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艳 文：风中赏叶
2016年3月，老陈开始发烧。
那时候他38，我35，儿子刚上小学一年级。他在一家私企做销售，常年出差，身体一直挺好。那阵子低烧，37度5左右，烧了快两周。他以为是累的，我也以为是累的。
社区医院查了血常规，白细胞高，让去大医院。
3月18号，市人民医院。抽血、骨穿，折腾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好，说疼。我说骨穿哪有不疼的，忍忍。
3月22号，结果出来。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
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你丈夫这个情况，需要尽快化疗，后续要考虑造血干细胞移植。我问能治好吗。医生说，有希望，但过程很漫长，也很花钱，你们要有准备。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快黑了，下着小雨。老陈坐在车里等我，看见我过来，问咋样。我说没事，住院治疗就行。
他没再问。
2016年4月到8月，第一次化疗。
第一期化疗做完，老陈瘦了二十斤。头发掉光，口腔溃疡，吃不了东西，靠营养液撑着。儿子来看他，站在病床边不敢认，说这是爸爸吗。老陈笑，说不是爸爸是谁。
儿子走了之后，他躺那儿看着天花板，半天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怕他以后没爸爸。
我说你别说这个。
2016年9月，第一次缓解。医生说效果不错，建议尽快找配型，准备移植。
那年开始跑骨髓库。中华骨髓库、台湾慈济，都查了。等了三个月，没有全相合。医生说可以用半相合，你和你爱人、孩子都可以配。
儿子那年七岁，配了，半相合。医生说可以用，但要考虑孩子还小，采集干细胞对他有影响。老陈说不用孩子的，我再等等。
2017年，等了一年。化疗做了六次，复发了两次。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一次化疗几万块，加上药费、输血、抗感染，一年下来六七十万。
积蓄见底了。我开始借钱。
2018年，还是没有全相合。老陈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医生说不能再等了，就用孩子吧。
那年儿子九岁，采集干细胞那天，小家伙躺在采集床上一动不动，采了四个小时。采完他问，爸爸是不是就能好了。我说嗯。
12月，回输。老陈在舱里待了42天，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但活着。
2019年到2021年，移植后三年，反复排异。皮肤排异、肠道排异、肝排异，一关一关闯。每次住院都是一两个月，每次出院都是一堆药。
那几年，我学会了打针、换药、看化验单。家里堆满了药盒子，柜子里全是病历。亲戚朋友借遍了，后来没人肯借了。我把房子卖了，换了个小的，差价全填进去。
老陈有时候半夜醒，看我还在刷手机，问我干啥。我说查资料。其实是在看账单，看还能撑多久。
2022年，老陈又复发了。医生说移植后复发很难治，可以尝试二次移植，但风险高，费用也高。
老陈说算了，不治了。
我说不行。
2022年4月到2023年12月，二次移植准备。化疗、放疗、找供者。这次用的是骨髓库的志愿者，半相合，但比第一次顺利。
2023年12月，第二次回输。老陈在舱里待了51天，出来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这次是不是真的好了。
我说是。
2024年1月到2月，恢复期。一切顺利。没有严重排异，血象慢慢涨上来，能吃饭了，能下地走几步了。医生说，如果下周复查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那天老陈特别高兴，让我把儿子的照片拿来，看了半天。说等我回家，带他去吃顿好的。我说行。
2024年2月28号，出院前三天。老陈开始咳嗽。
医生听诊，说可能是感染，做CT看看。
CT做完，肺上有阴影。医生说怀疑真菌感染，移植后免疫力低，真菌感染很危险，要马上用药。
2月29号，咳嗽加重，开始发烧。用了最强的抗真菌药，烧不退。
3月1号，进ICU。我在外面等了一天一夜。医生出来说，感染控制不住，肺功能在下降。
3月2号，凌晨三点，医生让我进去。老陈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眼睛闭着。我走过去，拉着他的手，手是凉的。
他睁了一下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四点十七分，心跳停了。
2024年3月5号，火化。
二次移植成功后的第83天，出院前的第3天。
现在。
2026年，老陈走了两年了。债还剩一些，慢慢还。儿子上初中了，成绩还行。有时候他问我，爸爸在那边好不好。我说好。
他走之前那些年，我算过一笔账。七年的治疗，加上两次移植，差不多三百万。房子没了，积蓄没了，亲戚朋友得罪光了。换来的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那天翻他手机，看到他备忘录里有一行字：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老婆，下辈子还她。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
老陈，不用下辈子。
这辈子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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