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莹站在玄关,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拔出来。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外套,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布满老年斑。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嗫嚅了一下,没说出话。
叶莹认出那张脸。
李昊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腰上系着那条她上个月刚买的条纹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他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莹莹回来了?快进来,爸来了。”
叶莹没动。
“脑梗,上礼拜的事。”李昊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出院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老家,就接过来住段时间。”
叶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老人脸上,又移回来。
客厅里开着暖气,空气闷浊,有一股医院里常见的消毒水味道,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体味。茶几上堆着几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露出保温杯、毛巾、卷纸的边缘。她养了三年的绿萝被挤到角落,叶子蔫头耷脑。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李昊把锅铲放回厨房,走出来,揽住她的肩膀往屋里带:“跟你说?你肯定又张罗着收拾房间、买东西,多累啊。我反正这段时间不忙,一个人伺候就行,你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不用你操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而是看着沙发上的老人,声音也提高了些,像是在表决心。
“爸你放心,这儿就是你家,想吃啥喝啥尽管说。”
老人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
叶莹把肩膀从他手底下挣出来,弯腰换鞋。她今天穿了一双新的高跟鞋,尖头细跟,酒红色,李昊说她穿这个颜色好看。她慢慢解开鞋带,把脚抽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她的脚趾不由自主蜷缩了一下。
“阿姨呢?”她问。
“辞了。”李昊说得轻描淡写,“我都说了我伺候,还花那冤枉钱干嘛?一个月三千八呢,够给爸买多少营养品了。”
叶莹的动作顿了顿。那个阿姨是她托了好几层关系找的,口碑很好,干了快两个月,李昊的早饭、家里的卫生、阳台上的花,都是阿姨在打理。
她把高跟鞋放进鞋柜,整整齐齐摆好,然后直起身。
“好。”
李昊愣了一下:“好什么?”
“好啊,你伺候。”叶莹笑了笑,笑得挺自然,“那辛苦你了。”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关上门,留下李昊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条沾了油的围裙。
卧室里没开灯,窗帘也拉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叶莹在床上坐了会儿,听着外面李昊进进出出的动静,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夹杂着他跟老人说话的声音。
“爸你坐会儿啊,饭马上好。”
“这电视遥控器你会用不?要不我给你开开?”
“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叶莹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那家漏水那年留下的,形状像只蝴蝶。她躺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条,从金色变成灰色。
晚饭是李昊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他把菜摆上桌,又去扶老人,嘴里不住地念叨:“爸您慢点儿,慢点儿,来,坐这儿,这位置好,离暖气近。”
老人走路不太利索,左边身子明显僵硬,左脚在地上拖着走。他一只手扶着李昊,一只手撑着墙,一步一步挪过来,喘着粗气。
叶莹坐在餐桌另一边,安安静静地吃。她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盐放多了,有点咸。但她什么也没说。
李昊把老人安顿好,开始给他夹菜。红烧肉挑了最瘦的几块,青菜夹了菜心,鸡蛋挑了嫩的那部分,堆了满满一小碗。老人握着筷子,手抖得厉害,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
“我喂您吧。”李昊伸手去拿他的碗。
老人挡了一下,声音沙哑:“不用,我自己来。”
他努力稳住手,终于夹起一块肉,颤颤巍巍送进嘴里。嚼的时候,半边脸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流下一线涎水。李昊眼疾手快,扯了张纸巾给他擦掉。
“没事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恢复就好了。”
叶莹低着头,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
吃完饭,李昊收拾碗筷,叶莹进浴室洗澡。她洗了很久,水开得很热,淋在身上有点烫。浴室的镜子被蒸汽蒙住,她在上面画了一个圈,露出自己的脸。水汽很快又扑上来,把那个圈填满。
出来的时候,李昊已经把老人安顿在次卧睡下,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茶几上摆了两杯茶,一杯她的,一杯他的。
“莹莹,来坐。”他拍拍身边的沙发。
叶莹擦着头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但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今天这事儿,我确实没提前跟你说,是我不对。”李昊开口,语气诚恳,“但我也是心疼你。你想想,跟你说,你肯定要忙前忙后,又要收拾房间,又要买这买那,还得琢磨着怎么照顾病人。你工作本来就累,我不想你再操心。”
叶莹没说话,继续擦头发。
“而且我说了,我伺候,不用你管。”他强调,“你就当家里多了个人住,该干嘛干嘛,饭我做,卫生我搞,爸上厕所洗澡也我管。你一点不用沾手。”
叶莹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他:“李昊,阿姨辞了,你平时上班,谁给爸做饭?”
