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生,这是我们寰辰集团给出的诚意。”
黑色文件夹被推到桌面中央,吕骁把一页纸转了个方向,缓缓念出那个数字,“三个亿,税后。一次性打到你名下指定账户。”
周砚指尖停在桌缘,没有去碰那张纸。
陆景州靠在椅背上,目光毫无波澜:“你在游轮上救了我父亲,这个数,不算多。”
“……三个亿?”周砚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并不缺钱,急诊科医生的收入谈不上体面,却足以维持一座小城市里普通的生活。
三个亿这个词突然砸下来,像是在他脑子里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把很多他从未认真想过的东西,一股脑塞了进去——房子、车子、父母的医药费、孩子未来的学费,甚至那些他曾经以为不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周医生,只要你签个名字。”吕骁把金色钢笔递过去,语气温和,“这笔钱,就和你有关系了。”
周砚看着那支笔,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瞬,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真正让他不安的,不是三个亿这个数字本身,而是这笔钱后面,究竟要他买掉什么。
01
2021年9月,近海的天气还带着夏末的闷热,云层压得低,海面一层灰白的光。
海晨号缓缓离开临城港,汽笛声拖得很长,甲板上的栏杆被风吹得有些发粘。
周砚站在三层观景甲板,手里捏着纸杯,杯子里是已经不太冰的橙汁。
他本来打算待在客舱里看会儿资料,手机上还有急诊年会的日程没看完,但待久了有点犯困,就顺着广播里“观景区风光宜人”的提示出来透气。
旁边有游客在拍照,男生举着手机比划角度:“你往这边靠一点,背后要把船尾那一圈灯牌拍进去。”
女生压着裙摆,有点嫌风大:“行了行了,别拍太久,我头发都乱了。”
这些零碎的对话飘在风里,听着有点吵,也很日常。周砚抬眼看了看远处,海天线被轻雾糊成一条模糊的灰线,天色有点闷,像是晚上海面会起风。
忽然,头顶的广播“滋”地一声,电流声压过了甲板上的杂音。
“各位乘客请注意,目前船上有一位旅客突发身体不适,情况较为紧急,如有医生或护士,请尽快与最近的船员联系,我们急需专业帮助。”
甲板上安静了半秒,有人下意识互相望了一眼,也有人低声议论。
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游轮上也能碰到这个,真要出事,离岸这么远……”
旁边有人接话:“谁敢乱动啊,得真医生才行。”
一个穿藏青制服的女服务员快步沿着甲板走过来,手里握着对讲机,脸上有点慌。她站在栏杆附近,声音不算大,却压着焦急:“请问各位,有没有哪位是医生?或者在医院工作过的?”
没人吭声,大家要么低头,要么往后退半步,生怕对上她的目光。
周砚捏了捏杯壁,让自己呼吸稳一点,然后朝她走近两步:“我在医院,急诊科主治。”
女服务员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抓到什么救命稻草,立刻点头:“太好了,先生这边请,是在贵宾休息区,一位老先生突然晕倒了,随行的人说他有心脏病史。”
旁边有游客忍不住问:“要不要带点什么?船上有那种专业急救设备吗?”
女服务员回头简单解释:“医务室那边正在准备,我们先过去看看情况,麻烦这位医生了。”
周砚把纸杯搁在旁边的小桌上,步子自然地加快,没有慌张,也没有拖沓。他一边跟着女服务员往舱内走,一边顺手把胸前挂着的船卡塞进口袋,动作很顺,像是在换回“上班状态”。
穿过玻璃门,海风一下被挡在外面,走廊里的冷气迎面扑过来,地毯软得让脚步声听不太清。
女服务员一边走,一边按下对讲机侧键:“三层观景区找到一位急诊科医生,正在带往VIP休息室。”
对讲机里很快有人回应:“收到,VIP那边先保持通道畅通,医务室值班医生也在赶过去。”
拐过两个弯,前面就是贵宾休息区的门,门半掩着,门口站着两个戴耳麦的安保,手臂横在胸前拦着人。外面已经围了一小圈乘客,探头往里张望。
其中一个安保见女服务员带人过来,立刻侧身让开,语气明显客气了不少:“医生到了?请进,里面有点乱,小心脚下。”
门一关,外头的窃窃私语立刻被隔绝,只剩室内的杂乱气息。
贵宾休息区原本布置得很讲究,低矮沙发、圆形茶几、落地窗用的是暖黄灯,此刻家具被挪得没了章法,中间空出一块位置。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半躺在地毯上,身下垫着折成几层的毛巾,西装外套被人胡乱扯开,衬衫的两颗纽扣崩着,胸口起伏几乎看不清。嘴唇发白,眼睛紧闭,脸侧还能见到刚刚被人拍打留下的红痕。
一个年轻男人跪在他一侧,手还搭在老者肩上,声音发抖:“董事长,您能听到吗?您刚才还跟他们说话的……”
他腕子上那块银色表带在灯下反光,袖口里露出的衬衫布料整洁而昂贵,和旁边临时堆在茶几上的文件夹放在一起,很难让人忽视他的身份。
女服务员赶紧介绍:“这位是我们刚找到的周医生,急诊科的。”
年轻男人抬头,看周砚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依赖,话说得太急,有些打结:
“医生,他是我们公司的陆董事长,之前有冠心病,一直吃药的,刚才在里面跟人谈事情,突然说胸闷……人就倒了。”
周砚没先回答,走过去在老者侧边蹲下,伸手在对方颈侧摸脉搏,另一只手顺势按在胸口观察起伏。他的表情迅速收紧了一点,却仍旧克制。
他抬眼,看向那个年轻男人,语气平稳:“他发病前,除了胸闷,还有没有说过别的?有没有喝酒,或者情绪特别激动?”
