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盛宴：不可思议的食物之旅》，[英] 萨拉·默里著，向丽娟译，商务印书馆，2025年5月版，312页，55.00元
英国旅行作家、自由撰稿人萨拉·默里（Sarah Murray）的《流动的盛宴：不可思议的食物之旅》（Moveable Feasts: The Incredible Journeys of the Things We Eat，2007；向丽娟译，商务印书馆，2025年5月）所讨论的议题对很多人来说并不陌生，都是日常生活中的情景：餐桌上时有一些食物来自遥远的地方。只是或许很少认真想过这些食物是怎么来的，可能更没有想过由它们所引起的争议与人类未来的关系。
那么，在阅读本书之前，我们和萨拉·默里一起去逛超市吧。先看看她放在购物篮里的食品：产自西班牙南部的安达卢西亚地区的特级初榨橄榄油、一磅挪威鲑鱼、一罐意大利圣马扎诺的李子番茄、一包口香糖、一份预制素食咖喱、一串危地马拉香蕉、一桶产地难以界定的低脂酸奶、一瓶加利福尼亚霞多丽葡萄酒、一盒原料产自中国南部的茶包、一盒西班牙草莓、一包在美国磨的面粉和一根玉米……，你可能正想着这些食品中有些也并不陌生，这时她回过身对你说：“总的来说，我篮子里的东西在到达超市前已经旅行了数万英里。更重要的是，它们在这一路上都留下了足迹，在行进的同时掀起了经济、社会和政治的变革。”（引言，第5页）接着她解释作为书名的“流动的盛宴”的意思：“我们吃的、喝的东西是跋山涉水、经历百折千回才与我们相遇的（有时甚至要克服重重困难）。”（同上）这也表明了该书的核心主题不是食物，而是食物“之旅”——食物的运输。因此，可以理解为“流动的盛宴”来之不易，在流动中留下的足迹、有过的经历和发生过的很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都很值得人们记取。
不过对我来说，看到这个书名首先想起的是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1899—1961）的回忆录，原书名就是A Movable Feast（1964）。中译本有《海明威回忆录（原名〈流动的圣节〉》（孙强译，浙江文艺出版社，1985年）、《流动的飨宴：海明威巴黎回忆录》（成寒译，时代文化出版，2008年）、《流动的盛宴》（汤永宽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等。这里的feast固然有盛宴、宗教节日和令人欢快的事物等多种含义，但查陆谷孙《英汉大词典》，a movable feast 这个搭配本身有“非固定日期的节日”之意。萨拉·默里也说，对一些人来说，“流动的盛宴”与宗教或信仰的节庆有关，比如复活节和中国春节，这些节日受神学或民俗的不同计算方式以及月相变化所影响，每年的日期都不一样（同上）。这是对的。有一种说法认为，自从海明威在抽象的意义上使用了“流动的圣节”这一固定用法来作为其巴黎生活回忆录的书名，这一用法就变得在食品领域中流行起来，有些食品公司以此作为名字。另外也有用作关于食品史读物的书名，如美国历史学家肯尼斯·F·基普尔（Kenneth F. Kiple）的《流动的盛宴：一万年的粮食全球化》（A Movable Feast: Ten Millennia of Food Globalizatio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7），这是一部关于农业生产的食品如何走向全球化的历史著作。在食品业及其相关读物中的A Movable Feast译作“流动的盛宴”无疑是对的；但作为海明威的回忆录书名，还是“圣节”远胜于“盛宴”。
