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宁国府宣城县的山坳里,藏着个青竹村,村后青山连绵,村前溪水潺潺,本该是个安稳度日的好地方,却因一桩丑事,传得十里八乡都知晓。
泥匠赵刚的命,是洪水给泡出来的。七岁那年,连日暴雨冲垮了河堤,滔天洪水卷走了他的爹娘,也冲垮了半个青竹村。他趴在一块破门板上漂了大半夜,被村民捞上来时,只剩一口气,成了村里最可怜的孤儿。
青竹村的人心善,这家给一碗糙米饭,那家塞一块粗面饼,赵刚就这么吃着百家饭,光着脚在村里长大。到了十二岁,他拜了村里手艺最好的老瓦匠为师,起早贪黑学和泥、砌墙、盖房,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力气也比同龄人大得多。
他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同是洪灾孤儿的林悦。
林悦比赵刚小两岁,爹娘也没在洪灾里熬过去,跟着奶奶王氏相依为命。这姑娘生得极标致,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是青竹村公认的美人胚子。王氏心善,见赵刚孤苦,时常叫他来家里吃饭,天冷了还给他缝补粗布衣裳,赵刚打心底里把王氏当亲娘,把林悦当亲妹子护着。
村里的泼皮无赖见林悦长得好看,总爱围在她身边调戏,每次都是赵刚冲上去护着。他个子不算最高,却敢拼敢挡,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也死死挡在林悦身前,吼着:“再敢欺负她,我跟你们拼命!”
日子久了,赵刚的心思藏不住了。他砍柴挑水、犁田种地,但凡林悦家有重活累活,他抢着干;王氏头疼脑热,他跑十几里山路请大夫,背着老人来回奔波,端药喂饭,比亲孙子还尽心。王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总拉着赵刚的手说:“刚子,你是个实诚孩子,奶奶这辈子就盼着悦儿能嫁个你这样的靠山。”
可林悦的心,从来不在这穷山村里。
她越长越俏,心气也跟着飘上了天。看着村里妇人粗布麻衣、面朝黄土,她打心底里嫌弃;听着外乡来的货郎说县城里的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她眼睛都亮了。她总对着溪水照自己的模样,觉得凭这张脸,绝不该困在青竹村,嫁个泥腿子泥匠,一辈子和黄土、泥巴打交道。
赵刚十八那年,揣着一颗忐忑的心,拿着攒了半年的钱,扯了一块花布送给林悦,红着脸表白:“悦儿,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给你盖最结实的房子,不让你受一点苦。”
林悦接过花布,随手丢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赵刚哥,你人是好,可咱们青竹村太穷了,你这泥匠活,一辈子也挣不了几个钱。我想嫁的,是能让我穿金戴银、吃穿不愁的人。”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浇透了赵刚的心。
他没再纠缠,转头就背着包袱离开了青竹村。他憋着一股劲,要去县城闯出名堂,挣够让林悦回头的钱。
赵刚手艺扎实,人又实诚,不偷工减料,不耍滑偷懒,县城里的大户人家盖房修院,都爱找他。短短三年,他就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成了县城里小有名气的泥匠。
那年春节,赵刚穿着新做的锦袍,揣着沉甸甸的银子,风风光光回了青竹村。他挨家挨户给村民送点心、布匹,报答当年的百家饭之恩,最后才拎着一盒上等胭脂、一支赤金镶珠的发簪,去了林悦家。
王氏见他归来,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不停夸:“刚子出息了!真是奶奶没白疼你!”