年轻男人愣了两秒,努力回想,声音还是发抖:“喝了两杯洋酒,谈项目,有点上火吧……刚才脸色突然白了,人往下滑,我以为是累了,先让他坐一会儿……”
周围原本想插话的几个人在这时都闭了嘴,只剩空调送风的细响和老者略显不均匀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这个刚被叫进来的急诊医生身上,等着他下一句话。
02
游轮的贵宾休息室里,空气被压得很紧。
茶几被人一脚蹬到一边,昂贵的地毯上胡乱铺着几条毛巾,陆绍文仰躺其间,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嘴唇已经发紫。
周砚先把两根手指按在颈侧,确认不到有效脉搏,立刻抬头,对最近的女服务员说:“把人全部往后撤一步,留出位置,谁都不要踩到他。”
他一边说,一边跪下,双掌叠放在老人的胸骨中下段,用力下压。
地毯太软,他直接对旁边的青年吩咐:“把那块木托拿过来,垫在他背下,让胸口能真正压下去。”
青年是陆绍文的秘书,手还在抖,却照做,把休息室里的展示板拆了板子垫到老人身下。周砚的手随即跟上节奏,一下一下压下去,频率稳定,几乎没给自己留空隙。
“你去叫船医和医务室,顺便问有没有自动除颤器。”
“你帮我看时间,从现在开始计时,按三十下提醒一声。”
简单两句分工,慌乱的场面就被切出了一条清晰的急救线。秘书喉咙干得发紧,仍艰难开口报数:“三十……再来三十……已经两分钟了。”
几轮按压之后,陆绍文的胸廓在每一次下压下微微起伏,指尖原本冰凉的皮肤略带了点温度,却仍看不到明确脉搏。船医抱着急救箱赶到,身后跟着服务员搬来的自动体外除颤器。
船医蹲下时,声音明显带着慌:“心电图贴片我来,你继续按。”
除颤器刚接上,屏幕上跳出一串混乱的波形,机器发出提示音:建议电击。周砚抬手制止了还想上前扶人的服务员,声音压得很稳:
“所有人后退,离开他身体,不要碰到他。”
“充电完就按,你按键之前再确认一遍没人接触。”
“嘀——”的一声后,电击键被按下,陆绍文的身体在地毯上微微一弹,又重重落回去。短暂的停顿之后,心电波形重新爬上屏幕,却仍不稳定。
“继续按。”
周砚只说了这三个字,又把双手扣回胸口,汗顺着鬓角往下掉,没人有时间去擦。他让船医从急救箱里抽出药物:
“肾上腺素,按急救剂量给。”
第二轮按压配合药物之后,除颤器再次提示电击。电流过后,他再次探颈动脉,这一次,指腹下终于触到一丝有力的跳动。
“脉搏回来了,暂时稳定。”
他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一圈人才集体松了一口气,秘书甚至腿一软,几乎跪坐在地上。
随行的另一个中年男人赶紧凑上来:“周医生,我们已经联系了岸上的医院,船方说可以申请临时靠岸,你看要不要……”
“必须立刻靠岸。”周砚没有犹豫,声音短促,“船医这边继续监护,给氧、心电图不停,通知港口准备救护车和导管室。“再有任何不对,随时电击,不要等。”
临城港临时靠泊点,警示灯一圈一圈转着,救护车早就停在边上,尾门敞开,担架车已经就位。游轮一靠稳,船方先把陆绍文从专用通道推下,一路接到救护车上,心电监护、输液架、氧气袋全都连着,能挪的设备都一起挪下了船。
周砚跟着往车里爬,简洁地向赶到的急诊医生交代情况:“疑似急性心源性事件,途中两次电击除颤,目前自主循环恢复,血压偏低,需要尽快做进一步检查。”
急诊医生压着车门,飞快点头:“明白,我们接过去。”
救护车门关上的瞬间,刺耳的警笛声拉起来,车子往港口医院的方向冲出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条红线。
码头另一侧,普通乘客才刚开始排队下船。通道尽头,两排黑衣保镖已经站好,组成一道明显不同于港口安保的“人墙”。黑色商务车排成整齐的一列,车头统一朝向出口。
有人压低声音感叹:“这位陆先生身份到底多大,港口都被他们包了一半。”
“刚才看到救护车,估计就是他。”
周砚拎着自己的登船箱,被船方工作人员从救护车区域带回乘客通道。
刚走出专用通道,最中间那一名保镖就上前半步,伸手拦住他,声音不高,却毫不含糊:“周医生,请稍等一下。”
不远处,一名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从保镖队伍后面走出。他身上的深色西装剪裁利落,鞋面擦得发亮,腕表并不显眼,却一看就不是普通品牌。他距周砚只有两三步,语气却仍旧疏离:
“刚才在船上主导急救的是你?”
