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鞋又出现了。
深灰色的麂皮休闲鞋,鞋尖微微朝向我们卧室的方向,安静地搁在玄关地毯上。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客厅里传来妻子轻快的笑声,还有一个熟悉的男声在说什么展览的事。
我没有换鞋,直接走进去。
谢俊远坐在我家沙发上,身体朝梁诗雯的方向倾斜着。
看见我,他脸上浮起惯常的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
诗雯转头,眼睛亮亮的:“回来啦?俊远带了你喜欢的茶。”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茶几上包装精致的礼盒。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诗雯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中,我睁着眼。
有些事情不对劲。
那些细微的痕迹,刻意的停留,过于频繁的出现。
像一层薄雾,慢慢笼罩在这个家的空气里。
直到那个下午。
我从公司提前回来,用钥匙轻轻打开门。
卧室虚掩的门缝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还有手机拍照细微的“咔嚓”声。
我走到门前,透过三指宽的门缝看进去。
谢俊远侧躺在我们的床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悬在熟睡的诗雯上方。
他的手机镜头对准自己和诗雯的脸。
他在调整角度,让画面看起来像是两人依偎而眠。
我轻轻后退,从口袋里掏出备用钥匙。
金属锁舌扣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卧室里的窣窣声突然停了。
我拨通了报警电话。
01
加班到晚上九点半,地铁车厢空荡荡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最近项目赶进度,连续一周都是这个点回家。
诗雯应该已经吃过晚饭了,可能窝在沙发上看剧,或者批改学生作文。
出电梯时,我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
没有未读消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
我弯腰换鞋,手伸向鞋柜时停住了。
地毯上多了一双鞋。
深灰色的麂皮休闲鞋,鞋面有细微的褶皱,看起来穿过不少次。
不是我的尺码。
鞋尖朝里,正对着卧室的方向。
摆放得很随意,一只稍微歪着,像是匆忙脱下的。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然后脱掉自己的皮鞋,整齐地放进鞋柜。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还有说话声。
诗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你得请我吃饭,不能赖账。”
一个男声接过话:“肯定请,地方你挑。”
我走进客厅。
梁诗雯坐在沙发中间,抱着抱枕。
谢俊远坐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
看见我,诗雯眼睛弯起来:“回来啦?吃饭没?”
“在公司吃了。”我说。
谢俊远放下茶杯,站起身:“蒋哥回来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还是那副斯文的样子,金丝边眼镜,浅灰色的针织衫。
“没事,你们聊。”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
诗雯跟着进来,压低声音:“俊远来送请柬,他们画廊周末有展览。”
“嗯。”
“我留他吃了晚饭,你不会介意吧?”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不会。”
回到客厅时,谢俊远已经走到玄关了。
他弯腰穿上那双灰色麂皮鞋,动作不紧不慢。
“诗雯,周末记得来看展。”他转头说。
“知道啦。”诗雯站在我旁边。
谢俊远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笑了笑:“蒋哥也一起来吧,有些当代艺术挺有意思的。”
“看时间吧。”我说。
门关上了。
诗雯挽住我的胳膊:“累不累?我给你放洗澡水?”
“不用,我自己来。”我拍拍她的手,“你们刚才聊什么那么开心?”
“大学时候的糗事。”诗雯笑了,“俊远说他们画廊要代理一个新兴画家,作品挺有意思的。”
她说着往沙发走,顺手整理茶几上的杯子。
两个茶杯,靠得很近。
杯沿上都有浅浅的口红印。
诗雯今天涂的是豆沙色,谢俊远用的那个杯子,口红外沿稍微晕开了一点。
我走进卧室,把外套挂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表,位置和早上出门时一样。
但表盘朝的方向变了。
早上我是表面朝上平放的,现在表面侧向了衣柜。
诗雯不会碰我的表,她总说机械表太娇贵,怕弄坏。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块表。
浴室传来水声,诗雯在洗漱。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玻璃,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02
周末早上,诗雯起得比我早。
我醒来时,她已经化好淡妆,在衣帽间挑衣服。
“穿这件好不好?”她举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
“好看。”我说。
“俊远说今天展览开幕,会有不少圈内人来。”她对着镜子比划裙子,“我不能给他丢面子。”
我从床上坐起来:“你很在意他的面子?”
