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其孤立的机械成就,而在于它如何被整合进生活的整体,并在此过程中扩散至整个社会机体,从而改变文明的质感。”

—— 刘易斯·芒福德,《技术与文明》

2026年的春节,国产AI领域呈现出一种极具张力的“折叠感”。

一边是社交媒体上关于DeepSeek“变冷淡”的讨论。用户发现,这个曾在去年春节期间以“平替OpenAI”姿态破圈的先行者,如今的对话风格变得极其精简、机械,甚至拒绝在废话上浪费哪怕一个Token。

另一边,中国互联网大厂们在春节档已经开启了热战模式:阿里通义千问豪掷数亿元请全国人民喝“AI奶茶”,字节跳动的Seedance 2.0以电影级的视频生成能力席卷创作者圈、就连马斯克都不断在X上保持关注,腾讯元宝、百度文心的“抢红包”更是一浪接替一浪。

如果说2024年和2025年是AI的“幻觉期”,人们沉浸在AGI即将降临的狂喜与恐惧中;那么2026年的春节,则标志着AI正式跨越了那道名为“有用性”的鸿沟,真正成为一次产业革命。

回想2025年末AI泡沫的讨论。今天我需要思考的是,冷热之间,到底正在发生什么?

DeepSeek拒绝讨好型人格

先来看国产AI黑马DeepSeek。

在AI产品里,存在一种根深蒂固的“讨好型人格”。为了让大模型说出贴心、得体、充满人情味的“漂亮话”,开发者往往需要通过大规模的RLHF(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对模型进行精密微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需要雇佣海量的标注员去对齐人类的感性偏好,消耗巨大的算力去磨平逻辑中的棱角。对于大多数旨在成为“超级助理”的产品来说,这种讨好是通往C端市场的入场券。

但DeepSeek选了另一条路。

回看DeepSeek的崛起,梁文锋曾有过无数次机会将其打造成一个“国民级App”。在2025年春节DeepSeek震惊全球、流量如潮水般涌入时,如果按照传统的互联网逻辑,他们完全可以迅速推出社交裂变功能、抢占办公套件市场、引入各种生活服务接口,甚至通过狂砸广告来留住那些被“平替”概念吸引而来的泛用户。

但他选择了极度的克制。到今天为止,DeepSeek的界面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简陋的极简主义,没有冗余的社交入口,没有华丽的营销活动。

这种拒绝,源于梁文锋更大的战略野心:他想做的从来不是AI时代的超级流量入口,而是AI时代的“核动力引擎”。

从目前来看,在DeepSeek的逻辑里,看起来更希望的是把每一分算力都应该被消耗在逻辑链条的推理(CoT)上,而不是消耗在客套话和语气助词上。这种“机械感”和“冷淡”,本质上是思维透明化的代价。

这种对“思考质量”的极致追求,意味着它主动放弃了对泛C端用户情绪的迎合,转而寻求与那些真正需要解决复杂问题的开发者、科研工作者和极客们达成深层次的“逻辑共鸣”。当然,讨好还是冷淡其实并无对错,而意味着两种不同的朝向AGI未来的探索道路。支持deepseek不提供情绪价值,但同时也不是说在否定情绪价值的重要性,而是生态分工位的不同。

从产品视角观察,梁文锋想做的,大概率不是AI时代的超级流量入口,要不然,在去年春节Deepseek震惊全球时,他们就可以开始了。

他希望的,应该是真的能突破技术极限,去探索MoE(混合专家模型)的边界,去尝试在有限的资源下复现甚至超越OpenAI的推理能力。

对于DeepSeek而言,使命不是做一个“好用的聊天机器人”,而是做一个“最聪明的智能引擎”。这是生态位的差异。

DS之外:红包奶茶seedance2.0

这就要继续说回最近大厂的春节AI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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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意识到,今天的AI产业正进入一个深度的分工期。在做面向C端的应用上,国内的互联网大厂们——字节、阿里、腾讯、百度、美团——显然更有经验。