“胸外按压、电击、用药指令,全是你说的?”
周砚点了一下头:“现场我先处理,后面按流程交给船医和你们的随行医生。”
男人这才报出自己的名字:“陆景州。”
他补了一句:“陆绍文是我父亲。”
身后,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顺势靠近半步,语气有礼:“周医生,您好,我是寰辰集团法务部总监吕骁。”
“这次在游轮上的突发事件,公司和陆先生家属都非常关注,希望能跟您单独聊几句。”
“关注”两个字落下,周砚听得出来其中并没有“感激”的意思,但他只是简短回应:“如果是了解病情,我可以把看到的情况再说一遍。”
陆景州侧头看了看码头上人来人往,眉心微蹙:“这里人多,细节不适合在这种地方说。”
他偏头对旁边的保镖吩咐:“把那间会客室腾出来。”
港口办公楼的一间小会客室很快被清空,门一关,外面的海风和人声立刻隔绝。桌上只留了一盏台灯,光线打在黑色文件夹上,反出一圈淡光。
吕骁把文件夹推到桌中央,打开,将最上面的那一页转向周砚:“这是我们寰辰集团拟的一份合作协议,请周医生先看一下。”
抬头一行加粗黑体字写得很清楚:《陆绍文先生私人医疗照护及绝对保密合作协议》。
吕骁像是在宣读一份标准文本,语气平稳:“公司希望在未来五年内,正式聘请周医生作为陆先生唯一指定的私人医疗顾问,负责健康管理、随行值守以及突发状况下的急救决策。”
“考虑到陆先生身份特殊,协议里也约定了最高等级的保密义务,包括今天在游轮上具体的发病过程、抢救步骤、用药细节,以及涉及陆家内部的任何相关信息,未经书面许可,一律不得对外透露。”
他说到这里,手指往后翻了一页,轻轻点在中间一行:“就报酬而言,公司给出的基础酬金,是三个亿,税后。支付方式可以根据您情况分期或一次性,这一部分我们都好谈。”
陆景州一直站在旁边,这时才开口,把所有数字拉回“成本”的层面:“对寰辰来说,这是买一个确定性。你今天救了他,三个亿,不算夸张。”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周砚没有去碰放在合同旁边的金色钢笔,只是目光扫过那行“绝对保密”,又抬眼看向两人。
“如果只是正常的医疗雇佣和合理的保密条款,说句实话,这是一份很难拒绝的条件。”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却很清楚:“但你们现在想买的,不只是我的时间和专业,还有我对今天整段抢救过程的解释权,甚至是将来的责任。”
吕骁的笑意收了收,换上另一种更像“善意提醒”的语调:“周医生,您很清楚,在海上环境实施高强度抢救,每一步操作其实都有讨论空间。今天结果是好的,所有人都满意;可一旦将来出现任何并发症,今天的每一次按压、每一次电击、每一支药,都可能被拿出来反复审视。”
“我们当然希望,那个时候站在台前的,是最了解过程、也是和我们同一立场的人。”
这番话说得不重,却把那份“三亿合同”的真正用途,落得很实在——既是感谢,也是封口,更是把今天那二十多分钟的抢救,连同其中所有可能的风险,一起打包,塞到一个可以随时推上前台的“私人医疗顾问”身上。
03
周砚低头看着那一行“人民币叁亿元(¥300,000,000)”,眼前短暂有点发空。
三个亿这个数字,对大多数人来说,只会出现在新闻和故事里——而现在,被摊在一张纸上,像一份普通的薪酬条款。
他不是没算过自己这一辈子的收入。公立医院急诊主治,年终再多点绩效,把所有加班夜班全算进去,工作到退休,也很难摸到这个数字的零头。那种现实上的巨大落差,让他的指尖在纸边停了一瞬。
吕骁察言观色,似笑非笑地开口:“周医生可以慢慢考虑,我们没有一定要你现在就签。”
陆景州看着他,语气淡淡:“三个亿,不是让你为难,是省时间。”
周砚收回视线,站直了一些,像是把刚才那点晃神硬生生压下去。他没有绕圈子,嗓音压得很稳:
“陆先生,吕总监,我知道三个亿是什么概念,也知道这是你们的姿态。”
“但医疗保密是我上班第一天就签过的规矩,不是靠钱‘买断’的东西。”
他指了指台灯下那一行“绝对保密”:
“医院有医院的流程,医德有医德的底线。我可以为病人的隐私负责,但不能因为一份高额合同,把本来属于‘职业原则’的东西,变成谁给钱多,就替谁说话。”
这一番话落下,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景州的表情明显冷了一寸,嘴角笑意完全收掉:“你觉得这是在买你的医德?”