可林悦看着那支金簪,眼神里依旧没有半分欢喜,敷衍两句就转身进了屋,把赵刚晾在原地。
赵刚心里失落,正要告辞,王氏却一把拉住他,隔天就请了村里最能说的媒婆,上门提亲。王氏知道林悦的心气,可她更清楚,有钱的男人未必真心,唯有赵刚,是能把林悦捧在手心里的人。她逼着林悦应下亲事,林悦拗不过奶奶,又看着赵刚如今的体面,终究点了头。
大婚那日,赵刚请了全村人吃酒,吹吹打打把林悦娶进了门。新房是他亲手盖的青砖大屋,结实敞亮,屋里的桌椅、床榻,全是他精心打制的。婚后的日子,赵刚把林悦宠成了天上的月亮,不让她沾一点冷水、做一点粗活,家里的重活全揽在自己身上,挣的钱一分不少全交给她,只盼着她能安心过日子。
林悦起初还有些别扭,可架不住赵刚日复一日的温柔体贴,渐渐也放下了心气,安心过起了日子。没多久,她就怀了身孕,赵刚大喜过望,干脆推了县城的活计,只在村附近找些零工,哪怕挣得少,也要日夜守着妻儿。
十月怀胎,林悦生下一个大胖小子,赵刚取名小虎,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温馨又安稳。赵刚看着娇妻幼子,觉得这辈子就算苦点累点,也值了。
可这份安稳,随着王氏的病逝,彻底碎了。
王氏走后,赵刚风风光光办了后事,家里的积蓄花去大半。小虎渐渐长大,吃穿用度、读书识字都要花钱,家里的日子渐渐紧巴起来。林悦看着手里的钱越来越少,再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那颗早已安分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天天在赵刚耳边念叨:“相公,村里这点活挣不了几个钱,小虎以后要读书娶亲,咱们得攒钱。你回县城吧,那里活多钱多,我在家照顾小虎,你放心。”
赵刚舍不得妻儿,可看着儿子虎头虎脑的模样,又看着家里日渐拮据的日子,终究咬了咬牙,背着工具包,再次去了县城做工。
他拼了命地干活,白天砌墙,晚上和泥,只要有活就接,只为多挣几文钱。每隔半个月,他就赶几十里山路,连夜往家跑,把攒下的银子交给林悦,抱着小虎亲了又亲,才恋恋不舍地返回县城。
林悦表面上对他嘘寒问暖,温柔体贴,背地里却早已变了心。
赵刚不在家的日子,村里的商贩刘二,盯上了貌美独居的林悦。刘二是个走村串户的货郎,手里有几个闲钱,生得油头粉面,能说会道,最会哄女人开心。他见林悦长得标致,又嫌家里穷,便天天借着卖胭脂水粉、针头线脑的由头,往林悦家里跑。
今天送一盒上等胭脂,明天送一匹花缎子,后天又偷偷塞几块碎银子,甜言蜜语一句接着一句:“悦儿,你这般容貌,跟着赵刚那个泥腿子,真是委屈了。我手里有钱,能让你天天穿新衣裳、戴金首饰,只要你跟了我,我保证让你享清福。”
林悦本就不安分,被刘二的甜言蜜语和金银财宝一勾,心立马就飘了。她忘了赵刚的好,忘了一家三口的温情,半推半就,就和刘二勾搭在了一起。
两人厮混久了,怕赵刚回来发现,竟生出了歹毒的心思——除掉赵刚,永绝后患。
刘二心狠手辣,早就盘算好了毒计:等赵刚回家,用迷药加毒酒把他迷晕,再勒死扔进村口的枯井里,伪装成醉酒失足落井的意外,谁也查不出来。林悦被情爱冲昏了头,竟也点头应下,亲手帮着准备毒酒和麻绳,半点不念夫妻情分。
这天,赵刚在县城干完一单大活,领了足足五两银子的工钱。他想着妻儿,归心似箭,连晚饭都没吃,趁着月色,连夜往青竹村赶。
一路奔波,到了家门口时,已是深夜。屋里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赵刚心里一暖,抬手敲门。
“悦儿,开门,我回来了!”
敲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屋里才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林悦端着油灯,衣衫不整地开了门,头发散乱,脸颊泛红,眼神躲躲闪闪,满是惊慌。
“相公?你、你怎么回来了?往常不都是下午到家吗?怎么深夜回来了……”林悦的声音发颤,话都说不连贯。
赵刚赶路累得够呛,没多想,只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活干完了,领了工钱,想你和小虎,就连夜赶回来了。小虎睡了吗?你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林悦慌忙把他往屋里让,强装镇定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虎闹觉,我哄了半天才睡熟,我自己也跟着眯了一觉,没听见敲门声。你一路辛苦,肯定饿了吧?我去给你热菜,再温壶酒,给你解解乏。”
说着,她就转身往厨房走,脚步匆匆,像是在赶时间。
赵刚刚坐下,忽然想起前晚做的一个怪梦:梦里一个白发白须的老翁,拄着一根龟甲拐杖,一脸焦急地对他说:“后生,回家千万莫喝酒,酒里有毒,喝了便有性命之忧!切记切记!”
他当时只当是赶路太累做的噩梦,可此刻看着林悦慌乱的背影,再想起她方才的反常,心里猛地一沉,生出一股寒意。
他不动声色,捂着肚子站起身:“悦儿,我赶路急,肚子不舒服,先去后院茅房方便一下。”
不等林悦回话,他就快步往后院走。刚拐过墙角,一个白发老翁突然从暗处闪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后生,快跟我来!晚了就没命了!”