诗雯转过身,眨了眨眼:“朋友嘛,而且他现在做艺术品销售,人脉很重要。”
她说完继续挑配饰,最后选了条细银链子。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麦片。
诗雯吃得快,时不时看手机。
“他说十点半到画廊就行,我们十点出门?”她抬头问我。
“你先去吧。”我说,“我上午有个线上会议,结束了再过去。”
诗雯的表情顿了一下:“那你大概几点能到?”
“说不准,可能十一点多。”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餐,她收拾碗筷进厨房。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
结婚五年,诗雯还是那个开朗的样子,在中学教语文,和学生们处得像朋友。
她喜欢热闹,朋友多,谢俊远是其中来往最频繁的一个。
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
以前我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最近半年,谢俊远出现的频率有点太高了。
线上会议开到十点四十。
我关了电脑,换了身衣服出门。
画廊在文创园区里,白色外墙,落地玻璃窗。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展厅不大,墙上挂着抽象风格的画作,色彩浓烈。
人比我想象的多,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我在人群里找诗雯。
她站在一副巨大的蓝色画作前,谢俊远在她旁边,正指着画面说什么。
诗雯听得很认真,微微侧着头。
谢俊远的手在空中比划,偶尔会轻轻碰到诗雯的肩膀。
很自然的动作,像在引导她看某个细节。
我走过去。
“思淼!”诗雯先看见我,眼睛亮起来,“会开完了?”
“嗯。”我站到她身边。
谢俊远冲我点点头:“蒋哥来了,正好,这幅画是今天的主推作品。”
他继续讲解,用词专业,语气温和。
但我注意到,每次诗雯提问时,他的身体会不自觉地朝她倾斜。
距离近到能看见诗雯睫毛的弧度。
展览看了半个多小时,诗雯说想去洗手间。
她离开后,我和谢俊远站在展厅角落。
“诗雯一直对艺术很有感觉。”谢俊远说,目光追着诗雯离开的方向,“大学时候她就经常跑美术馆。”
“她提过。”我说。
“那时候我们还说,以后要一起办个画廊。”他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可惜后来走了不同的路。”
我没接话。
他转过头看我:“蒋哥对艺术感兴趣吗?”
“不太懂。”
“慢慢来,多接触就有感觉了。”他说,“其实欣赏艺术最重要的不是知识,是感受力。”
诗雯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杯香槟。
她递给我一杯,另一杯给了谢俊远。
“俊远说晚上有开幕晚宴,我们可以参加。”诗雯期待地看着我。
谢俊远补充:“就是个小聚会,来的都是朋友。”
“我晚上可能还要处理点工作。”我说。
诗雯的表情暗了一下。
谢俊远立刻说:“没事,诗雯你来就行,正好介绍几个策展人给你认识,对你教学也有帮助。”
“那好吧。”诗雯说,喝了口香槟。
离开画廊时,谢俊远送我们到门口。
他轻轻抱了抱诗雯,很礼节性的那种。
然后转向我,伸出手。
握手时,他的力道很稳,掌心干燥。
但松开时,他的小指在我手背上似有若无地刮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错觉。
03
岳母周秀芳周日要来家里吃饭。
诗雯周六下午就开始准备,列了长长的采购清单。
“妈说想吃红烧排骨,我再做个清蒸鱼。”她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对了,俊远说他老家寄来了些特产,下午送过来。”
我正给阳台的绿植浇水:“他也要来吃饭?”
“不是,就送个东西,马上就走。”诗雯打开冰箱清点食材,“他说是很好的火腿,妈应该喜欢。”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谢俊远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站在门外,除了火腿,还有一盒进口车厘子。
“这个季节的车厘子不好买,朋友从智利带回来的。”他笑着说。
诗雯惊喜地接过去:“太客气了,进来坐会儿?”
“不了,你们忙。”他说,但视线往屋里扫了一眼,“周阿姨明天来?”
