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过后,大红柜(脱粒机)的轰隆声从破晓响到日暮,机器歇火时,场院里已堆起一座座混杂的 “小山”。金黄的麦粒裹在麦糠(方言,小麦的外皮和麦芒)里,掺着碎麦扬(就是打碎了的麦秸)、卡头子(小土蛋),还有些没脱净的麦穗,粗粝又蓬松。60 后、70 后的庄稼人都清楚,麦粒要真正归仓,还得闯扬场这道硬关 —— 没有捷径,全凭力气和手艺。
扬场最挑时辰,脱粒完成后的晴好有风的早上或者下午。露水褪尽,风刚起势,父亲就扛着木锨站在场边,拇指和食指捏起一把混杂的麦粒迎风一扬,眯眼瞅着麦糠飘走的弧度:“这风刚好,不软不硬,能净糠不丢麦粒。” 我扛着扫帚把麦堆归拢起来,扫帚划过地面的 “沙沙” 声,是劳作的前奏。那时候,谁家不盼这样的好风?有时在麦堆旁坐大半天等风,手里捻着麦粒盘算收成,盼风的急切,比盼雨更甚。
木锨是扬场的家伙事儿,长长的木柄沉甸甸的,铲面是压缩板做的,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既有木头的温润,又有板材的厚实。父亲弯腰,木锨贴地铲起满满一掀麦粒,腰腹猛地发力,胳膊顺势上扬,动作干脆利落,麦粒顺着铲面弧度,稳稳飞向两米多高的空中。阳光穿过麦雾,金色颗粒像碎金簌簌坠落,麦糠和碎麦扬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飘向场边。
扬场的动作要重复百次千次,便是对体力的极致考验。不到半个时辰,父亲额头渗满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落在干燥的场地上,洇出小片深色印记又很快晒干。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肩胛骨在衣服下起伏滑动,透着拼尽全力的韧劲。我上初中时总想分担,可铲起半锨就胳膊发沉,麦粒要么砸脚边要么散落,父亲抹把汗,粗糙的手擦了把额头的汗:“扬场不是靠蛮劲,得让麦粒‘飘’起来,风才能筛净糠。”
这更是实打实的技术活。每一锨麦粒都得落在同一区域,形成整齐麦堆,不然既费力又扬不干净。父亲扬出的麦粒,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落在身旁,铺成均匀金毯,边缘齐整如量过。更绝的是抛洒面积,麦粒在空中铺开像展开的折扇,风能剥离每一粒麦糠。我去试试,可性子急力道猛,麦粒要么聚团裹糠,要么散得四处都是,只好返工。父亲一边示范一边念叨:“木锨端平,上扬要稳,落点要准,像给麦子找回家的路。” 那些年,村里扬场技术好的人,总被大伙高看一眼,这手艺是庄稼人日复一日摸索出的谋生本领。
扬到日头偏西,父亲动作渐慢,看着金灿灿的麦粒,嘴角漾起踏实的喜悦。他又拿起扫帚,顺着麦堆坡度轻轻掠过,把漏网的卡头子、碎麦扬扫到一旁,动作轻柔如抚摸婴儿,是庄稼人对粮食最本能的珍视。
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温润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新麦混着泥土和阳光的清香。我和父亲合力装袋,沉甸甸的麻袋压得扁担 “咯吱” 响,却压不住满脸喜悦。父亲推着装满小麦回家,脚步沉重却稳健。次日烈日下,麦粒摊在场院或公路边晾晒,像一片流动的金海,浓郁麦香是丰收的味道,也是日子有奔头的味道。
如今想来,扬场哪里只是劳作?那一起一落之间,剥离的是麦糠,滤净的是心境。麦子要进仓,总得经一场风、落一场尘,把轻飘的吹散了,留下的才粒粒饱满。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日子过久了,心里难免落些浮尘,总得等一场恰好的风,把该去的去一去。
那些年,父母从不敢糟践一粒粮。那不是吝啬,是敬——敬地里的收成,敬一年的汗水,敬老天爷赏的这口饭吃。扬场的人心里明白,一次次扬起又落下的,是一家人一年的指望。那是庄稼人对土地最深的敬畏。
后来,联合收割机开进麦田,轰隆隆一趟过去,麦粒便干干净净装了袋。场院空了,木锨蒙了尘,那些关于风的计较、力的拿捏,渐渐没人提了。便利是便利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那份眼巴巴等风的虔诚,那份与粮食打交道的亲近。收成来得太容易,反倒让人忘了掂量它的分量。
麦子要扬过才干净,日子要过过才明白。那些年在风里扬起的,何止是麦粒?还有对土地的敬畏、对收获的感恩——它们落在记忆里,一粒一粒,还沉甸甸地收着。风还在吹,有些东西,不该随风散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