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萧雪薇靠着头等舱柔软的座椅,指尖轻轻滑过郭熠彤递来的香槟杯沿。
窗外的城市灯火正急速缩小,化作一片模糊的光点。
她嘴角浮起一丝放松的弧度。
直到手机在关机前最后一秒疯狂震动起来。
助理孙海安的声音撕裂了机舱内舒缓的音乐,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总裁!出大事了!”
萧雪薇皱起眉,目光还留恋在窗外渐远的云端。
“288个人……技术部、研发中心、核心项目组……全提交了辞呈!”
孙海安的声音像钝刀割过皮革。
“他们……他们好像都跟着程总走了!”
萧雪薇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
香槟液面荡起细密的涟漪。
机舱灯光柔和地洒在她骤然僵住的侧脸上。
飞机正在爬升,失重感包裹住身体。
而她第一次觉得,脚下坚实的土地,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崩塌。
01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高管,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盯着面前的水杯。
萧雪薇坐在主位,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色丝绸衬衫的领口挺括。
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灯光下偶尔反出一点冷光。
“今天的临时会议,只有一项议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萧雪薇的视线缓慢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长桌另一端。
程荣轩坐在那里。
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皮肤。
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冒着淡淡的热气。
“程荣轩先生因个人原因,”萧雪薇顿了顿,“即日起辞去公司首席技术官及所有相关职务。”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有人下意识去看程荣轩。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保温杯口氤氲的水汽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刚才那句话说的不是他。
“辞职协议已经拟好了。”萧雪薇朝助理孙海安抬了抬下巴。
孙海安立刻起身,将一份文件放到程荣轩面前。
纸张边缘整齐,黑色字迹清晰。
程荣轩终于动了。
他放下保温杯,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页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翻到最后一页需要签字的地方,他停了停。
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支很旧的钢笔,笔帽有些磨损了。
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萧雪薇看着他。
看着他握住笔的那只手,手背上有几道淡色的旧疤痕,是很多年前做实验时烫伤的。
笔尖落下去。
“程荣轩”三个字写得平稳工整,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锋芒。
签完字,他把笔帽慢慢拧回去。
抬起头,目光越过长桌,和萧雪薇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的水面,看不出底下有多深。
萧雪薇移开了视线。
“交接工作在一周内完成。”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干脆利落,“后续技术部门的工作,暂时由梁高飞主管代理。”
坐在程荣轩斜对面的梁高飞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转向程荣轩。
程荣轩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梁高飞把话咽了回去,手指在桌子底下捏紧了。
会议在十分钟内结束了。
高管们陆续起身离开,没人说话,脚步声杂乱地响过地毯。
程荣轩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收起保温杯,把辞职协议递给孙海安,然后推开椅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雪薇还坐在主位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
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在处理什么紧急邮件。
程荣轩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门锁扣合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02
程荣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
书架上塞满了技术文献和项目档案,有的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
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叶子长得有些稀疏,但还顽强地绿着。
程荣轩拉开抽屉,开始收拾私人物品。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用了七八年的保温杯。
几本写满了笔记的硬皮笔记本。
抽屉最深处有个小铁盒,打开是一枚褪色的校徽,边缘已经磨出了铜色。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箱。
纸箱是早上路过前台时顺手拿的,不大,装完这些还剩一半空间。
敲门声响起。
程荣轩没抬头:“进。”
财务总监卢菊英推门进来。
她五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
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热气袅袅上升。
“程总。”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程荣轩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卢姐,以后别叫程总了。”
卢菊英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
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是上好的龙井。
“我一直喝不惯咖啡,就记得您爱喝这个。”她说。
程荣轩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
茶香清冽,温度刚好。
“谢谢。”他说。
卢菊英看着他收拾东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昨晚……账上那笔款子,我已经按您说的处理好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程荣轩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辛苦了。”他说,然后继续把一本笔记本放进纸箱。
卢菊英沉默了一会儿。
“萧总那边……”她斟酌着措辞,“真的不再谈谈?”