罗新教授的“推荐序”一开始就讲述由“食物里程”（food miles）和“食物的碳足迹”（carbon footprint）这两个概念引起的争议。“食物里程”的概念三十年前在英国出现，指的是食物从开始生产到最终抵达消费者手中的运行距离，计算食物里程可以反映食物运输过程的能耗及其对环境的影响，也就是“食物的碳足迹”。环保主义者批评食物长途运输会产生更多碳排放，损失营养且提高价格；为减少碳足迹、新鲜度更高、价格更低，人们应优先选择来自本地或本国的食物。反驳者则指出运输环节的碳排放其实并不大，甚至比不上消费者最终往返市场的那些能耗，更远远比不上食物在养殖和生产环节造成的环境影响；相反，食物的全球运输网络给许多国家和社会带来的积极影响。这个争议的确关乎现实与人类的未来，作者在书中对这个问题有反复的论述，仅此而言，这本“食物之旅”就不是闲书。
萨拉·默里是一名记者、作家和图书编辑，曾在中国香港、越南等地工作，也一直在全球各地旅行采访、写作。她曾是《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的工作人员和固定撰稿人，也为《斯坦福社会创新评论》（Stanford Social Innovation Review）、《经济学人集团》（Economist Group）等撰稿，所关注的重大主题有可持续发展、慈善、环境危机、社会创新和全球健康等。她的作品曾在《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卫报》《福布斯》和《经济学人》等刊物上发表。2014 年，她获得了博姆媒体奖学金。2008年，这本《流动的盛宴》在四百五十份投稿中被选为摩根大通私人银行十大夏季“必读”（“must read”）书籍之一（入选作家包括诺贝尔奖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和畅销书作家西蒙·温彻斯特）。从作者的写作经历与关注主题来看，对于全球化时代的食物运输与人类福祉关系的关注和深入研究是非常合理的选择。
罗新在“推荐序”中说，萨拉·默里逐渐对全球食品贸易演变及其与国际社会发展之间的复杂关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她回忆说第一次注意到全球货运系统，是在访问越南最北端的海港海防港时看到码头工人将集装箱从船舱搬运到码头上的那种乱哄哄的迷人景象。她还讲起几年后她为西非一家船运公司担任摄影师时的情形：在土路上跟着大卡车前往加纳、塞内加尔和科特迪瓦的菠萝种植园和橡胶工厂，在飞过阿比让港口的两人座赛斯纳飞机上，机舱门已卸除，她被绑在座椅上以免跌下飞机，但还探身到机舱外拍摄下方码头上停靠的巨型货船（推荐序）。读这本“食物之旅”就可以发现它不是光坐在图书馆查历史资料或在咖啡厅做人物采访就能够写出来的，那些真实、生动的情境故事，对于各种细节的精准描述，还有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都必须有过类似亲临其境的观察、了解和体验才能写得出来，书中看得出有不少人物采访都是在现场进行的。
同时我更感兴趣的是，作者虽然不是历史学专业出身，但是对于“食物之旅”的历史背景、人物事件都有专业性的介绍和阐释，书后那份长长的参考书目可以表明作者的认真与严谨，其中有多种历史学专著是作者成书前一年才出版的。更应该说，萨拉·默里在本书的写作中对于历史研究的关注和问题意识同样是比较明确的。她在“引言”中说：“许多事物都在塑造着这个世界，比如科学、民主、艺术、战争、哲学、政治。而食物的游历却很少被载入史册。本书将对这一缺憾进行补救。书中将阐述，几个世纪以来一直都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的食物运输——通常是远距离的——是人类寻觅维持生命的食物的必然结果。书中探索了做出一顿正餐所需要的复杂技术和系统，还将对人类如何殚精竭虑地把够量的吃、喝的东西从原产地送到餐桌上，也就是我们每每“在胃的驱使下才产生的创造力进行审视。本书还将走马观花式地回望历史，发掘流动的食物运输链中怪异的故事，无论它们发生在意大利、西班牙、印度还是蒙古。”（第4页）