“我中午回来做。”
“你来回路上一个小时,午休就俩小时。”
“那没事,我辛苦点。”他拍拍胸脯,“我身体好着呢,扛得住。”
叶莹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又擦了几下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起来:“那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李昊愣了一下:“这才九点多。”
“有个会,要早去。”
她走进卧室,这次没关门。李昊跟进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她闻到一股油烟味,混着老人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有点酸有点潮的味道。
“莹莹,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我知道你心里可能不太舒服,但我爸这辈子不容易,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他病了,我不能不管他。”
叶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她刚吹过头发,披散着,乌黑柔软。他抱着她,脸埋在她肩膀上,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满足——一种“我真是个孝子”的满足。
“睡吧。”她说。
那天晚上,叶莹没怎么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隔壁的动静。老人起夜了三次,每一次都伴随着缓慢的脚步声、拐杖戳地的笃笃声、马桶冲水的声音,还有李昊压低的询问声:“爸,没事吧?要不要我扶你?”
第三次的时候,她听见李昊的脚步声从次卧出来,经过主卧门口,往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传来烧水的声音,杯子碰撞的声音。
凌晨三点多,他在给老人倒水喝。
叶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叶莹起得比平时早。
六点半,天还没全亮。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没有惊动李昊。洗漱的时候她仔细化了妆,比平时更用心。粉底打了薄薄一层,遮住眼底的青黑。眉毛描得细致,眼线画得稳,口红选的是最正式的豆沙色。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确定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然后她打开衣柜,没有拿平时上班背的那个托特包,而是从最上层取下一个24寸的行李箱。
那个箱子已经收拾好了,就等着她拉上拉链。
衣服、鞋子、护肤品、笔记本电脑、一些重要的文件。她一件一件清点,确认没有遗漏。
李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你干嘛?”
叶莹没回头,继续整理:“出差。”
“出差带这么大箱子?”
“时间长。”
李昊走过来,伸手想碰那个箱子。叶莹正好拉上拉链,直起身,他的手落了空。
“多久?”
叶莹这才转过头看他。她化了妆,容光焕发,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精神。她甚至还笑了笑,是那种得体、礼貌、温和的笑。
“忘了告诉你,”她说,“我被调到深圳分公司了,为期一年。”
李昊的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你一直没说?”
“你也没问我。”叶莹把行李箱立起来,拉杆抽出来,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你一直忙,先是忙着跟老同学聚会,然后是公司团建,接着就是爸的事。我插不上嘴。”
李昊的脸开始涨红。从脖子根往上,一层一层漫上来,像是有人往他脸上倒了颜料。
“叶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把行李箱往门口拖,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公司机会难得,对我职业发展有好处。我考虑了很久,觉得应该去。”
“你考虑了很久?”李昊跟在她后面,声音提高了,“你考虑了很久,就这个节骨眼上跟我说?我爸昨天刚来,你今天就走?”