程荣轩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阴天的光。
“有些路,走到头了才知道是死胡同。”他说,“早点掉头,对谁都好。”
卢菊英看着他,眼神复杂。
“您这一走,技术部那边……”
“梁高飞能撑起来。”程荣轩打断她,“那孩子有天分,就是缺了点底气。”
他合上纸箱,用胶带封好。
胶带撕拉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卢菊英深吸一口气。
“您要我准备的那些材料,”她声音更低了,“我都准备好了,放在老地方。”
程荣轩抬起头,目光和她对视。
“卢姐,”他声音很温和,“这件事,您随时可以退出。”
卢菊英摇了摇头。
发髻纹丝不动。
“我在这家公司十八年了。”她说,“见过它从三个人挤一间地下室,做到现在这栋楼。”
她顿了顿,手指攥紧了。
“也见过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把来时的路给忘了。”
程荣轩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慢慢喝完。
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的叶子像一片片小小的船。
“茶很好。”他说,“下次有机会,我再请您喝。”
卢菊英眼眶有些发红。
她别过脸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迅速塞进程荣轩的外套口袋。
“这是最新的名单。”她用气声说,“加了三个人,我都确认过。”
程荣轩点点头。
“保重。”卢菊英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程荣轩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职位、联系方式,还有简单的备注。
有的人名后面画了星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程荣轩抱起纸箱,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他待了十二年的办公室。
墙上有张合影,是公司刚搬进这栋楼时拍的。
那时候萧雪薇还留着长发,笑得很灿烂,挽着他的胳膊。
他站在她身边,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神是亮的。
程荣轩走过去,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荣轩和雪薇,新征程开始。”
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打开纸箱,把相框放了进去,盖在最底下。
抱起纸箱,他关掉了办公室的灯。
黑暗从身后漫上来。
他轻轻带上了门。
03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深色木桌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萧雪薇换了一身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和下午会议室里那个冷硬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郭熠彤坐在她对面,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着。
他给萧雪薇倒酒,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瓶勃艮第是我特意托人带的。”他声音轻柔,“知道你最近压力大,该放松放松。”
萧雪薇接过酒杯,指尖碰了碰杯壁。
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宝石红的光泽。
她抿了一口,闭上眼睛。
“确实不错。”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
郭熠彤笑了笑,眼尾有细细的纹路。
他才二十九岁,但那种成熟感是刻意修炼出来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今天的事都处理完了?”他问,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
萧雪薇放下酒杯,拿起餐刀切牛排。
刀刃划过瓷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差不多了。”她说,“该割掉的腐肉,总要狠心割掉。”
郭熠彤眼神闪了闪。
“程先生他……”他试探着问,“没闹情绪?”
萧雪薇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
“他能闹什么情绪。”她语气平淡,“这些年,他早就该明白自己的位置。”
她把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肉质鲜嫩,汁水饱满。
“公司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需要的是能开疆拓土的将才。”她咽下食物,擦了擦嘴角,“不是守着一亩三分地的老农。”
郭熠彤适时地递上恭维:“你总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
萧雪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得意。
“对了,”郭熠彤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几张图片,“这是我为下个月艺术展做的初步方案,你看看。”
他把平板推过来。
屏幕上是大胆的色彩碰撞和前卫的设计构图。
萧雪薇滑动着图片,眼神逐渐亮起来。
“有意思。”她说,“比公司那些设计师做的死板方案强多了。”
“艺术需要打破常规。”郭熠彤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就像商业一样,有时候需要一点冒险精神。”
他的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萧雪薇的手背。
萧雪薇没有躲开。
“明天早上的飞机。”郭熠彤说,“酒店我都安排好了,面朝大海,保证让你彻底放松一周。”
萧雪薇靠在椅背上,晃了晃酒杯。
红酒在杯壁上挂出浅浅的痕迹。
“是该休息休息了。”她说,“这几年,连个完整的假期都没休过。”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程荣轩。