赵刚定睛一看,这老翁,竟和梦里的模样一模一样!他又惊又怕,不敢耽搁,跟着老翁钻进了自家后院废弃的猪圈杂物房里。
这杂物房堆满了干草,隐蔽又黑暗,两人刚藏好,就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你怎么让他去后院了?万一跑了怎么办!”是刘二凶狠的声音。
“我哪知道他突然回来!你别急,等他回来,咱们一起动手,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林悦的声音,冰冷又恶毒。
赵刚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的妻子,竟会和别人勾搭在一起,还要害自己的性命!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白发老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后生莫怕,我是当年你救过的老龟。”
赵刚猛然想起,十年前他在溪边干活,看见一个顽童拿着石头砸一只大乌龟,他于心不忍,花钱买下乌龟,放回了深潭里。原来这老龟修得道行,今日是特意来报恩的。
老龟施法,轻轻一点,赵刚便陷入了昏睡。随后老龟摇身一变,化作赵刚的模样,揉着肚子从后院走了出来。
林悦和刘二见“赵刚”回来,立马换上笑脸。林悦端上热好的酒菜,殷勤地给“赵刚”倒满一杯毒酒,娇声道:“相公,快喝杯酒暖暖身子。”
假赵刚二话不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没过片刻,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刘二见状,狞笑着拿出麻绳,和林悦一起,死死勒住“赵刚”的脖子,直到没了气息。随后两人趁着夜色,抬着“尸体”,偷偷摸摸扔到了村口的枯井里。
他们不知道,井里的不过是老龟变的假人,真正的赵刚,还在猪圈里安然昏睡。
天刚蒙蒙亮,老龟便收了法术,悄悄唤醒赵刚,又施法放跑了村民阿强家的老母鸡。那母鸡扑棱着翅膀,一路跑到枯井边,阿强追着鸡找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井里的“尸体”,吓得大喊:“死人了!赵刚掉井里了!”
喊声惊动了全村人,村民们纷纷围过来,七手八脚把“尸体”捞上来。林悦挤在人群里,一见“赵刚”的尸体,立马扑上去嚎啕大哭,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相公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丢下我和小虎可怎么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不知情的村民都跟着叹气,劝她节哀。
可恰巧这天,知县大人下乡巡查,听闻村里出了人命,立马赶了过来。知县是个断案老手,一眼就看出了破绽:赵刚身为泥匠,手掌全是厚茧,可井里捞上来的“尸体”,手掌光滑细腻;再看林悦,哭嚎震天,却没半滴真心眼泪,眼神躲闪,神色慌张;一旁的刘二更是站得老远,脸色发白,手脚发抖。
知县当即命人把林悦和刘二拿下,当场审讯。
起初两人还抵死不认,可知县大刑伺候,又派人在林悦家里搜出了剩余的毒酒和麻绳,铁证如山,两人再也瞒不住,只能一五一十,把勾搭成奸、密谋害命的丑事,全招了出来。
青竹村的村民们听了,个个义愤填膺,骂林悦狼心狗肺,骂刘二伤天害理。
知县怒拍惊堂木,当场宣判:刘二、林悦通奸害命,罪大恶极,押往县衙秋后问斩。两人被衙役押走时,林悦看着围观村民鄙夷的目光,终于悔得痛哭流涕,可大错已铸,再也无法挽回。
猪圈里的赵刚,在老龟的掩护下,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心如刀绞,却也彻底死了心。十年深情,百般宠爱,终究换不来一颗安分的心,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这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老龟看着失魂落魄的赵刚,叹了口气:“后生,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去隔壁泾县,重新开始吧。”
赵刚点点头,抱着熟睡的小虎,告别了这个让他伤心的青竹村。
泾县民风淳朴,赵刚依旧靠着一手扎实的泥匠活谋生。老龟暗中相助,给他介绍了不少活计,他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经人介绍,他认识了邻村的李梅。
李梅温柔贤惠,心地善良,不嫌赵刚带着孩子,对小虎视如己出,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样样周到。她不像林悦那般心高气傲,只盼着一家人安稳度日,粗茶淡饭也觉得甜。
赵刚被李梅的温柔打动,没多久便娶了她。婚后两人夫唱妇随,勤劳持家,李梅把小虎照顾得白白胖胖,对赵刚更是体贴入微。赵刚也彻底走出了过往的伤痛,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和懂事的儿子。
几年后,赵刚在泾县盖了属于自己的青砖大屋,开了一间小小的泥匠铺,生意红火,家境殷实。小虎在李梅的教导下,知书达理,孝顺懂事,一家人其乐融融,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
而那只不安分的林悦,和奸夫刘二一起,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成了十里八乡用来警示后人的笑柄。
青竹村的溪水依旧流淌,可人们都记得,那颗不安分的心,终究毁了自己,也辜负了世间最珍贵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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