叶莹站住了,手扶着行李箱的拉杆。她回过头,表情很平静。
“李昊,你说过你一个人伺候,不用我。”
李昊噎住了。
“你说得对,我工作累。公司这个机会,确实是对我好。我该谢谢你的体谅。”
她说完,拖着箱子往外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老人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他穿着昨天那件蓝灰色外套,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正愣愣地看着她。那杯子里冒着热气,应该是李昊早上起来给他倒的水。
叶莹的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李昊老家见家长。那时候老人还没生病,腰杆挺得笔直,站在村口等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兜刚摘的柿子,说是自家树上结的,甜。她接过来,说谢谢叔叔。他憨厚地笑,说叫啥叔叔,叫爸。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爸。”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出差,一年。您好好养病。”
老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左边半张脸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嘴角流下一线涎水。他的手抖了一下,搪瓷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他裤子上。
叶莹移开目光。
她打开门,拖着行李箱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她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像是一只碗,或者一个杯子。
她没有回头。
电梯正好到了这一层。她拖着箱子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电梯镜子里——妆容精致,衣衫整齐,身后拖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像任何一个出差的白领。
只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叶莹到深圳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公司在南山科技园,给她租了一套公寓,离公司步行十分钟。四十多平的开间,家具齐全,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玻璃幕墙。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挂进衣柜,摆进抽屉。做完这些,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把李昊的微信设为免打扰。
不是拉黑,只是免打扰。
第一天晚上,他打了八个电话,发了二十几条微信。她没看,也没回。
第二天,电话少了一些,微信还在发。
第三天,只有两条微信,电话一个也没有了。
第七天,她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那些消息她没往上翻,只看了最后一条:
“叶莹,你真的就这么走了?爸这几天不太好,又去医院了。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你回来行吗?哪怕回来帮几天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方案。
一个月后,叶莹回了一趟北京。
不是因为李昊,是因为公司有事需要她回来处理。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首都机场T3航站楼,熟悉的广播声,熟悉的人群,熟悉的干燥寒冷的风。她拉着行李箱走出来,站在到达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给李昊发了一条微信。
“我在北京,明天处理点事情。后天回深圳。”
几乎是立刻,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叶莹,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我住酒店。”
“住什么酒店,回家住。”
“不麻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李昊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低了很多,也哑了很多。
“莹莹,我知道你生气。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看看爸?”
叶莹没说话。
“他……他不太好。”李昊的声音有点抖,“上次出院之后,身体更差了。左边身子基本动不了,说话也说不清楚。我一个人……我真的……”
他没说下去。
叶莹握着手机,站在到达口旁边,看着人来人往。有接机的人举着牌子翘首以盼,有刚下飞机的人拖着箱子匆匆而过,有父母抱着孩子,有情侣牵着手。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明天下午过去。”
第二天下午,叶莹站在了自己家门口。
她掏出钥匙,在手里攥了很久,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屋子里的一切都跟她走的那天不一样了。客厅里堆满了东西——轮椅、助行器、护理床、成箱的成人纸尿裤。茶几上摆着各种药瓶,有的开着盖,有的拧着盖,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空气里有一股浑浊的味道,是病人的体味,是药味,是那种门窗紧闭太久的闷味。
她养的那盆绿萝不见了。
李昊从次卧里走出来,看见她,愣在那里。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大圈,眼眶凹下去,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顶着。他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胸前有一块可疑的污渍。
“莹莹……”
叶莹看着他,没说话。
“你回来了。”他走过来,伸手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爸呢?”
“在屋里,刚睡着。”他往次卧的方向指了指,“你要不要看看?”
叶莹走过去,轻轻推开次卧的门。
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护理床靠墙摆着,老人躺在上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闭着眼睛,嘴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床边摆着各种仪器,滴着液体的输液架,闪着红灯的监测仪。还有一张折叠椅,上面扔着一床薄被,显然是李昊晚上睡的地方。
叶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站在村口等她的人,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兜柿子。她想起他憨厚地笑着,说叫啥叔叔,叫爸。
“医生怎么说?”
李昊站在她身后,声音低低的:“说是二次中风,比上次严重。能不能恢复,不好说。可能以后就这样了。”
叶莹没回头。
“阿姨呢?”
“请了。请了两个,轮班。”李昊顿了顿,“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撑了一礼拜,实在撑不住。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照顾他,连着三天没合眼,差点在公司晕倒。后来没办法,把积蓄拿出来请了护工。”
叶莹转过身,看着他。
“你之前不是说,你一个人伺候就行吗?”
李昊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之前不是说,把阿姨辞了省点钱,你身体好扛得住吗?”
“莹莹……”
“你之前不是说,让我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不用我吗?”
李昊低着头,不说话。
叶莹从他身边走过,回到客厅。她在那堆药瓶旁边站了一会儿,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要去办事了。”她说。
李昊猛地抬起头:“你这就走?你才刚回来。”
“我说了,明天回深圳。”
“叶莹!”李昊冲过来,拦住她的去路,“你什么意思?你回来一趟,就看一眼就走?爸都这样了,你还走?”
叶莹看着他。近处看,他更狼狈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地往外冒。他身上那股味道更浓了,混着汗味、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
“李昊,”她一字一顿地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昊愣了愣:“什么?”
“当初你把爸接来,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你家,你是一家之主,你想接谁来就接谁来?”