内容很简单:“家里的绿萝该浇水了。你卧室那盆,叶子有点蔫。”
萧雪薇瞥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按熄了屏幕。
手机倒扣在桌上。
“怎么了?”郭熠彤问。
“没什么。”萧雪薇端起酒杯,“一些琐事。”
她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完。
酒液滑过喉咙,带来微醺的暖意。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在街道上缓慢移动。
郭熠彤又给她倒了一杯酒。
“今晚别想工作的事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软,“就想着阳光、沙滩,还有我。”
萧雪薇看着他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讨好的光。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
“好啊。”她说。
手机在桌上又震动了一下。
她还是没去看。
侍者过来撤走空盘,换上甜点。
是一份精致的提拉米苏,上面撒着可可粉,插着一小片薄荷叶。
萧雪薇用小勺挖了一角,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咖啡和酒的香气。
“好吃吗?”郭熠彤问。
“嗯。”她点点头。
其实她吃不出太多味道。
这些年,山珍海味吃了太多,味蕾早就麻木了。
只是习惯性地给出肯定的回答。
就像习惯性地接受恭维,习惯性地掌控一切。
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
彻底安静了。
04
程荣轩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房子是十年前买的,三室两厅,地段不错,但装修已经有些旧了。
客厅的沙发是米白色的,靠垫有几个洗得发白了。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边缘有细细的冰裂纹。
他放下纸箱,脱掉外套,走进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
水很冰,顺着食道滑下去,让人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客厅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大多是暖黄色的光。
其中有一扇窗户,拉着厚厚的遮光帘,一点光都不透。
那是萧雪薇的书房。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回家了。
程荣轩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很大,但很空。
一张两米宽的床,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得晃眼。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叠着一些旧衣服,最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盒子。
程荣轩把盒子拿出来,拂去表面的灰尘。
盒子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锈蚀,锁扣也松了。
他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样零碎的东西。
一枚结婚戒指,银色的,款式很简单。
几张褪色的照片,是刚结婚时去海边拍的,两个人笑得都有些傻。
还有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很小,拇指大小。
程荣轩拿起硬盘,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硬盘外壳冰凉,但握久了,也染上了体温。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电脑是老款的台式机,开机速度很慢,嗡嗡地响着。
屏幕亮起,蓝光照在他脸上。
程荣轩插上硬盘。
文件夹弹出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文档。
文件名都很简单:“技术路径分析_2017-2020”、“管理漏洞记录”、“核心人员评估”、“备用方案_01”、“备用方案_02”……
他点开其中一个文档。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表格,记录着这些年来公司每一次重大决策的技术细节。
有些地方用红色标出,是潜在的风险点。
有些地方用绿色标出,是可以优化的方向。
每一个标注后面都有详细的说明,甚至附上了验证数据和模拟结果。
程荣轩滚动着鼠标滚轮,页面快速下滑。
文字像流水一样掠过屏幕。
这些文档,是他用了七年时间,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起初只是工作习惯,喜欢把问题记下来,思考解决方案。
后来渐渐变成一种寄托。
在那些萧雪薇晚归甚至不归的夜晚,他就坐在这台电脑前,敲打键盘,分析数据。
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反射出跳动的字符。
有时候写到凌晨,颈椎酸痛,他就站起来活动活动。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
然后回来继续写。
文档越积越多,思考也越来越深。
他看到了公司光鲜表面下的裂缝,看到了萧雪薇决策中隐藏的短视,看到了那些被忽略的技术人员的失望。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继续记录,继续分析,继续准备。
直到半年前,萧雪薇第一次提出要他退居二线。
那时候他就在想,是时候了。
程荣轩关掉文档,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名单,和卢菊英今天给他的那份相似,但更详细。
每个人名后面都有详细的履历分析、性格评估、潜在诉求。
有些人名后面标注着:“可争取,需解决住房问题。”
有些人名后面标注着:“技术骨干,但对现有激励机制不满。”
有些人名后面标注着:“元老,忠诚度高,但对公司发展方向有疑虑。”
程荣轩的目光停留在“梁高飞”这个名字上。
后面标注着:“天赋极高,重情义,可用师徒情分争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邮箱。
