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斥其不知廉耻,司马光斥其是奸臣,笔下一首诗火了千年

“晏同叔临终前,可曾后悔?”

病榻前,烛火扑簌。老仆垂首,不敢应声。

榻上老者须发皆霜,气息微弱如游丝,唯独一双眼睛,在昏黄光晕里亮得骇人。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欧阳永叔斥老夫‘不知廉耻’……司马君实定老夫为‘奸臣’……青史丹笔,口诛笔伐,老夫认了。”

他忽然扯动嘴角,竟露出一丝极淡、极涩的笑纹。

“可他们忘了……忘了老夫那阕《浣溪沙》。”

老仆愕然抬头。

老者目光越过他,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厚重帷幕,看见了汴京的烟柳,看见了无数士子吟哦。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他缓缓合眼,气息更弱,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却像淬了毒的针。

“老夫这一生是忠是奸,是清是浊……后世那些读着老夫词,骂着老夫人的君子们,可能辨得清?”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老仆浑身一颤,再看去,老者已无声息。窗外,正是夕阳西下,残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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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波起

庆历三年的汴京,春寒料峭里裹着一股躁动不安的热意。

新帝登基未久,年轻官家赵祯端坐垂拱殿,眉头锁成一个“川”字。御案上奏疏堆积如山,最上面几本墨迹犹新,力透纸背,尽是弹劾参知政事晏殊的劄子。

“奢靡无度,宴饮不休,有失大臣体统!”

“结交内侍,窥探宫闱,其心可诛!”

“新政方举,百废待兴,晏殊身为副相,不思砥砺,反纵情声色,蛊惑圣听,实乃国之巨蠹!”

每一句指责,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年轻皇帝的心上。他记得晏殊,那个在他还是太子时就以神童之名侍读东宫的老师,那个总是一脸温和、讲书时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的长者。如今的晏殊,已是参知政事,位极人臣,可这些雪片般的弹劾……

“官家,晏相公已在殿外候旨。”内侍省都知阎文应尖细的嗓音打断了皇帝的沉思。阎文应眼帘低垂,面色恭谨,唯有揣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皇帝深吸一口气:“宣。”

殿门开合,带进一股微寒的春风。晏殊稳步走入,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腰间玉带悬着一枚温润古玉。他步伐从容,行至御阶之下,撩袍跪倒:“臣晏殊,叩见陛下。”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晏卿,可知近日朝议汹汹,所为何事?”

“臣略有耳闻。”晏殊抬头,目光坦然与皇帝相接,“无非是指责臣耽于享乐,有亏职守。”

“只是‘略有耳闻’?”皇帝拿起最上面一本奏疏,念道,“‘晏殊每宴,必召歌伎,通宵达旦,靡费千金。今河北流民未安,西陲烽火未息,身为执政,岂可如此?’晏卿,可有辩解?”

晏殊沉默一息,随即叩首:“臣,无辩。”

皇帝一怔。他预想了种种辩解、陈情,甚至哭诉,唯独没料到这干脆利落的三个字。殿内一时寂静,只闻铜漏滴答。

“无辩?”皇帝声音抬高了些,“晏卿,你是朕的师傅,是朝廷股肱!一句‘无辩’,就想了结?”

晏殊再拜,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陛下,臣召伎宴饮是真,耗费资财亦真。御史风闻奏事,职责所在,所言非虚。臣,领罪。”

阎文应垂着的眼皮下,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这位晏相公,竟不按常理出牌。

皇帝胸膛起伏,将奏疏重重掷回案上:“好,好一个‘领罪’!晏同叔,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朕说?没有半句苦衷,半分委屈?”

晏殊缓缓直起身,依旧跪着,目光却沉静如古井:“陛下,臣确有委屈。”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

“臣委屈,并非因遭弹劾。臣委屈,是委屈陛下。”

皇帝瞳孔微缩:“此言何意?”

“陛下临朝,欲振朝纲,兴新政,除积弊,此乃尧舜之志。”晏殊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殿柱之间,隐隐有回响,“然陛下可知,这垂拱殿外,汴京城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新政?有多少人盼着它成,又有多少人,怕它成,更怕它……真成了?”