“不是,我只是不想你操心……”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拍着胸脯说你一个人伺候,这事儿就定了,我没资格反对?”
“叶莹,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会配合,肯定会帮忙,肯定不会真的撒手不管?”
李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李昊,我们结婚七年了。七年里,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有几次是跟我商量的?”
李昊的脸色变了。
“你换工作,是拿到offer才告诉我的。你借钱给你弟弟买房,是钱打过去才跟我说的。你想把你爸接来,是人都到家门口了才让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从来没问过我愿意不愿意,同意不同意,能不能接受。你只是通知我。”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同意……”
“你不知道。”叶莹打断他,“你从来没问过,所以你不知道。”
李昊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次卧里监测仪偶尔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我走了。”叶莹拿起包,往门口走。
“叶莹。”李昊在后面叫她,声音沙哑,“你就这么走了?你让我怎么办?”
叶莹在门口站住了。她背对着他,手扶着门框。
“李昊,我不是保姆,也不是护工。我是你妻子。但你不把我当妻子,你把我当摆设。你决定一切,我配合一切。你想让我在的时候,我就必须在。你想让我走的时候,我就该自己走开。”
她回过头,看着他。
“这次,是你自己说你一个人伺候的。我让你证明你能做到。你证明了吗?”
李昊的脸惨白。
门在叶莹身后关上。这一次,没有碗碎的声音。
叶莹回到深圳之后,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开会,写方案,偶尔跟同事聚餐。周末的时候她会去海边走走,深圳湾公园的日落很好看,橙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她拍了照片发朋友圈,收获一堆点赞。
李昊的微信她还是没回,只是从免打扰改成了不显示。偶尔想起来,她会点进去看一眼。
他发的消息越来越少,从每天几条变成几天一条,最后变成一周一条。内容也变了,从一开始的质问和指责,到后来的恳求和保证,再到最后,只是一些简单的汇报:
“爸今天好一点,能喝半碗粥了。”
“护工请假,我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
“医生说可以试着坐起来了。”
叶莹一条一条看过去,然后关掉,继续做自己的事。
两个月后的一天,她收到一条微信。不是李昊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内容提到了李昊。
“嫂子,我是李昊同事。李哥今天在公司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他最近太拼了,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叔叔,连着好几天没睡。您能回来一趟吗?”
叶莹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方案。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里的窗户没有水渍形状的蝴蝶,只有白色的乳胶漆,光秃秃的。她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凌晨三点多,她拿起手机,订了一张第二天回北京的机票。
李昊住的医院在朝阳区,不是什么大医院,就是家附近的一个二级医院。叶莹按照同事发的定位找过去,在病房门口站住了。
这是一间三人间,李昊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正打着点滴。他闭着眼睛,脸色蜡黄,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床边坐着一个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正在削苹果。
叶莹敲了敲门。
女人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李昊被惊动,睁开眼睛,看见叶莹,愣在那里。
“你……”
叶莹走过去,站在床边。
“同事给我发微信,说你晕倒了。”
李昊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怎么来了?”
叶莹没回答,转头看着那个削苹果的女人:“这位是?”
“是……是护工,张姐。”李昊的声音沙哑,“这段时间,多亏她帮忙。”
张姐站起来,局促地笑了笑:“您是……李哥的家属吧?您坐,我去打壶热水。”说完就拿着暖壶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匆匆。
叶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张椅子是医院常见的那种,绿色人造革,坐上去有点凉。
“爸呢?”