草稿箱里存着一封邮件,收件人列表很长,但还没有发送。
邮件标题是:“关于未来技术道路的一些思考”。
内容很克制,没有煽情,没有抱怨,只是客观分析了行业趋势和公司现状。
附上了几个技术方案的雏形,都是他这些年私下研究的,比公司现有的领先至少两代。
程荣轩检查了一遍邮件内容。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他收回手指,关掉了邮箱。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再等等。
等到萧雪薇彻底离开,等到那些人的失望累积到临界点。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
程荣轩拔下硬盘,握在手心里。
小小的黑色方块,承载着七年的光阴,和一场悄无声息的战争。
他走到客厅,把硬盘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盖子。
铁皮盒子放回抽屉最底层,用旧衣服盖好。
然后他走到阳台。
阳台上摆着十几盆绿萝,长势喜人,叶片肥厚油绿。
其中有一盆叶子有些发蔫,土壤干得发白。
那是萧雪薇卧室那盆,她总忘记浇水。
程荣轩拿起喷壶,接了水,细细地给每盆绿萝浇水。
水珠落在叶片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浇完水,他站在阳台边,看着夜色。
城市的光污染很严重,看不见星星。
只有远处写字楼的霓虹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身上发凉。
才转身回屋,轻轻关上了阳台的门。
05
第二天早上七点,萧雪薇就醒了。
生物钟很准,哪怕昨晚喝了酒,睡了不到六个小时。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卧室的遮光帘拉得很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伸手按亮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区域。
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着,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她拿起来看。
大多是工作群里的例行汇报,还有几封邮件。
其中一封是梁高飞发来的,标题是:“关于A项目技术难点的一些疑问”。
萧雪薇点开,扫了一眼。
内容很专业,提了几个具体的技术问题,语气很谨慎。
她皱了皱眉。
这种问题以前都是直接找程荣轩解决的。
现在程荣轩不在了,梁高飞显然有点拿不准。
萧雪薇快速打字回复:“等我度假回来处理,你先按原方案推进。”
发送。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是代理主管,要有决断力。”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扔回床头柜,起身去洗漱。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眼周有淡淡的阴影,皮肤有些干燥。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
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
楼下传来门铃声。
萧雪薇擦干脸,裹上浴袍,走到二楼栏杆边往下看。
郭熠彤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行李箱。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蓝色衬衫配白色长裤,戴着一副墨镜。
“早。”他抬头看她,笑容灿烂,“司机在门口等了。”
萧雪薇点点头:“我马上下来。”
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大多是职业装,黑白灰为主。
角落里挂着几件度假穿的长裙,颜色鲜艳,吊牌都还没拆。
她取下一件宝蓝色的吊带长裙,比了比,又放了回去。
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裙,款式简单,但剪裁很好。
换上衣服,化了个淡妆,把几件必需品塞进随身的小行李箱。
下楼时,郭熠彤已经帮她把大行李箱搬到了门口。
“早餐在车上吃?”他问,“我带了咖啡和三明治。”
“好。”萧雪薇说,声音还有些刚醒的沙哑。
出门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客厅很整洁,茶几上摆着那套白瓷茶具,杯子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茶盘里。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
一切如常。
但她心里突然掠过一丝异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萧雪薇摇摇头:“没什么。”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站在车边,恭敬地拉开车门。
萧雪薇坐进车里,郭熠彤跟着坐进来,关上门。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萧雪薇靠在座椅上,接过郭熠彤递来的咖啡。
纸杯温热,咖啡香气扑鼻。
她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红绿灯前排着长队。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研发中心副主管打来的电话。
萧雪薇接通,放在耳边:“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犹豫:“萧总,B项目的测试数据有点问题,和预期偏差有点大……”
“什么偏差?”萧雪薇语气不耐烦。
“就是那个新算法的稳定性,在模拟环境中出现了几次崩溃……”
“找梁高飞。”萧雪薇打断他,“他现在代理技术部工作。”
“可是梁主管说他需要更多时间研究,但项目进度……”
“等我回来处理。”萧雪薇又重复了这句话,“一周时间,天塌不下来。”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郭熠彤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公司事情很多?”