“对,来吃饭。”诗雯说。
谢俊远点点头:“那我更不该打扰了,你们好好准备。”
他离开时,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清,像是观察,又像是某种评估。
周日下午,岳母准时到了。
她退休前是高中语文老师,和诗雯在同一所学校,只是不同年级。
一进门,她就注意到茶几上的车厘子。
“这果子不错,挺贵的吧?”
“俊远送的。”诗雯在厨房里应道。
岳母洗了手,拈起一颗尝了尝:“小谢这孩子,一直这么周到。”
吃饭时,话题自然转到了谢俊远身上。
“他画廊生意怎么样?”岳母问。
“挺好的,最近代理了个年轻画家,作品卖得不错。”诗雯说。
“有对象没?”
诗雯笑了:“妈,你怎么跟查户口似的。”
“关心一下嘛。”岳母夹了块排骨,“他大学时候不是追过你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诗雯筷子顿住:“妈,你别乱说。”
“我怎么乱说了?”岳母不以为意,“他那会儿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送你回来,心思都写在脸上。”
我低头吃饭,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诗雯看了我一眼,脸上有些窘迫:“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家现在就是好朋友。”
“好朋友好。”岳母点点头,“不过思淼啊,你也别太闷,该陪诗雯出去走走就多走走。”
“知道了,妈。”我说。
饭后,岳母在客厅看电视,诗雯收拾碗筷。
我进厨房倒水时,诗雯正在洗碗槽前发呆。
水流哗哗地冲着盘子。
“妈刚才说的……”她开口,没看我。
“没事。”我说。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俊远大学时候是表示过好感,但我明确拒绝过了。”
“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真的。”她语气有点急,“这么多年,他一直很规矩。”
我点点头:“我相信你。”
诗雯松了口气,但眼神里还有一丝不安。
送岳母下楼时,她在电梯里又说:“小谢那孩子,心思细,懂得照顾人。”
她没看我,像是在自言自语。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回头朝我们摆摆手。
晚上躺在床上,诗雯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思淼,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我说。
“妈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她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我:“俊远真的只是朋友。”
“我知道。”我说,伸手搂住她。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
呼吸渐渐均匀后,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床头柜上,我的手表又移动了位置。
这次表面朝下扣着。
04
项目进入测试阶段,加班少了些。
我尽量准时下班,但诗雯的工作时间反而变长了。
学校要搞公开课比赛,她作为年级代表参加,每天都要留下来磨课。
周三晚上七点,我到家时,屋里黑着灯。
打开灯,玄关整齐,没有陌生鞋子。
我换了衣服,开始准备晚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做好时快八点了。
诗雯还没回来。
我发了条微信:“几点回?”
过了十分钟,她回复:“马上,在路上了。”
八点二十,门锁转动。
诗雯提着公文包进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今天又被教研组长揪着改了三次教案。”
“先吃饭。”我说。
吃饭时,她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不时亮起。
大多是工作群的消息,她偶尔扫一眼。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特定的铃声,不是默认的。
诗雯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站起身:“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声音被隔断了,只能看见她侧影,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窗帘的流苏。
电话打了七八分钟。
她回来时,表情轻松了些:“俊远打来的,问我要不要去看下周的戏剧节。”
“你想去吗?”我问。
“有点想,他们剧团请了国外的导演。”诗雯坐下,继续吃饭,“但下周公开课比赛,可能没时间。”
她夹了块西蓝花,放进嘴里慢慢嚼。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微信消息。
屏幕横放在桌上,我瞥见弹出来的头像。
谢俊远的微信头像,是一幅抽象画的局部,蓝黑色调。
消息内容只显示了一行:“那等你比赛结束……”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
诗雯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回复。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嘴角微微上扬。
“他说可以帮我留票,到比赛结束都有。”她抬头说,眼睛亮晶晶的。
“挺好的。”我说。
吃完饭,诗雯主动洗碗。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调低音量。
新闻主播的声音在背景里流淌。
诗雯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次我看见了完整的消息。
谢俊远:“压力别太大,你一直都很优秀。记得大学演讲比赛吗?你在台上发光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诗雯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拿起手机。
她看着屏幕,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按熄。
“谁的消息?”我问。
“俊远,鼓励我比赛。”她说,声音很自然,但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天晚上,诗雯批改作业到很晚。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门下透出光亮。
轻轻推开门,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眼镜滑到鼻梁下,手里还握着红笔。
作业本摊开着,学生的作文标题是《我敬佩的人》。
我走过去,想叫醒她回房睡。
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诗雯发的:“谢谢,你也早点休息。”
谢俊远的回复是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往上滑,能看到更多记录。
大部分是日常分享,展览信息,戏剧推荐,偶尔有对过去的回忆。
其中一条,谢俊远说:“有时候真想回到大学时代,那时候多简单。”
诗雯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轻轻抽出她手里的笔,关掉台灯。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05
公开课比赛那天,诗雯早早起床准备。
她选了套正式的套装,化了比平时精致的妆。
“祝我顺利。”出门前,她抱了抱我。
“一定顺利。”我说。
她出门后,我照常上班。
中午休息时,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怎么样?”