“在家,张姐的妹妹在照顾。”李昊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你……你回来,是……”
“我明天就走。”叶莹说。
李昊的眼神暗了暗。
“我知道。”他说,“你能回来看我一眼,我已经……已经很好了。”
叶莹没说话。
“莹莹,我想跟你说几句话。”李昊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背上的针头扯动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又躺回去,“你不用说话,就听我说就行。”
叶莹看着他。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字地斟酌,“你走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的对,我从来没问过你。我从来没想过,你也是有想法的,你也是会累的,你也是……也会走的。”
他的眼眶更红了。
“我爸的事,我是做得不对。我应该先跟你商量。不是通知你,是跟你商量。听听你的想法,问问你愿不愿意,能不能接受。如果当时我问了,你可能会同意,也可能不会同意。但至少,你不会觉得……觉得被当成了外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把你当成了外人。不对,我不是把你当外人,我是根本没把你当回事。我以为你是我老婆,你就该跟着我走,我想干嘛你就该配合。我从来没想过,你也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
叶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是在求你原谅。”李昊说,“我知道你不回来,是因为你真的寒心了。我做了那么多让你寒心的事,凭什么你还要回来?但是莹莹,我想告诉你,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先问你。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你想离婚,就离婚。我都同意。”
他说完,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有人在说话,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叶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变成灰色。
“你瘦了。”她说。
李昊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她。
叶莹站起来,把包放到椅子上。
“张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这两天留下帮忙。等你好点了,我再走。”
李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还有,我不离婚。但我也不会这么快回来。一年,说好了一年,就是一年。”
李昊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叶莹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躺好了,别乱动。我回去看看爸。”
她推开门出去,留下李昊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对着天花板哭。
走廊里,张姐提着暖壶站在不远处,正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张姐,”叶莹走过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接下来两天我来,你先回去休息吧。”
张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那我先走了。李哥这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哎,男人嘛,都那样。”
叶莹没接话。
她走出医院,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边有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公司的人事发了条微信:
“家里有点事,请两天假。下周一回深圳。”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公交站走去。
一年后,叶莹从深圳回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首都机场T3航站楼,跟一年前一模一样。她拖着那个银灰色的行李箱走出来,在到达口看见李昊。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了肉,气色也好多了。他旁边放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叶莹走过去,近了才看清,轮椅上坐的是公公。
老人比一年前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身子也更瘦了。但他眼睛亮亮的,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左边脸还是僵的,右边脸却扯出一个笑来。他的手颤颤巍巍抬起来,朝她伸着。
“莹……莹……”
叶莹愣住了。
“这大半年恢复的。”李昊在旁边说,“能说几个简单的字了。医生都说是个奇迹。”
叶莹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骨节粗大,皮肤上全是老年斑。但手心是暖的。
“爸。”她说。
老人笑得更厉害了,右边脸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又说了几个字,含含糊糊的,但叶莹听懂了。
他说的是:“回……来……好。”
李昊推着轮椅,三个人一起往外走。路过到达口那些接机的人群,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抱着花,有人伸长脖子张望。叶莹推着行李箱,走在轮椅旁边。
“张姐还在吗?”她问。
“在,在家做饭呢。说要给你接风,做了一大桌子菜。”
“你不是说你一个人伺候吗?”
李昊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有点讪讪的,但更多的是坦然。
“我错了还不行吗?”
叶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走出航站楼,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但灯火通明。车来车往,人来人往,热气腾腾的。
李昊把轮椅推到路边,去开车。叶莹站在轮椅旁边,陪着老人等。
风有点凉,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在老人膝盖上。老人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又抬头看了看她,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叶莹弯下腰,凑近了些。
老人的手抬起来,抖抖索索地,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远处正在倒车的李昊。
他说了几个字,含含糊糊的,但她听懂了。
“你……好……他……不……好。”
叶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直起身,看着远处那个正在笨拙地倒车的男人。他倒了好几次都没倒好,后面的车在按喇叭,他急得探出头去看。
“他确实不太好。”她说,“但比一年前好点了。”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浑浊的光。
李昊终于把车倒过来了,是一辆七座的商务车,专门为了带老人出门买的。他跳下车,打开后门,小心翼翼地把轮椅推过去,固定好,再把老人抱上后座。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做过无数次了。
叶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
等一切都安顿好,李昊关上车门,走到她身边。
“上车吧。”
叶莹看着他,他脸上有汗,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这一年,谢谢你。”他说,“不是因为你回来帮忙那两天,是因为你走了。”
叶莹挑了挑眉。
“你走了,我才知道我一个人不行。我才知道以前那些事,都是你在撑着。我才知道,把你当摆设,最后摆的是我自己。”
他说完,打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莹看了他一眼,坐进车里。
车驶入机场高速,窗外灯火辉煌,北京城的夜景铺展开来,无边无际。老人靠在椅背上,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李昊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叶莹看着窗外,那些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一条流淌的光河。
“李昊。”她忽然开口。
“嗯?”
“我还没原谅你。”
李昊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知道。”他说,“慢慢来。”
叶莹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汇入城市滚滚的车流。远处,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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