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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那一刻,小六子似乎明白了,大姐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工作,再苦再累也不肯丢下这份职业。哪怕去条件恶劣的大焦庄,哪怕带着一对年幼的孩子……
他也似乎明白了,大姐为什么要把他千里迢迢,带来这遥远的异乡。姐姐是想给他一份光明的前程啊。自己一定要努力,为大姐争口气。黎景天暗下决心。
1
马明光即将动身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初冬。
湘西的雨下得铺天盖地、气势如虹,好像要把一整个雾江都倾泻下来似的。
从家属院到厂区,有一段路还没修好,雨水一浸泡,满脚的红泥巴。路上被踩得这里一团、那里一块,又湿又滑。人们一边抱怨,一边小心地走着。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段,早上送孩子去幼儿园,就只能抱着背着走。云霄和马明光一人抱了一个娃,踩着泥泞走得一步一滑,好几次云霄都差点溜倒。
马明光伸手扶了她一把,隔着雨幕说,“等修好这一段就好喽,以后我不在家,你叫小六子来跟你送孩子吧。大小伙子咯,该为家里分些担子了嘛。”
云霄顾不上说话,风把雨衣帽子掀到了脑后,蛮横的雨点已经连成了线,劈头盖脸地扑过来,钻进她的脖子里去。她把马晓峥的雨衣使劲裹了裹,迎着风雨滋溜滋溜地往前走。
是啊,路修好了,就好了。天晴了,就好了。必须天晴,要不然路都没法修。
可谁也没料到,这场雨,竟然下了整整一个月。马明光都已经离开家去株洲培训了,雨还在自作多情地下着。
渐渐的,大家抱怨得也疲了,慢慢接受了湘西这一言不合、就来场漫长风雨的脾性。
家属院里的水泥过道,也黏满了红泥巴。湿漉漉黏糊糊的,以各种形状趴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像一块块被胡乱缀上的补丁。
人人都穿着黑乎乎的长筒胶鞋。时间一长,捂得脚丫子透不过气,时不时就刺痒得难受。
好在,雨势慢慢小了,到了后面,常常是斜斜的几缕雨丝,俏皮地随风摇摆着。湘西的雨,似乎终于发泄完了暴脾气,重又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马明光走后,小六子不等大姐吩咐,就主动承担起了接送俩外甥上下幼儿园的任务。
云霄心里有些内疚,她不想占用他的备考时间,但一时也没有别的法子。到底是亲姐弟,小六子一下就猜到了大姐的心思。
他宽慰云霄道,“姐,我也不能整天关在屋里,上学还有体育课呢。来回跑两趟,就当上体育课了呗!”
云霄笑了,又叮嘱弟弟,“那,这段时间先这样。不过,时间你可得抓紧了,不能浪费知道吗?浪费一分钟,就会被多少人超过去……”
小六子挠挠头,赶紧打断了大姐的话,“我懂我懂,姐你就别再念紧箍咒了!”
云霄伸手拍了他一把,嗔道,“我要不念,能管住你这孙猴子吗?”
马晓丹在一边嘎嘎地笑,“小舅舅是孙猴子,我也是孙猴子!”马晓峥见状,双手拽着姐姐的衣襟,在背后一窜一窜地蹦着高,仰起脑袋跟着咯咯地笑起来。
2
一个礼拜天的早晨,云霄想起有本复习资料忘在办公室了,吃了早饭,安排好三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她便去了厂区。
回来的时候,天上落了点毛毛雨。刚到院门处,就看见马晓丹搬了个小竹凳,坐在屋檐下。不远处有两个男孩子,正面对面地趴在自家窗口,相互吐口水。
俩孩子隔着过道,从吐口水升级到对骂。把从大人那里听到学来的话,悉数奉献了出来。
“你个贵儿子,我叉你仙人!”
“老子才叉你仙人板板!”
马晓丹饶有兴味地坐在一边观战,还时不时拍着巴掌叫好。云霄蹙着眉头,跨进了院门。
对面的门,呼啦打开了,向班长的儿子向晓东怒气冲冲地喊道,“吵啥子吵!再吵给你们全扔出去!”
向晓东长得很像父亲,大圆眼睛,四方脑壳,敦实身材,叉腰站在那,威严得像个门神似的。
骂架的两个孩子,听见这声狮吼,吓得立刻噤了声,窗板也随之落下,屋里传出几句大人训孩子的骂声。
马晓丹隔着过道,清脆地拍起马屁来,“晓东哥哥好厉害哟!”
向晓东瞥了她一眼,语气放温柔了许多,像个大人似的说了一句,“你快点回屋头去,没看到下雨了吗?憨娃儿。”
云霄又气又笑,过来把马晓丹拽进了屋。
“你不在屋里陪弟弟,还跑外面看人家打架。”云霄数落着,“那些孩子不懂事,骂那些脏话,你还给人鼓掌。以后不许这样,听见了吗?”
