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回来的。

从深圳到郑州,高铁七个小时,我又转了两趟大巴,在镇上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腊月二十八,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缩着脖子往村里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响,两边地里的麦苗被霜打得发白。

三年没回来了。

上次是妈走的那年,我回来办完丧事,把老屋的门锁上,当天就走了。爸走得更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些年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没爹没妈了,回来干啥?看别人家贴春联放鞭炮,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村里有人放烟花,嗖一声蹿上去,嘭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谁家孩子在笑,喊“再放一个再放一个”。我掐了烟,拖着箱子往家走。

远远看见我家那两间瓦房,黑灯瞎火的,跟周围亮着灯的邻居一比,像个被遗忘的坟包。

我鼻子有点酸,加快脚步。

走到大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

我明明记得走的时候上了锁。风吹开的?不能啊,这把锁我特意换的新锁。

推开门,院子里黑咕隆咚,那棵老枣树的枝子在风里晃,像个张牙舞爪的鬼。我正要往里走,突然看见屋里有人影。

真的,我发誓我没看花眼。

堂屋的窗户透出光,昏黄的,晃动的,像蜡烛又像煤油灯。人影在光里晃来晃去,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好像在弯腰往桌上端东西,矮的那个在摆手,像是在说什么。

我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第一反应是进贼了。可贼偷东西开什么灯?再说这破屋有啥可偷的?第二反应是见鬼了,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腿都软了,扶着门框站了好几秒。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隔着窗户,听不真切,但那调调我太熟了——是我妈在喊我吃饭时候的声音,拖着长腔,跟唱歌似的:“吃饭啦——快回来吃饭——”

我脑子里“嗡”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几步冲到堂屋门口,一把推开门。

门撞在墙上,哐当一声。

屋里两个人同时回头,看着我。

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站在八仙桌旁边,桌上摆着几个碗,冒着热气。老头瘦高个,穿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老太太矮矮胖胖,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双筷子。

不是我爸我妈。

我愣在那儿,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先反应过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拍着大腿笑:“哎哟,是建国家的孩儿吧?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我还是没动。

老头也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不认得啦?我是你二叔,这是你二婶。你家钥匙你搁我那儿一把,忘了?”

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当年我走的时候,把一把钥匙给了隔壁的二叔,托他逢年过节给爸妈烧点纸,照应一下老屋。

可这大过年的,他俩在我家干啥?

二婶像是看出我的疑惑,过来拉我的手,那手糙得跟树皮似的,但热乎乎的:“我跟你二叔寻思,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头,今年指定得回来。你爹妈不在了,家里冷锅冷灶的哪行?我俩就合计着,把你这屋收拾收拾,烧烧炕,煮点东西,等你回来能吃口热乎的。”

我低头看,八仙桌上摆着一盆饺子,一盆炖肉,一盆炒鸡蛋,还有一盘切好的猪头肉,冒着热气。

“你二叔非说你家灶火不旺,得提前烧两天炕,”二婶还在说,“我寻思你也不定哪天到,干脆天天晚上过来看看,万一你回来了呢。今儿个总算等着了,来来来,快坐,趁热吃。”

我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二叔,二婶,你们……你们吃了吗?”

“吃了吃了,在家吃的,”二叔摆摆手,“这就是给你准备的,你多吃点。”

二婶把我按在凳子上,把筷子塞我手里:“快尝尝,饺子是白菜猪肉的,你妈以前包饺子就爱搁白菜,说你爱吃。”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白菜的甜,猪肉的香,混在一起,烫得我差点掉眼泪。

二叔坐在门槛上抽烟,二婶在旁边絮絮叨叨,说村里谁谁谁家娶媳妇了,谁谁谁家盖楼了,谁谁谁去年冬天没了。我听着,嘴里塞得满满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吃完了,二婶收拾碗筷,二叔帮我铺炕。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想起小时候我爸拿竹竿打枣,我妈在树下捡,我在旁边光着脚丫子跑。

“建国家的孩儿,”二婶端着盆出来倒水,“你爹妈要是知道你今天回来,指定高兴。”

我“嗯”了一声。

“往后年年回来啊,”二婶拍拍我的胳膊,“二叔二婶在呢,这屋有人给你守着。”

我点点头,嗓子眼儿又开始堵。

送走二叔二婶,我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那是我妈在的时候的味道,我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了。

炕烧得很热,像小时候的每一个冬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是二叔,他每年三十早上都要放一挂,今年提前放了,大概是怕我一个人冷清。

我没起来,躺着听。

鞭炮声停了,脚步声远了,四周又安静下来。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屋里很亮,窗户透进来邻居家的灯火,晃来晃去的,像有人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