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关以东,芦苇荡。
夜雾浓得能拧出水,腥气裹着腐叶味直钻鼻腔。
伍子胥跪在泥水里,左手死死按住右腕,右手执青铜小刀——
刀尖抵着耳后一缕黑发,微微发颤。
第三刀下去,发丝断处渗出血珠,混着泥水,滴进身下积水,
像一滴墨,缓缓洇开。
他剪的不是头发,是“伍员”这个人。
第一缕,断在陈国驿馆——为躲追兵,剃净须发,扮作采药老叟;
第二缕,断在宋国边境——被叛臣出卖,连夜泅渡睢水,发辫吸饱河水重如铁链;
第三缕,断在郑国城门——太子建被杀,他抱着幼主狂奔,发带崩断,长发散开如鬼魅;
到第七缕,已在吴楚边境。
他不再为躲人,只为确认一件事:
当最后一缕故国青丝落地,胸中那团火,是否还能烧得清醒?
那一夜,他嚼着生麦粒,蹲在芦苇根旁。
麦壳刮喉,苦味冲脑,他却笑了——
因为苦味之后,舌尖泛起一丝回甘。
就像当年父兄教他辨毒草:
“真毒,初尝甜,后烂喉;
真恨,初尝苦,后生韧。”
他把第七缕断发埋进芦苇根下,压了一块青石。
石上没刻字,只用指甲划了三道痕:
一道,记父兄之冤;
一道,记太子之托;
第三道,深得见石髓——
那是留给自己的:“若此恨变钝,即以此石自刎。”
十年后,吴市。
他坐在桥头吹箫,破衣露肘,竹箫裂纹里嵌着黑泥。
路人扔铜钱,他接,不谢;
孩童朝他吐口水,他擦,不怒;
连狗冲他吠,他也只是把箫口转向风向,调音。
没人知道,他每晚回破庙,第一件事不是睡,而是数铜钱:
三十枚,换三斗糙米;
十二枚,买一匹粗麻布(给庙里冻病的老僧做被);
-七枚,塞进隔壁孤儿鞋底(怕他踩碎冻土摔跤);
剩下两枚,他用体温焐热,再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不是取暖,是校准心跳节奏
最冷那个冬夜,他教孙武练兵。
新兵冻得握不住戈,他不骂,只蹲下来,撕开自己内袍,掏出怀中焐热的铜钱,贴在少年手心:
“记住这温度——
那就是郢都宫墙,被我们烧红的第一寸。”
少年低头,看见铜钱边缘,还印着半枚模糊的“郢”字。
破郢那日,他没进王宫。
独自登上章华台废墟,从怀中取出一个旧布包。
一层层打开:
七缕枯发,已脆如蝉翼;
一块青石,三道痕犹在;
还有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
“郢”字早已不见,只剩温润光泽。
他把布包放在断柱上,转身离去。
身后,楚宫大火冲天,映红半座郢都。
可没人看见——
那枚铜钱,在火光里静静躺着,
像一滴未落的眼泪,
也像一句没问出口的话:
“若当年在芦苇荡,我剪断的是第八缕发……
这一场火,还会不会烧起来?”
#伍子胥昭关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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