“总是这样。”萧雪薇闭了闭眼,“离了我,什么事都做不成。”
她语气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郭熠彤握住她的手:“所以更需要休息,你太累了。”
萧雪薇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速度提了起来。
两旁的树木连成绿色的虚影。
手机屏幕又亮了几次,显示有来电,但她都没接。
最后一条消息蹦出来,是孙海安发的:“萧总,卢总监说有紧急财务事项需要您签字。”
萧雪薇扫了一眼,没回复。
财务的事,卢菊英自己就能处理,最多等她回来补个签字。
她关掉了手机屏幕,塞进包里。
机场的航站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银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子驶入出发层,缓缓停下。
司机下车,帮他们取行李。
萧雪薇戴上墨镜,推开车门走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航班信息和中英文提示。
郭熠彤去办托运,她站在一边等。
手机在包里又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隔着皮包面料,几乎感觉不到。
萧雪薇没有去拿。
她抬头看着大厅里巨大的航班信息屏。
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航班号、目的地、起飞时间。
她的目光停在那一行:“MU385,浦东——吉隆坡,10:45,正在登机。”
郭熠彤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登机牌。
“走吧。”他把登机牌递给她,“时间刚好。”
萧雪薇接过登机牌,捏在手里。
硬质的纸片,边缘光滑。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还是没打开。
转身,和郭熠彤一起朝安检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步一步,离地面越来越远。
06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咖啡馆里。
程荣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凉了。
他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名字。
窗外是条老街,梧桐树长得茂盛,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
生活气息很浓,和写字楼里的紧绷感截然不同。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梁高飞走了进来,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也有些乱。
他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昨晚没睡好。
看到程荣轩,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快步走过来。
“程老师。”他声音有些干涩。
程荣轩抬头看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梁高飞坐下,服务生过来,他点了一杯拿铁。
等服务生走远,他才低声说:“昨晚……我看了您发我的那份分析报告。”
程荣轩点点头,没说话。
“那些问题,真的存在吗?”梁高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我是说,新算法的架构缺陷,还有数据安全隐患……”
“数据不会说谎。”程荣轩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推过去。
平板上是复杂的代码截图和数据分析图表。
梁高飞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得很快,有些地方甚至倒回去重新看。
“这……如果真是这样,那A项目上线后,三个月内一定会出大问题。”他声音发颤。
“不是如果。”程荣轩平静地说,“是一定。”
梁高飞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您早就知道?”他问。
程荣轩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小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知道。”他说,“提醒过三次,每次都被驳回。”
“为什么?”
“因为那个架构开发周期短,见效快。”程荣轩放下杯子,“萧总需要快速拿出成绩,给投资人看。”
梁高飞沉默了。
服务生送来拿铁,奶泡在杯口堆成心形。
他盯着那杯咖啡,很久没动。
“不只是A项目。”程荣轩又推过来几份文件,“B项目的测试数据造假,C项目的核心技术是抄袭的,还有三个项目,预算超支百分之两百,但成果汇报里只字不提。”
梁高飞一页一页翻过去。
手指开始发抖。
“这些……这些您都有证据?”
“都有。”程荣轩说,“原件在我这里,复印件已经给卢总监备份了。”
梁高飞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以您辞职……”
“不是辞职。”程荣轩纠正他,“是被要求离开。”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梧桐树下下棋的老人。
“我在这个位置待了十二年,看着公司从地下室走到写字楼,看着它越来越膨胀,也越来越空洞。”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的。
“技术部门成了装饰品,真正的技术人才被边缘化,会拍马屁的升得最快。”
“项目决策不看技术可行性,只看能不能在短期内制造亮点。”
“那些熬夜写代码的年轻人,拿到的奖金还不如一个PPT做得好的人。”
梁高飞攥紧了拳头。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但从来不敢说。
“程老师,”他声音有些哽咽,“那我们……怎么办?”
程荣轩转回头,看着他。
眼神很温和,但深处有某种坚硬的东西。
“我给你看这些,不是让你绝望的。”他说。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封面上写着简单的几个字:“归巢计划”。
梁高飞接过,翻开第一页。
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全新的技术路线规划,架构清晰,思路前瞻,每一个节点都有详细的实施方案。
和他之前看过的所有方案都不一样。
这个方案不追求短期效益,不迎合资本喜好,只专注于技术本身的价值。
“这是我这七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程荣轩说,“没有向任何人汇报过,没有申请过一分钱预算。”
梁高飞快速翻页。
越看,眼睛越亮。
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前方有光。
“这个架构……这个算法……”他喃喃自语,“如果能实现,我们能做出真正领先行业五年的东西。”
“能实现。”程荣轩说,“只要你愿意加入。”
梁高飞抬起头。
“已经……有人加入了?”
程荣轩看了一眼手表。
“这个时间,”他说,“卢总监应该在和财务部的核心团队开会。”
“下午两点,研发中心的几个骨干会来这里见我。”
“晚上七点,项目部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梁高飞。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报复,这是一场准备了七年的重生。”
梁高飞喉结滚动。
他想起这些年,程荣轩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的样子。
想起他每次提出技术建议被驳回后,沉默离开的背影。
想起他手把手教自己写代码,调试程序,解决问题。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我……”梁高飞开口,声音有些哑,“我需要做什么?”
