞬间吞没了车厢的荧光灯光。
林默踏入黑暗。
脚下传来不一样的触感——不是金属地板,而是某种软质的、有弹性的表面,像是老旧的地毯,又像是厚实的灰尘。
门在身后自动关闭。最后的荧光灯光被切断,绝对的黑暗降临。
林默僵在原地,眼睛努力适应黑暗。但这里没有光,一丝一毫都没有。纯粹的、彻底的黑暗,黑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拥有视觉这个感官。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凑到眼前。看不见。
他眨眼睛。感觉不到眼皮的开合。
恐慌开始蔓延,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林默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听觉,还有听觉。
他竖起耳朵。
机械的“咔哒”声更响了,就在前方不远处。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像是打印机在工作,又像是某种钟表机构在运行。
叹息声也清晰了。不是一个人的叹息,而是多重声音的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所有叹息都在同一频率,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
还有其他的声音: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液体滴落的“滴答”声。
微弱的、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广播杂音。
林默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软质地面下陷,发出“噗”的轻响,像是踩在了厚厚的灰尘里。
又一步。
“咔哒”声突然停止了。
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寂静。
比黑暗更可怕的寂静,像是整个空间突然屏住了呼吸。
林默也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声音,而是空气的流动——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的脸颊,带着陈旧纸张和铁锈的气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你来了。”
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是整个空间在说话。声音本身也无法描述——既像男声又像女声,既年轻又苍老,既有机械的平直又有人类的颤音。
林默感到全身的汗毛竖立。“你是谁?”他问,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微弱而渺小。
“守厢人。”声音回答。
“这是什么地方?”
“第0号车厢。”
“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走错了。”声音说,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很多人走错。但他们大多数……都回不去了。”
林默感到喉咙发干。“规则上说,找到一件真实拥有生命力的东西,与你交易,就能离开。”
“是的。”
“什么才算‘真实拥有生命力的东西’?”
沉默。黑暗中,林默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审视他。不是目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感知,像是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解析、被评估。
“生命会呼吸。”声音终于说,“生命会生长,会痛苦,会渴望,会死亡。你带来的东西,必须是活着的——真正活着的。”
“我……我没有带来任何东西。”林默说,“我只有手机,钱包,钥匙。”
“那些没有生命。”声音说,“它们只是物件。死物。”
“那我该怎么办?”
“在车厢里找。”声音说,“每件‘废件’都曾经与生命有关。有些还残留着生命的碎片。找到它们,收集它们,也许你能拼凑出足够的生命力来交易。”
“废件?”
“你很快就会见到它们。”声音里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厌倦,“但记住,不要相信它们的眼泪。不要相信它们的承诺。它们已经被剥离了真实,只剩下执念的形状。”
林默还想问什么,但声音突然变得遥远:“时间有限。倒计时是真实的。当时间归零……”
声音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中的意味让林默感到一阵寒意。
“当时间归零会怎样?”他追问。
没有回答。
机械的“咔哒”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更快、更急促。叹息声也回来了,更响亮,更绝望。
林默站在原地,在绝对的黑暗中,试图理清思绪。
规则三:找到一件真实拥有生命力的东西。
规则四:与守厢人交易。
规则五:时间有限。
他现在见到了守厢人——或者说,听到了。知道了基本规则。接下来是要在0号车厢里寻找“废件”,收集“生命的碎片”。
但这里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前方突然亮起了一团微光。
不是光源本身发光,而是某种东西在反射——或者说,在散发——极其微弱的光晕。光晕呈长方形,大小约一张A4纸,悬浮在黑暗中,离地一米左右。
林默小心地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他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台打印机。
老式的针式打印机,外壳泛黄,边缘有锈迹,进纸口处堆积着一叠厚厚的纸张。打印机正在工作——针头在纸张上来回移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每一行打印,纸张就向上推进一格。
打印出的文字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荧光,像是用掺了磷粉的墨水写成的。
林默走到打印机前。打印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符,但不是任何他认识的语言——更像是乱码,各种符号、数字、字母的随机组合。
但偶尔,在乱码的缝隙中,会浮现出几个清晰的字:
“……裁员通知……”
“……绩效不合格……”
“……即日生效……”
“……最后通牒……”
林默伸手想去拿一张打印好的纸。手指即将触碰到纸张时,打印机突然停止了工作。
针头停在半空。
纸张停止了推进。
然后,一个声音从打印机内部传出——不是守厢人那种空间性的声音,而是机械的、带着“咔哒”杂音的人声:
“不要碰。”
林默缩回手。
打印机的针头开始移动,但不是打印,而是在已经打印好的文字下方,缓缓打出一行新字:
“我是记忆归档者。”
林默盯着这行字。“你是……废件?”
针头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是的。被淘汰的旧物。被遗忘的记忆。城市不需要的东西,最终都会来到这里。”
“你说你是记忆归档者,”林默问,“你在记录什么?”
“痛苦。”打印机回答,“职场创伤。被解雇的瞬间。被否定的时刻。被遗忘的承诺。所有被系统剥离的、属于人类的痛苦,最终都会流入这里,被我记录。”
针头又开始移动,打出一行又一行:
“你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你也在被剥离。”
“你很快就会成为废件。”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我不会成为废件。我会离开这里。”
打印机沉默了。过了许久,它才继续打印:
“每个人都这么说。”
“但没有人成功。”
“时间有限。”
“生命有限。”
林默看着这些字句,突然注意到打印机外壳上有一个标签。在极其微弱的光晕中,他辨认出上面的字:“IBM 5152,序列号 980312-007”。
序列号的前六位是日期:1998年3月12日。
和他看到的那个地铁工作人员的工号一样。
“这个日期有什么意义?”林默问。
打印机没有回答。它重新开始打印乱码,针头移动得越来越快,“咔哒”声密集得像暴雨。
林默后退一步,目光转向打印机后方。在更远的黑暗中,他看到了更多的微光光晕。
很多。
各种形状,各种大小,悬浮在黑暗中,像是沉入海底的船骸,静静地停泊在虚无中。
每一团光晕里,都有一个“废件”。
每一件“废件”,都承载着一段被城市遗弃的记忆。
倒计时在他脑海中跳动:七十一小时零五分十九秒。
他迈步向前,走向最近的一团光晕。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透明的人形轮廓,内部流动着彩色的数据流。没有五官,但林默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合成的电子音,混杂着无数人的声音碎片:
“你好,林默。”
“我是回声。”
“我知道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