过了半小时,她回复:“刚结束,感觉还行。评委点评中。”
“晚上庆祝一下?”
“好啊,不过俊远说要请我吃饭,算是庆功,你也一起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你们去吧,我晚上可能要加班。”
“那好吧,我早点回来。”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胸口有种闷闷的感觉。
下午工作有些分心,代码敲错了几次。
主管走过来,拍拍我的肩:“累了就休息会儿,别硬撑。”
我点点头,去了茶水间。
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车辆。
想起和诗雯刚结婚那会儿,我们常在下班后去一家小面馆。
她总要点最辣的那种,吃得鼻尖冒汗,然后抢我的冰豆浆喝。
那时候谢俊远还在外地工作,一年见不了几次。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频繁的呢?
好像是半年前,他调回本市,进了现在这家画廊。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我们家的常客。
下班时,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手机震动,诗雯发来一张照片。
餐厅的暖色调灯光下,她和谢俊远对坐着,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
诗雯笑着,脸颊微红,手里举着酒杯。
谢俊远在画面边缘,只露出半张侧脸,正看着她。
配文:“他说我讲课进步很大,开心。”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保存,然后锁屏。
到家时快九点了。
屋里黑着,诗雯还没回来。
我打开灯,换了鞋,走进客厅。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诗雯常用的那款。
更木质,更沉稳。
我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十点左右,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钥匙转动,门开了。
诗雯先进来,看见我,笑容灿烂:“回来啦?吃饭没?”
“吃了。”我说。
谢俊远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个小纸袋。
“蒋哥,给你带了点心,这家店的点心很不错。”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谢谢。”我说。
诗雯脱下外套,挂起来:“今天真的开心,俊远还帮我分析了评委的反馈,挺有启发的。”
她说着去厨房倒水。
谢俊远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我脸上。
“诗雯今天状态很好,讲课时特别有感染力。”他说。
“她一直很认真。”我说。
他笑了笑,没接话。
诗雯端着水出来,递给谢俊远一杯。
他接过时,手指碰到了诗雯的手背。
很短暂的接触,诗雯没什么反应,自然地收回手。
又聊了十来分钟,谢俊远起身告辞。
诗雯送他到门口。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是关门声。
诗雯回来,在我旁边坐下,靠在我肩上。
“累了。”她轻声说。
“那就早点休息。”我说。
她点点头,却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思淼,你觉得俊远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们接触不多,我想知道你对他的印象。”
我想了想:“挺周到,懂艺术,对你不错。”
诗雯的表情放松了些:“他其实挺不容易的,做艺术品销售压力大,还要维持人脉。”
她站起身:“我去洗澡了。”
等她进了浴室,我走到书房。
最近总感觉书房里东西的位置有细微变化。
书桌上的文件,书架上的书,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劲。
我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
里面是各种杂物,充电线,旧手机,备用文具。
最下层有个硬壳笔记本,是诗雯大学时用的。
我拿出来,随手翻了翻。
里面记着听课笔记,一些摘抄,还有几页贴着照片。
大多是集体照,旅游照。
翻到中间时,一张照片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发黄。
是诗雯大学毕业时的合影,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她旁边站着谢俊远,年轻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两人肩膀挨着,诗雯的手里捧着一束花。
翻到背面,有褪色的蓝色墨水字迹。
“愿你永远灿烂。——俊远2009.6”
字迹工整,用力很深,纸背都有凸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夹回笔记本,放回抽屉原处。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关上书房门,回到客厅。
诗雯擦着头发走出来:“你不洗吗?”
