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一年,南京皇城。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头,大摇大摆进了奉天殿。守卫不但不拦,还躬身行礼。
老头见了朱元璋,也不下跪,张嘴就是:“重八,今儿吃啥?”
他叫李贞,朱元璋的二姐夫。
六十年了。
1343年,腊月三十。安徽凤阳。
李贞站在灶台边,盯着锅里几个黑乎乎的粗粮馍馍。
妻子朱佛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丈夫在想啥——朱家今年旱,爹给人帮工的钱都没结,肯定没吃的。
李贞转身就去里屋翻布袋。几十斤糙米,一坛腌菜,几个馍馍。他把布袋扎紧,扛上肩,推门走进寒风里。
钟离到孤庄村,四十里土路。
腊月天,地冻得梆硬。李贞穿着露脚趾的草鞋,走一步,脚后跟磨一下。半道上血泡破了,血水渗进草鞋,走几步就在冻土上印个红印子,再走几步,红印子也没了——冻住了。
他不歇。那点粮食,是李家半年的口粮。
四个时辰后,李贞到了朱家那间连门板都不全的破草屋。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支棱着,但眼神还亮。
朱重八。后来的朱元璋。
李贞把布袋放下,不善言辞,只会说:“过年了,吃点好的。”
朱元璋拉他衣角,想让他留下吃顿饭。李贞摆摆手:“家里还等着。”转身走进夜色。
他没说,家里其实就剩一锅稀粥了。
1344年,至正四年。
先是旱,凤阳三个月没下雨。然后是蝗,连草根都啃干净。再然后,瘟疫来了。
四月初六,朱五四死了。四月初九,母亲陈氏也死了。不到半个月,大哥朱重四也倒下了。
朱家塌了。
朱元璋和二哥跪在地上,挨家挨户磕头,想讨块地埋爹妈。没人给。那年头,各家都死人,各家地都不够埋自家的。
李贞来了。
他带着仅剩的一点干粮,挨家挨户去求。这个村里的人他大多认得,年轻时一起扛过活。他不说借,只说讨——讨一小块荒地,埋三个人。
没人应。他就跪。
正月地皮还冻着,他就那么跪在村正家门口,膝盖底下渗出血水。
最后村正松了口:村东头乱葬岗边上还有块荒地,不是谁家的,你爱埋埋吧。
没有棺材。李贞和朱元璋把几块破门板拼起来,用草绳捆紧,勉强装殓。
入土那天,朱元璋没哭。他蹲在坟前,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问李贞:姐夫,你图啥?
李贞闷了半天:不图啥。那是你爹妈,也是我爹妈。
那年朱元璋十六岁。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朱家散伙后,朱元璋无处可去。李贞把他接到自己家。
三亩薄田,多一张嘴就多一分饿死的风险。李贞没说半个不字。收成不好,粮缸见底,李贞把自己的饭拨一半给朱元璋,说自己吃饱了。朱佛女看在眼里,从不说破。
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李贞听说皇觉寺招和尚,管饭。
他把朱元璋叫到跟前:“重八,去庙里吧。好歹有口粥喝。”
临行前,朱佛女把自己仅剩的一件旧袄子改了改,塞进包袱。李贞往他怀里揣了几个干饼子,拍拍他的肩:“好好活着。”
朱元璋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1348年,朱佛女也走了。瘟疫。
李贞守了三天三夜,人还是没留住。
最难的时候,他把仅剩的半块饼给了儿子,自己三天没吃东西。
有人问他:你那个小舅子,听说投了红巾军,不去投奔他?
李贞摇头:他忙着打天下,不去添乱。
滁州城外。朱元璋远远看见两个人影蹒跚而来,走近了才认出,是他的姐夫和侄子。
朱元璋走上前,还没开口,眼眶先红了。
“姐夫……”
李贞眼眶也湿了,嘴角是笑的:“重八,你出息了。你二姐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洪武三年,朱元璋大封功臣。
李贞的名字排在名单上。有人嘀咕:这老头有啥功劳?
朱元璋听见了,没解释。他只是下了一道旨意:封李贞为曹国公,在皇宫西侧赐宅一座,免其朝请,见君不称臣,不名不拜。
有大臣上奏,说不合礼制。
朱元璋把奏折扔到一边:“当年朕没饭吃,谁给朕饭吃?朕埋不起爹妈,谁给朕跪下讨地?”
没人再敢说话。
李贞住皇宫隔壁,想见朱元璋了,抬脚就进宫。他从不叫“陛下”,只叫“重八”。朱元璋听着,从不恼。
有一回过年,宫里大宴。李贞坐勋贵席上,满桌山珍海味,他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朱元璋问他:姐夫,不合胃口?
李贞沉默了一会儿:“想起那年你娘家的门板,连顿饺子都没吃上。”
满殿寂静。
朱元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洪武十一年,李贞病重。
朱元璋亲自去探望,坐在床边,像几十年前那个腊月三十,李贞坐在朱家破草屋的门槛上。
“重八,这些年你对我,够意思了。”
“姐夫,你说这些做什么。”
李贞笑了笑,声音很轻:“我跟你二姐这辈子,没看错人。”
那年冬天,李贞去世。朱元璋停工三天,哥特已定陇西王的帽子。
六十年。从凤阳冻土到南京皇城。
四十里夜路,几十斤糙米,一双露脚趾的草鞋。
他背去的从来不只是粮食。是雪中送的那把炭,是寒冬里烧着的那把火。
是乱世里,一个庄稼汉捧出来的一整颗心。
朱元璋记得。
史书也记得。
《明史·李贞传》只有寥寥三百字。
但那三百字底下,藏着一个没写出来的故事:
有人曾对少年朱元璋说——好好活着。
然后用了整整一生,陪他活成了天下之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