关于“食物的游历却很少被载入史册”，在二十年前的史学界的确是真实状况。对食物的研究固然早已有之，但食物史作为史学研究的分支大约在二十世纪中期才建立起来，而从全球史的视角研究食物史则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才陆续出现。但是，即便在全球化的食物史研究中关于食品的贸易、传播、文化影响等是题中应有之义，例如前述肯尼斯·F·基普尔的《流动的盛宴：一万年的粮食全球化》就是一部食物的全球传播研究专著，但是把研究焦点对准全球化食品运输的专题仍然是欠缺的。另一方面，即便许多与食品紧密相关的政治、经济、文化事件会受到历史学家的重视、相关著述也有很多，但是对事件中的食物运输本身的关注与重视也显然是很不够的。比如冷战初期的柏林危机事件，相关的论文、著作很多，但是对于美、英空军的运输能力、过程、细节等问题的研究却往往没有得到足够重视。而萨拉·默里在书中第四章“飞行的食物”中的研究与论述不仅是弥补了解决柏林危机的空运技术、详细过程等问题，而且把运输这个专题与冷战初期的政治形势变化紧密联系起来，更深入和精准地阐释了柏林空运的历史意义。
在历史研究的意义之外，“食物之旅”对于“食物里程”和“食物的碳足迹”的争议也带来了有历史与现实说服力的观点，证实环保主义者对食物全球化趋势的批评与力图阻挡其发展是站不住脚的。正如作者说的，“本书将证明，跨越国境运输食物不仅有利于那些坐在餐桌边的人，也有利于农民，比如那些把豆子卖到了伦敦超市的肯尼亚农民。本书还将涉及一些复杂的利弊权衡：我们试图确保食物供应的可持续性，但今天的食物供应却严重依赖化石燃料。”（引言，第4—5页）
全书分十二个章节，讲述的食物主要有橄榄油、三文鱼、番茄、口香糖、咖喱、香蕉、酸奶、葡萄酒、茶、草莓、小麦和玉米等，真正的故事发生在承载这些食物的容器、交通工具、运输系统、市场销售等方面，而在这些故事背后的决定性力量则是人类的技术创新、社会结构变化、网络关系、政治与文化的观念的变化和市场经济的法则。因此，尽管那些食物本身看起来互不相干，但是在“食物之旅”的链条和人类生活的舞台上却相互紧密联系在一起。从食物到运输，再到对社会政治与文化的影响，这是三个层面上的递进式探索，怎么看都带有一种跨学科的视角：食物史、交通运输史、技术史、贸易史、物质文化史、政治史……虽然作者没有标榜这样的学科视角，但是这些学科的视角、方法和观点全都自然而然地融汇在那条“食物之旅”的轨道上。从目前史学界方兴未艾的物质文化研究的视角来看，萨拉·默里对于类似双耳罐、橡木桶、罐头、军粮软包装、集装箱、配送系统、粮仓、冷藏蒸汽船等物质设备的关注极为投入，在各种复杂的食物器物中探索人类技术的进步足迹。总之，从食物的流动到“盛宴”的餐桌，从区域性的食物文化到全球化的食物传播，从技术装备到文化形塑，“食物之旅”讲述的不是刻板、固化与边缘的叙事。
事实上，从遥远的古代就有些食物经历了长距离的运输。古代丝绸之路上的茶叶、香料的运输距离至少有七千英里，古罗马军官可以吃到的鱼酱来自一千四百多英里外的西班牙。在人类能够携带的物品中，食物通常是最难保管的，因此从小小的储藏罐到巨无霸式的集装箱，从马匹到超级巨轮和宽体喷气式飞机，日本农民能够让西瓜长成方形以方便打包和运输，物质与技术手段飞跃、巨变的意义并不比人类的太空旅行要低。与物质技术的进步同样迷人的是人类的文化习俗、社会的政治结构、经济动机和重大事件在“食物之旅”中呈现的复杂景观，比如冷冻的三文鱼从挪威运到中国加工后重新冷冻运回欧洲和美国，“这种看似荒谬的往返对鱼贩来说是完全合理的……我们在逛超市的时候基本想不到食物会经历如此奇怪的旅程，而这正是本书所要讲述的”（引言，第3页）。
第二章“鱼骨中的生意经：挪威鲑鱼中国游记”把这个鲑鱼——我们通常称作三文鱼（Salmon）的故事讲得有声有色，甚至有点威武雄壮。鲑鱼的词源可能源自拉丁语salire，意为“跳跃”它们那种声势浩大的迁徙有令人难以想象的震撼。出生在淡水溪中，几个月之后开始去往海洋的伟大航程：长达三年、数千英里的旅程，性成熟后就开始了漫长的归根之旅，精准地回到它出生的溪流繁衍后代。在这趟神秘的旅程中，它们大部分时间都要逆流而上。“鲑鱼腾跃在空中，身上亮晶晶的。它们抵抗着重力的束缚，迎着激流向上游，在野生动物摄影师的作品集里，这样的照片总能直击观众的内心。……这趟费尽体力的旅程是某种奇怪的英雄主义的缩影……”（29—30页）在这个有点激动人心的故事之后，接下来的旅程讲述的是另一个故事——全球化时代的生产与消费的奇观与壮观。