他们拥有现成的流量入口、深厚的用户心理积淀,以及极其成熟的运营体系。他们更懂得如何把AI变成一个贴心的助理、一个懂你的玩伴、或者一个高效的生产力工具。

如果要求DeepSeek这样一家极客色彩浓厚的技术公司,去和大厂比拼如何做“情绪价值”“场景落地”,这不仅是对人才的浪费,更是战略上的错位。

大厂们擅长的是“降维打击”,将成熟的技术包装成丝滑的产品;而DeepSeek的价值在于“升维突破”,去攻克那些无人区里的算法难题。

芒福德在《技术与文明》中强调,技术的真正价值在于其扩散过程,而大厂们恰恰是这一过程的超级加速器。

首先是“奶茶、红包、外卖”所代表的流量逻辑。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用户来说,AGI的宏大叙事太过遥远,但一杯实实在在的、由AI下单的奶茶外卖却非常具体。大厂们深谙此道,他们拥有现成的流量入口、深厚的用户心理积淀,以及极其成熟的运营体系。通过这些看似“没技术含量”的玩法,AI正迅速从极客的玩物变成一种全民级的生活方式。

其次是Seedance 2.0所代表的生产力飞跃。字节跳动最新发布的Seedance 2.0,实现了单指令生成多场景、音画同步的电影级视频。这不再仅仅是“提供情绪价值”,而是将导演、摄影、剪辑的功能端到端地压缩进一个模型中。这标志着AI应用已经跨越了简单的对话阶段,进入了影视工业和社媒营销的深水区。

放眼全球AI竞赛,中美两国正在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演进范式。

如果说硅谷更倾向于在“Scaling Law”的加持下追求全能型的通用智能,试图一举攻克算力与智慧的塔尖;那么中国AI则正在呈现一种“多元突进”的混战局面:一端是以DeepSeek为代表的技术原教旨主义,在算力受限的极限压强下,通过算法创新死磕推理深度与成本极限;另一端则是以大厂为核心的应用生态,利用全球最肥沃的商业土壤,将AI迅速转化为奶茶、短剧、视频工具等触手及人的交互节点。

这种分工不仅不是衰退,反而是一种极具韧性的系统性对抗。

我们不应轻易否定任何一端。没有DeepSeek式的底层突破,国产AI将永远失去“入场券”,在全球算力竞赛中沦为附庸;而如果没有大厂在红包、奶茶、Seedance 2.0上的应用突围,领先的技术也将因缺乏商业闭环而枯萎,无法惠及普罗大众。

真正的下半场

从商业进化的视角看,这已经非常像技术周期进入下半场后的必然分化阶段。

几乎可以断定的是,大模型的“惊艳期”过去,市场开始进入残酷的“重估期”:我们正在从对通用大模型的盲目崇拜,转向对不同生态位的精准锚定。

正如芒福德所言,一项技术的生命力最终取决于它的扩散能力与整合深度。DeepSeek的“冷”与大厂应用的“热”,本质上是同一场技术革命在不同维度的硬核回响。

这种分化不仅标志着中国AI企业战略路径的清晰化,更预示着一个多层次、差异化竞争的成熟生态正在形成。

从技术发展的长轴来看,2026年春节的这场分化并非偶然。在每一次科技革命的中段,都会出现类似的“重估期”:从对技术本身的崇拜,转向对技术所创造的价值的重塑。

当蒸汽机离开矿井,装上车轮成为火车,装入工厂成为织布机,将孤立的技术奇迹扩散为全球贸易的毛细血管;当TCP/IP协议的争论告一段落,真正的战场便转移到了浏览器、搜索引擎与电子商务等具体应用场景。

现在的AI革命正处于这个关键的“中段”。这意味着我们已经不再满足于讨论AI“能做什么”,而开始死磕AI“在做什么”。

太阳底下无新事,这样的场景,其实我们经历过很多次。

所以也没有必要过于担心AI对人类的替代,当年电灯出现时、汽车出现时,这种担忧都出现过。但事实证明,人不是不被需要了,而是更加能够发挥价值了。

2026年春节的这场“冷热交替”,是AI产业最为真实的成人礼。而值得庆幸的是,中国AI公司们,整体表现都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