马晓丹的头发上,蒙了一层毛毛的雨雾,云霄拿过一块干毛巾,覆在女儿头上揉搓着。马晓丹又咯咯笑起来,云霄示意她小声些,“舅舅在用功呢,别吵着他。”
马晓丹从毛巾下歪过头来,“可舅舅没在用功啊,他在睡觉呢。”
云霄放下毛巾,蹑手蹑脚走进里间。小六子披着床薄被子,正伏在桌子上酣睡,课本和笔记本,被推搡到了一边。
云霄叹口气,过来轻轻推了推他,“小六子,累了就上床去睡,这样睡会冻着的。”
小六子懵懂着抬起头,朦胧中发现大姐站在身边,立刻清醒了过来。他抬起手背,揩了揩嘴边垂下的口水,使劲眨了眨眼睛。
“姐,刚才我一直在复习呢。可能是有点累了,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累了就休息,只要别浪费时间就行。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以后累了你可以起来活动一下,或者去院子里跑两圈。”云霄说,“你也可以换换脑子,比如做题累了,你就背课文。写作文累了,你就背单词……”
小六子再次打断了她,涎着脸求饶道,“姐,我的好大姐,你就饶了我吧,别再念紧箍咒了……”
云霄白了他一眼,说,“行了,我不说了。你去睡会儿吧。我去做饭,饭好了叫你。”
小六子刚去房间躺下,马晓峥捂着屁股走过来,“妈妈,我要窝粑粑。”
云霄忙把痰盂从床底下拖出来,放到墙边,又给马晓峥脱了裤子,扶他坐在痰盂上,“窝好粑粑,叫妈妈啊。”
宿舍区的厕所,是在院子东面搭起的茅房。茅房是按照当地的惯式修建的。跟北方厕所不同,茅坑足有一人多深。清理时,掏粪工就站在下面,拿一根很长的杆子,杆子上有个铁勺子头,做掏粪之用。
家里孩子小的,就只能用痰盂接了,然后再去茅房倒掉。不然小孩子一个站不稳,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3
马晓峥乖乖地坐在墙角,嗯嗯地用着力。马晓丹举着一只花纸做的风车,在里屋外屋间穿梭。
马晓峥喊了好几声姐姐,马晓丹都没搭理她。
云霄整理着床铺,扭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心里起了一些纷乱的念头。
彼时寻常人家,大孩子看小孩子,尤其姐姐看弟弟,是最常见的事。可马晓丹这个当姐姐的,从来没有这份自觉。
她不但没有照看的心,还常对马晓峥呼来喝去颐指气使的。马晓峥脾气又好,从来也不恼。整天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姐姐后面亦步亦趋。
云霄默默叹了一口气。这个马晓丹,也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云霄因发誓不重男轻女,而导致矫枉过正了?那,是不是又对马晓峥不公平呢?
两个孩子的长相,也很有意思。虽说旁人一看,就能猜出是同一家的孩子。但姐弟俩长得又各有特色。
马晓峥像妈妈,有一双清秀细长的眼睛。马晓丹则生了跟马明光一模一样的眉眼,闲闲地望住人时,总似乎带点一往情深的样子。
云霄手里的活没停,心里的思绪却飘出去很远。她又想起马明光,他对这一双儿女的态度,也时常让人困惑。
马明光似乎对马晓峥,更看重一些。毕竟是儿子,是承继香火的所在,是他对老家爹娘的交代。可在感情上,云霄觉得,这几年里,马明光似乎又对马晓丹,喜欢得多那么一点点。
当然,哪个孩子,他都没见多疼爱。尤其是他们给他添麻烦的时候。但随着马晓丹日渐长大,马明光的态度,好像有了一点转变。
有一回,马明光跟往常一样,自顾自地在翻看那本《非洲》杂志。自从在家里公开了援非的消息,他也不再藏着掖着,翻看得理直气壮、光明正大。
马晓丹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好奇地凑过来。她把脑袋歪在马明光的臂弯里,轻言轻语地说,“爸爸在看什么呀?爸爸看的书,都好好看哟。”
马明光本来正自顾自翻看着,看女儿像只小猫似的,大眼睛望向他,心里到底也酥软了几分。
他一把抱起马晓丹,把她放到自己腿上,指着那些图片说,“这都是非洲的大动物,看,狮子,长颈鹿。”
马晓丹偎在爸爸怀里,频频点着头。马明光翻看到文字页面时,看得出了神。马晓丹也不吵,就那么安静地呆着,睡了过去。
想到这,云霄的手停住了。她想起女儿那副讨好的神情,心里刺痛了一下。她没有给孩子们一个完美的家,这才让女儿小小年纪,便学会了要怎样做、才能讨喜怒无常的爸爸喜欢。
好在马晓丹并不定性,这孩子总是像风一样,一阵一阵的,不知道下一秒会停在什么地方。
“扑咚”一声,云霄纷飞的思绪被拽回。马晓峥起身的时候,痰盂子被吸在屁股上,紧接着又掉落下来,倾斜在地上。尿液顺着边沿,淌了出来。
云霄赶忙跑过去,先给儿子擦干净屁股。小六子听见声响,也打开门出来看。
他从墙角抓起几张报纸,把地上滚出来的屎尿,麻利地清理了。又拿了块破布,擦干净了地面。然后端起痰盂拿上刷子,说,“我上茅房倒了去,再刷干净。”
云霄望着弟弟的背影,欣慰地想道,小六子真是长大了,懂得照顾人了。
云霄把马晓峥抱到床上站着,给他换下沾上尿液的毛裤来。一扭头,见马晓丹正拿着一只铅笔,在小六子的作业本上画星星。她一把抢过铅笔,轻声喝道,“晓丹,不许舅舅的本子上乱画!”
马晓丹不服气地撅着嘴,咕哝着,“为什么不能画?小舅舅为什么就能画!”
云霄狐疑地,拿过那本作业本来翻看着。前面几页,都是工整的算式,然后是一大片的空白页。翻到中间靠后的部分时,她的目光停住了,脸上的神情也凝滞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年初三。在北方,初三是圆年的日子。
丙午马年的开端,我坚持日更到今日,算是给亲爱的朋友们添了道小菜吧,更是彼此隔屏相伴着,共同过了一个年。
接下来,我要给自己放个假,休息几天。
我们下周见。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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