他微微抬眼,目光掠过御案后脸色变幻的皇帝,掠过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阎文应,最后落回皇帝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深切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新政之难,不在条例,不在执行,难在人心,难在旧利。”晏殊的声音更低了,却像钝刀子,慢慢割开一层华丽的帷幕,“范希文(范仲淹)上《十事疏》,条条切中时弊,陛下颔首称善,朝野清流欢欣鼓舞。可那些动了奶酪的人呢?三司使、各路转运、那些靠荫补得官、靠旧例牟利的勋贵、胥吏、乃至……宫中的某些人,他们当真乐见其成吗?”

阎文应的脚尖,几不可察地向后挪了半寸。

皇帝的手按在奏疏上,指节微微发白。

晏殊仿佛没看见,继续道:“臣宴饮,臣召伎,臣‘奢靡无度’……这些事,臣做了,而且做得张扬。为何?因为臣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只盯着臣‘道德有亏’、‘行为不检’的眼睛。陛下试想,若臣也如范希文一般,终日奔走,忧国忧民,铁面无私,那么,那些对新政的怨气、恨意、猜忌,会冲着谁来?”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冰凉的算计。

“他们会拧成一股绳,先扳倒最显眼、最刚直的靶子。范希文首当其冲,余靖、尹洙、欧阳修等一众新政干将,一个也跑不掉。到时陛下面前,将只剩下一片‘新政扰民,清流误国’的哭诉之声,新政还能推行几何?”

皇帝怔住了,他年轻的脸庞上交织着震惊、恍然,还有一丝被点破隐秘的狼狈。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阎文应,老宦官的头垂得更低,仿佛化作了一尊泥塑。

“所以,臣把自己做成另一个靶子。”晏殊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个够大、够显眼、也……够好打的靶子。让他们来攻讦臣吧,让他们把‘不知廉耻’、‘奸佞惑主’的罪名扣在臣头上。他们的火力被臣分摊,他们的视线被臣吸引,范希文他们,或许就能多喘一口气,新政,或许就能多推行一步。”

他再次深深叩首。

“此即臣之‘委屈’。臣委屈,不能直言以告陛下,只能行此自污之举。臣委屈,明知此举必遭千秋骂名,却不得不为。臣更委屈……”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波澜,那是深深压抑的苦涩,“是委屈陛下,或许并不需要臣这般‘自作聪明’的牺牲,或许,早已看透臣这番丑陋心思。”

殿内死一般寂静。

铜漏的水滴,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皇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他看着阶下跪得笔直的老师,那个记忆中总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晏同叔,此刻竟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沉重。

良久,皇帝才哑声道:“晏卿……先起来吧。”

晏殊谢恩,起身。袍袖垂落,遮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你的苦心……朕,知道了。”皇帝移开目光,似乎不敢再与他对视,“弹劾之事,朕会留中不发。你……且先回府,静思己过。”

“臣,遵旨。”晏殊躬身,倒退着向殿门走去。步履依旧沉稳,背影挺直。

就在他即将退出大殿时,皇帝忽然又叫住他:“晏卿!”

晏殊停步,回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皇帝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无事,你去吧。”

殿门在晏殊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年轻皇帝颓然靠在御座上,望着满案弹劾晏殊的奏疏,眼神复杂难明。

阎文应悄步上前,为皇帝换了盏热茶,低声道:“官家,晏相公这番话……倒是用心良苦。只是,这‘自污’之计,未免太过行险,也……太过委屈晏相公自己了。”

皇帝没有接茶,喃喃道:“委屈?他是委屈。可朕更怕……他这番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他做的那些事,当真……全然是为了新政?”

阎文应眼皮一跳,恭声道:“圣心烛照,明察秋毫。老奴愚钝,不敢妄测。”

皇帝不再说话,只是盯着那跳动的烛火,久久出神。

殿外,春寒更重了。晏殊走出宫门,早已等候的马车驶来。老仆扶他上车,低声道:“相公,直接回府吗?”