“等会儿。”我说。
她在沙发上坐下,开始涂护肤品。
瓶瓶罐罐在茶几上摆开,动作熟练。
我看着她,忽然开口:“诗雯,你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她手上动作停了停,转头看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她想了想:“挺好的啊,工作稳定,感情稳定,没什么大烦恼。”
“那就好。”我说。
她继续涂脸,但眼神飘了一下。
那晚躺在床上,诗雯很快就睡着了。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睡脸。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
她的呼吸均匀,嘴唇微微抿着,像个孩子。
我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又沉沉睡去。
黑暗中,我想起抽屉里那张旧照片。
褪色的字迹,像某种缓慢渗透的暗示。
06
诗雯的生日在初秋。
早上我起床时,她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生日快乐。”我说。
她转过头,笑了:“谢谢。”
我给她煮了长寿面,煎了荷包蛋,蛋黄的形状很完整。
诗雯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着面。
“今天怎么安排?”我问。
“上午有课,下午没课,可以早点回来。”她说,“晚上我们出去吃?”
“好,餐厅我订好了。”
她眼睛弯起来:“就知道你最靠谱。”
出门前,我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不大,但精致。
诗雯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金手链,吊坠是个小书本的造型,上面刻着“诗”字。
“好漂亮。”她戴上,举起手腕对着光看,“怎么想到送这个?”
“你不是喜欢看书吗?”我说。
她凑过来亲了我一下:“谢谢,我很喜欢。”
下午我在公司,收到花店配送的照片。
一束香槟玫瑰送到诗雯学校,卡片上写着:“生日快乐,永远像花一样灿烂。——俊远”
我关掉图片,继续工作。
下班后,我去取了蛋糕,然后去餐厅等诗雯。
她迟到了二十分钟,匆匆进来时,手里捧着那束玫瑰。
“抱歉,下课晚了,又去拿了花。”她坐下,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看了眼花束,包装很讲究,用了进口的雾面纸。
“谢俊远送的?”我问。
“嗯。”诗雯翻开菜单,“他下午送到学校的,我同事都说好看。”
我们点了菜,开了瓶红酒。
气氛很好,诗雯讲着学校里的趣事,我听着,偶尔插话。
吃到一半时,她手机响了。
看了眼屏幕,她接起来:“喂?……我在吃饭呢……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那好吧,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她说:“俊远说要送生日礼物过来,我说不用,他说已经在路上了。”
“他来过我们家这么多次,不知道你今天生日出来吃?”我说。
诗雯愣了一下:“可能忘了,或者觉得礼物当面送比较好?”
我没说话。
结账后,我们提着蛋糕回家。
到楼下时,看见谢俊远的车停在路边。
他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个深色丝绒礼盒。
看见我们,他走过来:“生日快乐,诗雯。”
“谢谢,真的不用专门跑一趟。”诗雯说。
“生日礼物当然要当面送。”他笑着,打开礼盒。
里面是一条项链,白金链子,吊坠是颗水滴形的钻石,不大,但切割精致,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太贵重了。”诗雯说。
“配你刚好。”谢俊远取出项链,“来,我给你戴上。”
诗雯犹豫了一下,转过身。
谢俊远站到她身后,撩起她的头发。
他的手指在她颈后停留,扣搭扣的动作很慢。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
搭扣扣上了,钻石吊坠垂在诗雯锁骨下方。
谢俊远的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理了理她颈后的碎发。
“好了。”他说,声音很轻。
诗雯转过身,摸了摸吊坠:“谢谢,真的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谢俊远说,然后看向我,“蒋哥没意见吧?”