周砚没有退,反而把话说得更直一些:“这份协议上写的,不只是照护和保密,还有把今天整个抢救过程、甚至将来可能发生的意外,全都捆在一个人身上。”
“说得好听,是私人医疗顾问;不好听,就是以后出任何事,有一个合适的背锅人可以推上去。”
“这一点,对医生来说,是另一个层面的冒犯。”
吕骁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打个圆场,又像是在调整节奏:“周医生,公司当然不会把责任简单推给个人,这份合同更多是合作和风险共担——”
“共担?”周砚打断他,语气仍然不高,却不再那么客气,“今天在船上,从胸外按压到电击,从用哪一支药,到什么时候停手,每一步都有记录、有见证人,现在结果是好的。我可以对得起任何一次按压。”
“可你们刚才说的那套话里,风险和共担几乎都只落在我身上。你们用三个亿,让我在专业之外,再多背一层你们看不见的东西,这笔账,我不认。”
他说完这几句,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干脆利落地补了一句:“所以,这份协议,我拒绝。”
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陆景州眼神明显冷下来,眼底那点被撩起的怒气藏都懒得藏:“你确定?”
“你可以再想想,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周砚抬眼,视线与他正面撞上:“我当然犹豫过。换了任何一个普通人,看到三个亿都会犹豫。”
“但我回头还得上急诊班,穿那件白大褂进去的时候,要是想着身后有一份‘三个亿的封口协议’,我这心里会别扭得抬不起头。”
“你们给的是钱,我丢的是后面三十年的心安,这一笔,我还是算得清。”
吕骁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戴正了眼镜,语气比刚才冷了半度:
“周医生,公司一直尊重专业。但既然提到专业,那我们也只能提醒一句——今天在游轮上那一整段急救过程,将来如果有任何人提出质疑,不管是从技术层面还是流程层面,都难免会被翻出来重新讨论。”
“我们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最稳妥的安排。”
周砚听明白这话里的暗示,却没有被推着往回走,而是顺势把话题拧了个方向:“说到专业,那我也提个最基本的专业要求。”
“在签任何文件之前,我有权知道陆先生现在的具体情况,也有责任把船上那一段完整的病情和处置经过,交接给接手的团队。”
他顿了一下,强调每个字:“这是流程。”
陆景州眉心一拧:“你想去医院?”
“不是想,是必须。”周砚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很硬,“在没有完成交接前,从抢救链条上讲,他还在我这一段里。我不去确认后续情况、不把该交代的交清楚,就跟在急诊室里把病人推到走廊上撒手不管一个意思。”
“如果因为信息断层,让接手的医生做错了判断,耽误了治疗,这个责任,谁都承担不起。”
吕骁本能想反驳,却忽然被这一句“承担不起”卡住。作为法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有证据表明,是家属或公司刻意阻断信息交接,导致治疗决策失误,那不是一句“沟通不畅”就能糊过去的事。
周砚看着他,声音放慢了一点:“吕总监,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今天你们挡着不让我交接,将来病历里一查,时间点对不上,问起来谁在中间插了这一手,这笔账怎么算。”
“我只是按医生的规矩走完最后一步,不跟你们谈别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空调送风的细微声。港口的灯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光线落在桌面上,合同纸上的字影也被切碎。
僵持就在这时被一阵手机震动打断。
陆景州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心跳了一下,很快划开接听。
“喂。”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原本绷紧的脸色明显动了几下,先是紧张,接着是短暂的松弛,又被什么话扯回复杂。
他背过身去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却仍难掩急意:“现在?……他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那头继续说话,他的指节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做某种艰难的取舍。会客室里的其他人都无声地看着他,连呼吸都轻了一点。
几秒之后,他收了线,转回身时,脸色已经恢复了那种刻意控制过的平静,只是眼底那点烦躁压得更深。
他看向周砚,像是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字:“我父亲那边,私人医疗团队打来的。”
停了一拍,他把话说完:“他老人家要见你,说现在。”
吕骁明显愣了一下:“陆总,这边协议还没——”
陆景州抬手打断他,目光沉了几分:“合同的事先放一边。”
“先带他过去见人。”
他说完这句,又看了周砚一眼,补了一句听不出感情的话:“你有十分钟路上时间,想清楚,等见到他,怎么解释你刚才的拒绝。”
门外,港口的夜风吹过走廊尽头,带着一点潮气。保镖们重新站好队形,通往医院那一侧的路被让出来,一条不确定的路,也被就这样硬生生打开了。
04
山路越走越窄的时候,周砚就察觉不对劲了。
车队离开港口高速路口后,并没有朝市区那几家三甲医院的方向去,而是一路贴着海岸线开,半小时后拐上山道,路边的路灯渐渐稀疏,只剩海风夹着潮气拍在车窗上。
“不是去市里?”