由于鲑鱼的针状骨头、鱼刺只能用镊子或小钳子手工取出，在北美、欧洲要付出高昂的手工费用，因此将鱼送到远东，在那里解冻、切片、重新冷冻，然后运回到西方市场。“在这段不可思议的旅程中，经济方面最基本的考量在于，中国工人的工资只是西方工人工资的一小部分。”（44页）于是有了这样的“食物之旅”：鲑鱼被捕获后即被冷冻、装箱、搬上小型集散船，到了鹿特丹或汉堡后换上开往远东的大型国际集装箱船，箱里温度保持在零下23摄氏度。海上航行数千英里后抵达中国，通常是在拥有数百个鱼类加工中心的青岛停留。鲑鱼被解冻送进一尘不染的工业化操作车间，中国工人用灵巧的手指和小剖鱼刀飞快地剥鱼皮、剔骨、切片、重新冷冻，这是一条高效率的流水线。然后装回大型海运集装箱船运回欧洲。但是作者可能不知道的是，鲑鱼的鱼头可能都留在中国的餐桌上——从烤箱取出来后撒上海盐大蒜粉，配上一杯比利时啤酒，就是价廉物美的“盛宴”。
壮观的是海运集装箱的故事。每年有两亿多个集装箱漂洋过海，一艘集装箱船能装载约八千个集装箱。当一艘大型现代集装箱船驶入港口之后，龙门起重机的吊臂、十轮式汽车起重机、灵活小巧的叉车、集装箱将被转移到火车和卡车的拖车上，这过程像打仗一样。但是，由此引发的另一场战争是真实的。2003年9月，在墨西哥海滨度假城市坎昆，韩国农民李耿海（Lee Kyung-hae）为抗议世界贸易组织的一次会议而自杀，是对集装箱能在全球范围内高效、快速且廉价地运送货物而产生的全球化经济秩序发出的抗议。反全球化运动兴起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起因于对污染的担忧、对工作机会流向海外的绝望、对全球贸易规则对贫穷国家的影响和外资血汗工厂的工作环境的愤怒（46页）。但是，作者的基本观点是认为自由贸易不应该受到片面指责，因为正是自由贸易使许多第三世界国家摆脱过去的贫穷。同时她也认为抗议运动得到全球关注，全球贸易引起的副作用问题也会得到逐步解决。
在书中最为激动人心的“食物之旅”无疑是第四章“飞行的食物：柏林空运带来了冷战的胜利”所讲述的故事。从1948年6月24日到1949年5月12日，西柏林在完全被苏联、包围、封锁的情况下，两百多万人完全依赖英、美空运过来的食物生存。飞机满载着面粉、罐装咖啡、罐装咸牛肉和盒装的脱水鸡蛋，日夜不停地降落在柏林的滕珀尔霍夫（Tempelhof）机场、泰格尔（Tegel）机场和加托夫（Gatow）机场。“它们带去的必需品只能让柏林人挨过寒冬，算不上是盛宴，但肯定是流动的。”（70页）关于柏林空运的“冷战”历史背景在相关历史研究中有大量论述，萨拉·默里关注的重点更多是运输中的装备、组织、飞行细节等问题，从一个重要的侧面还原空运的过程。封锁西柏林的行动持续了十五个月，这个空运行动在美国被命名为“运粮行动”（Operation Vittles），在英国被称为“简单伙食行动”（Operation Plainfare），后者是因为官方文件中把plane（飞机）一词错误地拼写成plain而沿用了下来。数以万计的人参加了这次行动，包括飞行员、货物搬运工、机械师、培训官，总共有五十多万吨食品被空运到了西柏林，加上煤炭和其他物资，运输总吨位超过了两百三十万吨。C-47运输机的最大载重只有三吨，通往西柏林的三条空中走廊每条只有二十英里宽，必须有多架飞机在同一时间里飞行，出现意外的概率很高，起初盟军专家认为以空运解决围城之困是不可能的。但是除此以外别无选择，1948年6月26日，美国驻德国占领区指挥官卢修斯·克莱（Lucius Clay）下令美国空军开始向西柏林空运粮食。行动的组织者首先要面对的是优先运输什么食物能最好地实现货物重量、体积和营养价值之间的平衡问题，争论的结果是面粉、咖啡、脱水食品和罐头肉类，不过在这份最简单的食物清单之外还有被称为“关怀包裹”的棕色小纸盒，里面塞满了咸牛肉、培根、人造黄油、猪油、杏脯、果酱、葡萄干、巧克力、糖等。更令人感动的是“小零食行动”（Operation Little Vittles），起因是年轻的美国飞行员盖尔·霍尔沃森（Gail Halvorsen）在滕珀尔霍天机场的铁丝隔栏与另一边的几个孩子聊天，临走时掏出两条口香糖穿过铁丝网递给那一边孩子们，霍尔沃森发现那些没有分到口香糖的孩子们瞪大眼睛闻着包装纸而被这些孩子深深地打动了，于是告诉他们他第二天还会来会把更多的糖果和口香糖放进用手帕做的降落伞里。