我看着他:“诗雯喜欢就行。”
他的笑容深了些。
又说了几句,谢俊远告辞离开。
我和诗雯上楼,进屋。
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脖子上的项链。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钻石。
“确实挺好看的。”她说。
“嗯。”我换了鞋,把蛋糕放进冰箱。
诗雯还在镜子前,侧过身,换个角度看。
吊坠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反射着灯光。
那天晚上,诗雯洗澡时没摘项链。
我躺在床上,听见浴室里水声停了,吹风机响了一会儿。
她出来时,脖子上还戴着那条项链,钻石沾了水汽,光泽柔和。
“怎么不摘下来?”我问。
“舍不得摘。”她笑了,钻进被窝,靠在我身边,“你说我要怎么回礼?这东西不便宜。”
“你不是说他画廊生意好吗,可能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也是。”诗雯顿了顿,“但总觉得欠人情。”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思淼,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我觉得你有。”她转回来,在黑暗里看着我,“从餐厅回来你就很少说话。”
我沉默了几秒:“项链确实很漂亮。”
“只是项链漂亮?”她问。
我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又转过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深夜,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穿衣镜时,看见那条项链搭在梳妆台上。
诗雯还是摘下来了。
钻石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我拿起项链,吊坠背面刻着细小的字母:“SW”
诗雯名字的缩写。
但这不是定制项链,是专柜的成品。
我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拍照识别。
同款项链的价格跳出来,五位数,接近六位数。
我放下项链,回到床上。
诗雯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看着她,想起谢俊远给她戴项链时,手指在她颈后停留的几秒。
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07
项目终于上线了,组里聚餐庆祝。
大家闹到很晚,我喝了点酒,叫了代驾回家。
到楼下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电梯缓缓上升,我看着数字跳动,脑子有点昏沉。
出电梯,走到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我停住了。
玄关的灯亮着,但客厅是暗的。
诗雯应该睡了,她习惯留玄关的灯。
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换鞋时,又看见了那双深灰色麂皮鞋。
这次摆放得更整齐,鞋尖依然朝着卧室方向。
客厅里没人,但空气里有烟味。
很淡,混合在香薰蜡烛的柑橘味里。
诗雯不抽烟,我也不抽。
我放轻脚步,走向卧室。
门关着,但门下透出微弱的光。
我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
门没锁。
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暖黄色的光。
诗雯侧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已经睡着了。
谢俊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专注。
椅子离床很近,近到他的膝盖几乎碰到床沿。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谢俊远收起手机,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俯身,伸手。
我以为他要碰诗雯,但他只是拉了下被子,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
然后他直起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诗雯脸上,一动不动。
最后他转身,朝门口走来。
我迅速后退,闪进旁边卫生间的阴影里。
谢俊远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他就那么坐着,抽完了整支烟。
烟蒂按熄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我们家没有烟灰缸,这应该是他带来的。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玄关,穿上鞋。
开门,出去,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阴影里,等了几分钟。
确定他不会再回来后,才走出来。
客厅里还残留着烟味。
我走到茶几边,看着那个一次性烟灰缸,里面有三四个烟蒂。
都是同一个牌子。
打开手机电筒,照了照沙发。
靠垫的位置变了,诗雯喜欢把靠垫摆成整齐的一排,现在有一个歪了。
我走进卧室。
诗雯还在睡,呼吸均匀。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水杯,旁边多了一个玻璃杯,杯底有浅浅的威士忌残留。
我拿起杯子闻了闻,单一麦芽的香气。
谢俊远喝的。
我把杯子拿出去,洗干净,放回厨房橱柜。
回到卧室,我在床边坐下。
诗雯翻了个身,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我看着她脖子,项链不在。
梳妆台上也没有。
我轻轻掀开她的枕头,项链在下面,钻石朝下。
像是匆忙塞进去的。
第二天早上,诗雯醒来时,我已经在做早餐了。
她穿着睡衣走出来,揉着眼睛:“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挺晚的,你睡着了。”我说。
“哦。”她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对了,俊远昨晚来过,送了个文件,说是展览的资料。”
“是吗。”
“嗯,我本来想等你回来,但太困了,就让他自己坐会儿。”诗雯说,语气自然,“他待了没多久就走了。”
我没说话,把煎蛋放进盘子里。
诗雯看着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快吃吧,要迟到了。”
她低下头,默默吃早餐。
出门前,她突然说:“思淼,你是不是又加班太累了?感觉你这段时间话很少。”
“可能吧。”我说。
“别太拼了。”她拍拍我的手臂,“身体重要。”
她出门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然后我回到客厅,从书柜顶层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去年装的智能门铃,当时为了安全装的,后来觉得没必要,就收起来了。
我拆开包装,研究了一下说明书。
电量还有一半,连接手机APP。
我把门铃重新装到大门上,调整好角度。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实时画面,清晰度不错。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通讯录。
找到徐皓宇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难得啊,蒋大工程师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徐皓宇的声音带着笑意。
“有事找你咨询。”我说。
“法律问题?”