他看向对面的陆景州,对方只是淡淡丢了一句:“先去我们自己的地方,比医院安全。”
山顶那处建筑外观并不起眼,灰白外墙,没有明显标识,看上去像某种低调的私人会所。
进门之后,光线一下子明亮起来,消毒水淡淡的味道扑面而来——影像科、检验科、介入导管室、重症监护区……一扇扇门上都是熟悉的牌子,设备型号是公立医院里都不常见的最新款。
这是陆家专门为陆绍文搭的私人医疗中心。
在走廊尽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正等在那里。白大褂下摆很干净,胸牌上写着“秦正岳——心血管内科首席顾问”。
陆景州脚步一顿,略微收了几分锋利,先开口打招呼:“秦老师。”
秦正岳点了点头,目光却径直落在周砚身上,眼神打量,却没有轻视:“你就是游轮上第一时间做急救的那位周医生?”
“是。”
“我看了船方传来的急救记录,按压节奏、电击时机、用药剂量,处理得很好。”秦正岳淡淡评价,“在那样的场合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一句“很好”,算是专业层面的正式肯定。陆景州眉心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却马上又绷紧,转回正题:“秦老师,检查结果呢?”
他们被带进一间会诊室,墙上的屏幕已经亮着,一侧是心电图和心肌酶谱曲线,另一侧是冠状动脉造影的影像切片。
秦正岳拿起激光笔,指着其中几条曲线对陆景州说道:“从心电图和心肌酶谱看,确实符合一次急性心肌损伤,甚至可以说相当严重。”
激光点在造影图像上轻轻一晃,又停住:“但冠状动脉造影,很干净。”
“什么意思?”陆景州皱起眉,语速不自觉快了一点,“不是说是心梗吗?”
“如果是典型的急性心肌梗死,冠状动脉里一定会有明显的狭窄甚至堵塞斑块。”秦正岳耐心解释,“可你看——血管管腔很通畅,壁面也没有大面积不稳定斑块。这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把激光笔放下,转而看向周砚:“所以我才要你来。游轮上从发病到急救的第一手细节,必须你完整说一遍。”
周砚坐在对面,把人躺倒的时间、呼吸停止的那几秒、第一次探不到脉搏、按压起始点、第一次除颤前后的心律变化、肾上腺素推注时点……按时间线一项一项交代得很清楚。秦正岳不时插一句:
“那时候皮肤颜色呢?”
“按压到第几轮才开始回暖?”
“电击之后有无短暂停搏?”
问得都是关键点。
等复盘结束,秦正岳很快下了结论:“急救流程没问题,也看不出有什么多余或冒进的操作。”
他把病例夹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既然不是医源性问题,又不是典型血管性心梗,就要往其他方向想。”
他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谨慎一些:“周医生,当时除了心脏那一块,你有没有注意到他身上其他不寻常的体征?比如皮肤、眼白、指甲,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这句话像一根线,把游轮休息室里那些碎片细节从周砚脑子里一点点牵出来。
他闭了一下眼,把昏迷前陆绍文握着沙发扶手的那只手在脑子里重放——指节略粗,甲板颜色发暗,在指甲远端有一条很淡的横纹。
他睁开眼,缓缓说道:“有一个细节,当时觉得不太对,但抢救太急了就记在心里没仔细查。”
“他指甲末端有一圈偏白的横线,不是老年常见的那种半月痕,位置更靠前,像一条淡淡的带子。”
秦正岳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神一下子凝住,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身子微微前倾:
“你确定?是横向、颜色发白的那种线?”
“当时光线不是特别好,但形状很接近我印象里的米氏线。”周砚点头,补充了一句,“不止一只手有。”
这一次,秦正岳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身去操作边上的电脑,调出陆绍文过往几年的体检报告和实验室数据。屏幕上快速翻过一行行数字,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陆景州看不懂那些指标,只能看着秦正岳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秦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秦正岳终于停下滚轮,转身,神情比刚才严肃得多:“从你父亲近两年的体检和这次入院的实验室数据看,某些指标一直略高但没到报警值,如果单独看,很容易被当成一般性异常。”
他顿了一下,视线在几人之间扫过:“结合你刚才说的指甲横线,我现在高度怀疑——这是重金属接触后,长期蓄积,再被某个诱因突然引爆的中毒反应。”
陆景州脸色在瞬间变得极难看:“重金属?你是说,他是被毒到了?”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只能说高度怀疑。”秦正岳压低声音,“有些元素,比如砷,慢性接触时不一定有明显症状,但会在皮肤、指甲留下痕迹。累积到一定程度,再加上刺激因素,比如一次酒精摄入、某种药物,就可能突然诱发严重的心律失常和心肌损伤。”
“从目前看到的情况看,比起‘自然发病’,更像是事先埋好的一颗雷,刚好在游轮上被引爆。”
屋子里一时间很安静。
“自然发病”和“埋雷”这两个说法的区别,所有人都明白。一个是老年病,一个是“谁动了手”。陆景州捏紧了拳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如果真是中毒,那这个雷,是谁埋的?”