程荣轩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协议。
不是劳动合同,是一份合伙人协议。
“新的公司已经在筹备了,办公场地找好了,启动资金也到位了。”他说,“第一批需要三十个人,都是技术核心。”
他把协议推过去。
“你是第一个我正式邀请的。”
梁高飞看着那份协议。
纸张很白,黑色字迹清晰。
合伙人三个字,格外醒目。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停顿了三秒。
然后落下。
梁高飞三个字,写得有点抖,但很用力。
签完字,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程老师,”他说,“谢谢您还愿意带着我。”
程荣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不是带着你。”他说,“是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他收起协议,看了看时间。
“下一个约的人快到了。”他说,“你先回去,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干净,该交接的交接,不要留把柄。”
梁高飞点点头,站起身。
走了两步,又回头。
“程老师,”他问,“萧总那边……您真的不打算再谈谈?”
程荣轩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
“有些话,”他轻声说,“说再多也没用了。”
梁高飞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风铃又响了一次。
程荣轩坐在原处,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咖啡,慢慢喝完。
苦涩之后,竟然有了一丝回甘。
07
飞机已经进入平流层。
窗外是纯粹的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偶尔有几缕云丝掠过,白得耀眼。
萧雪薇调直座椅靠背,空乘送来热毛巾。
她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透过毛孔渗进去,稍微缓解了紧绷感。
郭熠彤在旁边翻看杂志,是旅游指南,彩页上印着碧海白沙的热带风光。
“你看这个岛,”他把杂志递过来,“据说潜水特别棒,能看到珊瑚礁和热带鱼。”
萧雪薇瞥了一眼,点点头。
“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去。”她说,声音里带着敷衍。
其实她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潜水、冲浪、日光浴,都是年轻人热衷的东西。
她三十七岁了,更愿意躺在酒店阳台的躺椅上,处理工作邮件。
只是这次,郭熠彤坚持要安排一些“有趣的活动”。
手机在关机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邮箱。
又有几封新邮件,标题都带着“紧急”字样。
她皱了皱眉,还是没点开。
反正已经起飞了,天大的事也得等她落地再说。
空乘开始分发午餐。
头等舱的餐食很精致,前菜是烟熏三文鱼沙拉,主菜是牛排配芦笋,甜点是巧克力慕斯。
萧雪薇没什么胃口,只吃了点沙拉。
郭熠彤倒是吃得很香,边吃边和她聊艺术展的筹备进度。
“那个法国画廊已经答应借展了,五幅原作,保险金额很高,但值得。”
“开幕式我想安排在游艇上,晚上,有香槟和乐队。”
“媒体名单我拟好了,都是主流艺术媒体,还有几家财经媒体,毕竟你是商界名人……”
萧雪薇听着,偶尔应一声。
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她想起早上梁高飞发来的技术问题,想起研发中心那个语焉不详的电话。
还有卢菊英说要签字的财务事项。
这些琐碎的事像细小的沙粒,硌在脑子里,让人不舒服。
但很快,她又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都说了等我回来处理。
一周时间而已。
公司那么大,少了她难道就不转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香槟。
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微甜的刺激。
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广播里机长提醒系好安全带。
萧雪薇放下酒杯,扣上安全带。
郭熠彤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别总想着工作。”他低声说,“这次好好放松,就我们两个人。”
萧雪薇看着他年轻英俊的脸,心里那点烦躁稍微平息了一些。
是啊,就一周。
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这些年她太累了,需要喘口气。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她几乎要睡着了。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包里传来震动。
一开始很轻微,然后变得急促,持续不断。
萧雪薇睁开眼,皱了皱眉。
手机明明关机了。
但震动还在继续,是从夹层里传出来的。
她突然想起来,除了日常用的手机,包里还有一部备用机。
那是工作紧急联络用的,二十四小时开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
她坐直身体,拉开包链,翻出那部黑色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来电人:孙海安。
萧雪薇心头一跳。
孙海安知道她在飞机上,如果没有天大的事,绝不会打这个号码。
她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孙海安急促的喘息声,背景音很嘈杂,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
“萧总……”他的声音在发抖,“出事了……出大事了……”
萧雪薇握紧手机:“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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