孩子们问怎么才能在不断飞来的飞机里认出他那架呢？霍尔沃森说他会上下摆动飞机的机翼，以前他飞过在美国的父母家上空时也会做同样的动作。第二天这位“扇翅膀叔叔” （Uncle Wiggly Wings）在降落的时候把自己口粮中攒下来的糖果从紧急出口推了出去。着陆后他看到“孩子们就在那儿。有三条小胳膊从铁丝网里伸过来，对着所有的飞机挥舞着降落伞”，知道他们收到了糖果。这件事传开之后令世人为之激动，美国糖果制造商协会无偿提供糖果，“小零食行动”成为空运行动的一部分（78—80页）。如果说“扇翅膀叔叔”给孩子们带来温暖和欣喜，那么威廉·特纳（William Tunner）将军给空运行动带来的是极为科学、理性和高效的运输组织方法。特纳在二战时曾经成功策划从印度飞越喜马拉雅起伏连绵的群山后到达中国的“驼峰航线”，1948年7月28日他作为“空运特遣部队”的新任队长在西柏林又开辟了另一条无畏的空运航线。他和同事详细研究了装运、飞行、降落后卸货的所有过程，大部分时间都在停机坪上观察、指挥，与飞行员交谈，最不起眼的细节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把行动中的低效环节一一清除。飞行员会得到一个精确到秒的起飞时间，而且必须严格执行。特纳创造了一条高空飞机传送带，所有飞机间隔均匀，以相同的速度把必需品送到西柏林（82—83）。
柏林空运的结果不仅使西柏林人战胜了饥饿，也改变了很多人的看法。对于西柏林人来说，当初是英、美的轰炸机把他们的城市变成了废墟，现在还是那批飞行员不畏牺牲地帮助他们活下来；英、美飞行员也改变了他们对德国人的看法，当然也逐步改变了世人对德国的看法。柏林空运拉近了西方盟国之间的距离，促成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成立，作者认为“对西方盟国来说，在新的冷战战场上，最有效的武器装备是可移动的食物，而不是上了膛的枪支”（89页）。
柏林的“食物之旅”无疑在空运史上写下了奇迹般的一页。在半个世纪之后联合国组织为了给冲突地区中的百万饥民提供粮食，空运的粮食落地之后往往遭遇到更多人为的障碍和困难，部落首领、政府官员、军队派系等各方势力都在争夺利益，有人甚至因此认为国际粮食援助实际上延长了内战。但是无论如何，国际粮食救援使千百万人免于饿死，这种紧急人道主义救援的目标与价值不容抹杀。无论过程多么复杂、真相如何残酷，总有一些急需的家庭领到了粮食。用作者的话来说，“这些经历了长途跋涉的粮食成了某种简单、含义深重、必不可少的东西——今天晚餐的主角”（261页）。
全球化的食品之旅当然带来了环保、生态问题的争议。据统计调查，在1999—2007年“食物里程”这个词出现在近三千篇文章里，谈论的是我们的晚餐与“以地球为代价”的问题。萨拉·默里一方面肯定“食物里程”这个概念的出现的确有助于提高大家对日常生活中的“吃”这方面的环保意识，另一方面则指出碳排放的计算相当复杂，会产生各种意想不到的混淆情况。她认为“在任何情况下，把食品的运输距离和对环境的负面影响画等号都不是准确的做法，不能反映出‘碳足迹’的真实面貌”（264页）。但是，大数据时代的“食物里程”不断提出了新的问题，比如我们今天非常习惯的食品外卖平台使“食物里程”打上了分秒送达的指令，平台算法使得骑着电动自行车的外卖骑手必须逆行、闯红灯、在人行道上飞驰，在爆单盛宴、食品即达的背后是交通死亡事故悄然飙升，在极短的“食物里程”中消逝的生命给这个概念带来最沉痛的印记。
因此，我们知道食物之旅不会停止下来，但难以预测还会给人类生活带来什么变化。仅从运输的角度来看，还是只能同意作者写在全书最后的这段话：“除非有人发明了类似《星际迷航》里的运输装置，能够将固体瞬间穿越时空发送，否则我们依然要继续使用各种箱子、盒子、桶、传送带、船、飞机、火车与卡车等关键词，来写就我们流动的盛宴之世界环游记。”（26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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