没有人回答这句话。
秦正岳看了看钟,又转回专业轨道:“我们已经补抽了他目前的血样和头发样本,还要再追溯前几年留存的样品,确认到底是哪一类重金属、持续了多久。这些需要时间。”
说到这里,他看向周砚,眼神里第一次带着一丝几乎近似于请求的意味:“游轮上他发病前的一小时内,接触过什么东西,你能回忆得越细越好。”
这句话抛过来,周砚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真是重金属中毒,那毒不会凭空出现,只可能来自他日常接触到的东西——水、酒、茶、药,或者谁特意递过去的一杯饮料、一碟点心。
游轮上的画面被一段段倒回——贵宾休息室的托盘、有人换过的水杯、秘书递来的那杯特调饮品、服务生悄悄换下去的空杯子……
他莫名觉得胸口有点闷,起身绕到一旁的操作台前。那里摆着几只一次性纸杯和不锈钢保温杯,还有几瓶刚刚泡开的养生茶。
他目光一一扫过去,指尖从某个杯沿掠过的时候,动作忽然一顿。
那是一只玻璃水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浅色液体干涸后的痕迹,杯口外侧有点不明显的指纹印。杯子的款式,与游轮上贵宾休息室里,秘书递给陆绍文的那只杯子,几乎一模一样。
一段被他压在心底的画面猛然清晰起来——周砚喉咙发紧,几乎是本能地喃喃出声:“不会吧……不会吧,难道是……”
他突然意识到,从登上游轮那一刻起,他就不只是一个路过的急诊医生,而是被人拉进了一场预先布好的局里。
“没错,只可能是……”
念头刚冒出一半,会诊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周砚猛地回头。
门外的灯光被挡在走廊,室内的光在门沿上切出一道阴影,只照进来半张脸——下巴、嘴角、鼻翼,线条干净,却冷得没有温度。那张脸缓缓探进来一点,嘴角似乎勾着一丝笑意,却看不出任何笑意应有的暖。
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
周砚整个人像是被击中,眼睛骤然睁大,瞳孔迅速放大,喉咙里溢出一声被硬生生压住的低哑。他的指尖死死扣在旁边椅背上,指节突起,青筋一条条绷起。
秦正岳察觉不对,赶紧往他这边走了一步:“周医生?周医生,你怎么了?”
周砚没有回答,只是直直盯着那道门缝,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随时会撑破胸腔。
他的嘴唇抖得厉害,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却仍压不住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那股几乎要炸裂的哭腔,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几乎破碎的低语:“你……你们,怎么会,竟然,一直都是你……”
05
会诊室门口的那道影子终于完整地走了进来。
是游轮上那个秘书,那个在贵宾休息室里换水、递杯子的人。
西装领口仍旧笔挺,胸前的工牌换成了“寰辰医疗协调专员”,但那双眼睛没有变,礼貌、克制,却像一层玻璃隔在前面,看不见情绪。
“周医生,刚刚路过听见里面有动静,还以为病人出了什么事。”
他站在门口,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解释自己出现的理由。
周砚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声音发涩:
“你……也是在这边负责?”
“陆董的行程和健康,都是我在对接。”秘书笑了一下,笑意却只停在嘴角,“在船上也麻烦周医生多费心了。”
秦正岳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火花,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了一下,没急着插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一点位置:
“进来说吧,正好我们在讨论游轮上的情况。”
秘书走近两步,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只玻璃杯,停了不到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秦教授觉得,这次算是一次意外的急性发作,还是别的什么?”
秦正岳不直接回答,而是问回去:
“你是负责饮食这块的?”
“行程、饮食、用药,我这边都会先过一遍。”秘书点头,补了一句,“陆董体检报告、营养配餐方案,秦教授之前也看过。”
秦正岳哦了一声,把刚才调出的体检记录推到他面前:
“那你应该比他们更清楚,这两年陆先生的某些指标一直在边缘线上徘徊。”
“包括这次重查的几个项目,我们怀疑的方向,你心里也该有数。”
秘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眼神平静:
“如果认为有问题,就全按流程查。”
他抬眼看向秦正岳,又看了周砚一眼,“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把话说得太早,对谁都不好。”
这句“对谁都不好”,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警告。
陆景州推门进来时,屋里的气氛已经冷到极点。
他扫了一圈众人的表情,先问秦正岳:
“秦老师,那几个补做的检查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最快今晚能有个初步。”秦正岳如实回答,“不过,就算初步结果出来,要下结论也得慎重。”
陆景州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秘书:
“刚才你在门口听见了什么?”