“不完全是。”我停顿了一下,“见面聊吧,晚上有空吗?”
“老地方?”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智能门铃的APP推送了一条通知:设备已上线。
画面里,空荡荡的走廊,光线充足。
08
和徐皓宇约在以前常去的精酿酒吧。
我到时,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杯啤酒。
“这儿。”他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点了杯一样的。
“说吧,什么事这么严肃?”徐皓宇开门见山。
我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你记得谢俊远吗?诗雯那个朋友。”
“记得,见过几次,搞艺术的。”徐皓宇点点头,“怎么了?”
我把最近的事情简单说了。
从那双频繁出现的鞋,到移动位置的手表,再到生日项链,以及昨晚的场景。
徐皓宇听得很认真,没打断。
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怀疑是什么?”他问。
“他在刻意制造痕迹,想让我起疑,和诗雯吵架。”我说。
“动机呢?”
我摇头:“不确定,可能是对诗雯有想法,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破坏欲。”
徐皓宇手指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家里装监控了吗?”
“刚装了智能门铃,能看到门口。”
“不够。”他说,“客厅、卧室这些地方,如果真有情况,需要证据。”
“我知道,但诗雯不会同意装监控,那是侵犯隐私。”
徐皓宇看着我:“所以你想让我从法律角度告诉你,什么情况下取证合法?”
“对。”
他思考了几秒:“如果是你自己的家,你有权安装监控。但如果是夫妻共同财产,最好有合理理由,比如财物丢失、安全顾虑。”
“明白了。”我说。
“蒋。”徐皓宇端起酒杯,“你想清楚,如果查出什么,你可能面对的是你不想看到的结果。”
“我知道。”我说。
“那就做好心理准备。”他和我碰了碰杯,“需要帮忙随时说。”
那晚回家,诗雯已经睡了。
我在书房坐了会儿,打开电脑,搜索微型摄像头的资料。
看了很久,最后关掉了网页。
第二天是周五,诗雯说学校有教研活动,晚上不回来吃饭。
我照常下班,买了菜回家做饭。
一个人的晚饭很简单,一碗面解决。
洗碗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智能门铃的推送。
画面里,谢俊远站在我家门口,按门铃。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放下碗,盯着屏幕。
诗雯不在家,她说过今晚有活动。
谢俊远知道吗?
他按了两次门铃,等了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屏幕里,谢俊远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门关上了。
我立刻保存了这段录像。
然后打开手机定位,查看诗雯的位置。
她确实在学校,位置没动。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拿起外套出门。
叫了车,报出家里的地址。
路上我一直在看门铃的实时画面。
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进出。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付钱下车,快步往里走。
到楼下时,我抬头看了眼我们家窗户。
客厅的灯亮着,窗帘没拉全,能看见里面的光影。
我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上升时,我想起徐皓宇的话:“做好心理准备。”
门开了。
我走到家门口,没有立刻开门。
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只有隐约的音乐声,像是古典乐。
我掏出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
音乐声清晰了些,是肖邦的夜曲。
我推开门,走进去。
玄关没有鞋子。
但空气里有那种木质香水味。
我脱下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客厅里没人。
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还有一杯水,喝了一半。
音乐是从书房传来的。
我朝卧室方向看去。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
到了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谢俊远背对着门,站在床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