秘书只是简短答了句:
“周医生提到了指甲的异常,秦老师提到了重金属,我就进来确认一下情况。”
周砚听见“重金属”三个字被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胸口那股压抑感再次往上涌。他干脆把话挑明,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在游轮上,是你把那杯‘特调饮品’递给他的。”
“在他每次体检前,你也负责先看单子。”
秘书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这是我的工作。”
“那你有没有发现,他这两年的指标很不正常?”周砚问。
“秦教授都没下结论,我不敢妄议。”秘书仍旧很克制,“周医生刚才说的怀疑,我会如实记录,交给律师和医疗团队处理。”
陆景州皱了皱眉:
“现在不是互相质疑的时候。”
他看向周砚,语气冷了下去,“周医生,你刚才情绪有些失控。这里不是急诊抢救室,你不是唯一说了算的人。”
秦正岳开口挡了一句:
“他刚从一场高强度急救里出来,一路又被各种问题压着,情绪有点反应很正常。”
“你们想查谁、怀疑谁,都应该等检验结果出来再说。”
秘书顺势接话:
“所以,在结果出来之前,所有涉及猜测性的说法,最好控制在这间房里。”
他顿了顿,转向陆景州,语气恰到好处地恭敬:
“陆总,这里面牵涉到集团董事长的名誉和股份结构,我建议,相关谈话都纳入保密范畴,对外统一口径。”
“保密”两个字一出来,仿佛把刚才港口那份“三个亿协议”的影子又拉了回来。
陆景州沉默了一瞬,转头对周砚说:
“我父亲刚醒,点名要见你,这点你算是有了‘特权’。”
“但出了这间会诊室,你说的每一句话、写的每一份记录,都会涉及到我们陆家的内部事务。”
“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周砚看着他,心里很清楚,这已经不只是对医生的提醒,而是在给他重新划边界——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谁才是这栋楼里的真正主人。
秦正岳看似漫不经心地咳了一声,打破这条线被拉得太紧:
“先别把话说死。”
他转向周砚,语气刻意平和了一些:
“等会儿你去重症监护室,先做两件事——第一,把游轮上的急救经过,简要地和目前守床的医生交代一遍;第二,把你刚才回忆的那几个关键细节,写成一份书面记录,附在病历后面。”
周砚点了点头:
“可以。”
陆景州皱眉:
“书面记录?必要吗?”
“非常必要。”秦正岳回答得很干脆,“不管以后要不要查,这一段都要完整放在病历里。少一行,都是以后说不清的地方。”
秘书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那只玻璃杯,伸手很自然地把它拿了起来:
“这个杯子,我先让实验室一起带去做检测。”
他的动作太顺了,顺到像是多年形成的习惯。杯子离开桌面的那一刻,周砚心里咯噔一下——原本还能留在眼前的一个实物证据,就这么被对方轻轻带走了。
他忍不住出声:
“能否先做个现场拍照、编号,再送检?”
秘书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景州眼神在两人之间回转,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按秦老师说的来,所有物证先登记。”
秦正岳也顺势接住:
“让检验科的人自己上来做采样,我们在这儿等结果。”
短短几句交锋,原本要被悄悄收走的杯子,硬生生留在了桌上,至少在这个房间里多停留了一段时间。
不多会儿,检验科的人上来取走了杯子和几份样本,秦正岳让其他人先出去,只留下周砚。
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
秦正岳坐回椅子,认真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医生:
“你心里有怀疑的人选了。”
周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你现在不能说。”秦正岳接着说道,“在这里说,等于把你自己捆进去。”
他把病历夹推到桌边,语气一点一点压低:
“你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把你看到、听到的每个细节记下来,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别添一句自己的判断;二是把能交给我的,都先交给我。”
周砚看着那本病历,指尖停在封皮上。
“那……如果真的是有人动手?”
秦正岳沉默了两秒:
“那也不是你一个急诊医生能去扳的事。”
“但是你能做见证。”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
秦正岳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检验科负责人的声音,他一边听,一边在纸上飞快记着什么。短短十几秒,他握笔的手突然用力,最后把笔重重按在纸上。
周砚盯着那只突然停住的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问了一句:
“结果出来了?”
秦正岳挂断电话,抬起头,眼神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却也更重了一层。
他慢慢吐出一句话:
“血样和刚刚那只杯子里的残留对比,砷含量,是普通人的……”
话音未落,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有什么人正朝这间会诊室冲过来。
06
走廊上的脚步声很快逼近,会诊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景州走在最前,脸色阴沉,身后是吕骁和秘书。秦正岳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把刚才写到一半的数字遮住。
“秦老师,检验科那边给我也打了电话。”陆景州开门见山,“结果,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秦正岳把纸翻了个面,声音沉稳下来:
“杯子残留和陆先生血样里,某一项元素的含量,都明显高于正常范围。”
他顿了顿,换了个相对中性的说法:
“用医学的话讲,这不太像自然摄入,更像长时间接触之后,被强行推了一把。”
秘书站在侧后方,眼神扫过桌上的记录纸,似乎想看清却刻意没走近。吕骁倒是直接问了句:
“秦教授,这个结果有多确定?有没有可能是操作污染?”
“我已经让他们保留所有原始样本,并且送一份去第三方实验室。”秦正岳回答,“怎么操作的、谁动过手,都有登记。你们要查可以慢慢查。”
陆景州攥紧的拳头又松开一点,又很快再次收紧: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动手?”
“我只负责说医学事实。”秦正岳的语气第一次有了锋利,“至于‘有人动手’这四个字,什么时候写进别的卷宗,那是你们决定的事。”
屋子里短暂安静。
吕骁很快恢复了专业表情,把话接过去:
“不管怎样,这个阶段的信息传播范围必须控制在最小。”
他看向周砚,语气礼貌却带着明显的界限感:
“周医生,刚才你在这里听到的一切,包括秦教授的判断,都属于陆先生的高度敏感隐私。我们会拟一份单独的保密说明,希望你配合签署。”
“又是保密说明?”周砚轻轻笑了一声,却没有笑意,“跟港口那份三亿协议配套用的?”
陆景州皱眉:
“这是为了保护我父亲。”
“我理解保护病人。”周砚回看他,声音不高,“但保护病人的方式不是拿一张纸堵住所有人的嘴。”
“我会遵守医生该遵守的保密原则,该写进病历的东西我已经写了。除此之外,我不会对媒体说一个字,也不会对外乱讲。至于你们的公司条款,我没有义务再签第二份。”
吕骁刚想说什么,被秦正岳伸手挡了一下。
“他现在是这里唯一一个在现场做完整急救的医生。”秦正岳说,“你们如果把他逼得太紧,将来真有哪一天需要一个能站出来还原现场的人,你们连这条路都断了。”
这话说得不轻,连陆景州也沉默了几秒。
秘书忽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温和:
“陆总,要不要这样——周医生先在病历里补一份详细的抢救记录和个人备注,我们用内部制度对接保密,不再用经济协议约束。”
“这既尊重了他的职业立场,也不至于让外人乱说话。”
陆景州斜了他一眼,却没有否决,只是看向周砚:
“书面补充,你愿不愿意?”
“只要是写进病历,我愿意。”周砚点头,“我只写我看到的、做过的,和今天听到的必要医学信息,不写任何猜测。”
秦正岳顺势拿出一份空白补记表,推到他面前:
“现在就写。”
屋子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陆景州和吕骁低声在一旁商量着什么,秘书则站在门边,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补记写完,秦正岳当场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夸张也没有删减关键细节,这才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科室的章。
“从现在起,这些内容就是正式病历的一部分。”他把病历收好,锁进会诊室里的小型档案柜,“谁要动,都得走流程。”
门外有人来敲门,通知说陆绍文醒着,等在重症监护室里。
走廊不长,却像被人为拉长了。几个人一起往前走,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走到监护室门口时,陆景州伸手拦了一下周砚。
“进去之前,我们再说一句。”
他盯着周砚,眼神仍旧带着审视:
“不管你怎么想,救命这件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但陆家的事,什么时候由陆家自己说出口,由谁说出口,不由你一个外人决定。”
“我知道。”周砚答得很平静,“我只管我的病人。”
监护室的玻璃窗后,老人半躺着,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是清醒的。
短暂交谈里,陆绍文只问了几句专业问题——发病时心律情况、药物用量、后续可能面对的风险。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准,没有一句废话。等周砚答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周医生。”老人的声音有些哑,“你今天做的事,我记在心里。”
“以后,可能会有人用各种理由来找你。”他顿了顿,眼神略微偏向玻璃外那几道身影,“记住一句话——该写进病历的都写,其他的,等你觉得可以说的时候再说。”
“至于钱,”他笑了一下,笑容却带着疲惫,“你救的是命,不是合同。”
出了监护室,天已经蒙蒙亮了。
陆景州没有再提合同,只让秘书送他下山。电梯里很安静,能听到钢缆运转的轻微响声。到了一楼大门口,秘书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
“这不是协议。”他先解释,“是陆董私人让准备的,说是急救的酬谢。”
“多少?”周砚问。
“不多。”秘书笑了笑,“跟三个亿比起来不值一提,对你来说,大概也算不上什么诱惑。”
周砚看着那张卡,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你们要真觉得是谢礼,等他完全稳定出院,再捐给急诊科吧。”
“写上他的名字,至少有人知道,有位姓陆的病人给这里添了一台设备。”
秘书愣了一下,随即收回卡,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周医生,你知道,有些人就是冲着这种‘干干净净’来的。”
“不管是想利用,还是想除掉。”
这句话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某种提醒。周砚没有接,只是笑了笑:
“那就让他们失望一回。”
山路盘旋而下,车窗外海面泛着冷白的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医院群里的值班安排调整——今晚,他还得回急诊上夜班。
晚上十一点,急诊室里人声嘈杂,一个车祸病人被推进抢救室,血压在监护仪上一路往下掉。护士递来手套,他下意识抬手接过。
余光里,有人把电视调小了声音,新闻频道播着一条简讯:某大型民企董事长因“突发心脏事件”入院,目前情况稳定,家属感谢社会关心,具体不便透露。
没有提城市,没有提名字,更没有提中毒。
周砚低头戴好口罩,伸手开始按压胸骨。监护仪上再次跳出熟悉的心律曲线,汗水很快糊在额头。
有人在耳边喊了一句:
“周医生,压得不错,继续!”
“一、二、三、四——”
他的数拍声盖过了电视里的播音,盖过那些在山顶建筑里被锁进柜子里的秘密。此刻,他只知道眼前这一具身体,和当时游轮上的那一具一样,正站在一条细线的边缘。
他压得很用力,也很稳,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陆家的那场局,并没有结束。只是那一桌棋,他暂时不下了。
至少在这间急诊抢救室里,他还能决定的事情,还有一件:
每一次按压,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三个亿。
《游轮上,我救了1位心脏病突发的老人,下船后,他儿子带着30多名保镖拦住我:签了这合同,这3个亿就是你的了》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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