晏殊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他在殿中的挺直。他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辘辘,驶过御街。街边酒肆传来歌伎咿咿呀呀的唱词,唱的正是他早年那阕《浣溪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晏殊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也没有叹。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马车驶入夜色,将巍峨的宫城抛在身后。而另一场风暴,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凝聚。

第二章 雅集暗流

三日后的休沐日,晏府后园,春意已浓。

池畔水榭,曲水流觞。应邀而来的宾客不多,却皆是京中清贵名流。有以书法闻名的李学士,有精于琴艺的崔供奉,还有几位谈吐风雅的太学博士。当然,更少不了几位妆容精致、怀抱琵琶或阮咸的歌伎,她们安静地坐在角落,尚未开腔,已是满室生香。

主人晏殊今日换了一身家常的浅青襕衫,头戴逍遥巾,手持一柄玉骨绢面折扇,笑容温煦,正与李学士讨论王右军《兰亭序》中某个字的笔意。

“同叔兄此处见解精妙!”李学士抚掌赞叹,“‘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这一个‘俯’字,右军写得何等从容又蕴藉!观兄近日所书,笔力愈发内敛沉着了。”

晏殊摇扇轻笑:“伯庸兄谬赞。闲来无事,胡乱涂抹罢了,怎敢与先贤相较。”

崔供奉调试着琴弦,闻言抬头笑道:“晏相公过谦了。谁不知相公当年以神童入仕,文章书法俱是圣口亲赞。如今更是朝中柱石,政务繁忙之余,还能有此雅兴、此造诣,实令我等汗颜。”

“柱石?”晏殊自嘲地摇摇头,用扇柄轻轻点了点面前的酒杯,“怕是朽木还差不多。近日朝中弹章,诸位想必也有耳闻。晏某如今,可是风口浪尖上的‘奢靡之徒’。”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趣事。席间气氛却微微一滞。

一位年轻些的太学博士试探着开口:“那些御史,惯会捕风捉影。相公雅量高致,偶尔宴集以怡情,何错之有?难道为官就须终日苦脸,不近丝竹?”

“正是此理!”另一人接口,“晏相公辅佐陛下,推行新政,劳苦功高。些许闲暇消遣,何足道哉?倒是那些弹劾之人,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话说得就有些深了。在座都是聪明人,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新政触动利益,晏殊作为副相,又是皇帝近臣,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弹劾奢靡,或许只是攻击的由头。

晏殊举杯,掩去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再放下时,脸上依旧是和煦的笑意:“好了好了,今日只谈风月,不论朝政。莫让那些烦心事,搅了诸君雅兴。来,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应和,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曲水再次流转,酒杯停在崔供奉面前。他笑着饮了,道:“既如此,在下便抚琴一曲,以助酒兴。就奏《幽兰》如何?”

琴声淙淙而起,如空谷流泉,清冷孤高。众人凝神静听,面露陶醉。

晏殊也微微阖目,手指随着琴韵在膝上轻轻叩击。阳光透过水榭的雕花窗格,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这一刻,他仿佛真是一位远离尘嚣、寄情山水的隐逸名士。

琴声将歇,余韵袅袅。

忽听园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高声说话,又迅速被压低。席间众人皆是一愣。

晏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对侍立一旁的老仆微微颔首。老仆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老仆返回,附在晏殊耳边低语几句。

晏殊面色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他放下折扇,对众人歉然一笑:“诸位稍坐,园外有些琐事,晏某去去便回。”

他起身离席,步履从容,转过回廊,脸上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凝。

后园角门外,站着两人。一人是范仲淹,他穿着半旧的深蓝直裰,风尘仆仆,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焦虑。另一人则是欧阳修,他年轻许多,身着绿色官服,昂首挺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慨与鄙夷。

见到晏殊出来,欧阳修率先上前一步,草草一揖,语气硬邦邦的:“下官欧阳修,见过晏相公。”

晏殊目光扫过他们,淡淡道:“希文,永叔,今日休沐,怎有空来我这陋园?若不嫌弃,不妨入内饮一杯水酒。”

“酒就不必了!”欧阳修声音提高,“下官此来,只想问晏相公一句话!”

“哦?”晏殊挑眉,“永叔请问。”

欧阳修直视着晏殊,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理想主义的火焰,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剑:“新政举步维艰,范公与诸位同仁夙夜忧叹,殚精竭虑。相公身为参知政事,陛下倚重之臣,非但不思援手,反在此时大兴宴饮,纵情声色,招致物议沸腾,徒增新政阻力!此举,与那些阻挠新政的守旧蠹虫何异?相公就不觉有愧于心,不觉……不知廉耻吗?”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

旁边的范仲淹脸色一变,低喝道:“永叔!不可无礼!”但他并未真正阻拦,只是看着晏殊,目光复杂,那里面有失望,有不解,也有一丝隐隐的期盼,期盼晏殊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角门内外,空气仿佛凝固了。园内隐约的丝竹笑语飘来,更衬得此处剑拔弩张。

晏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等欧阳修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永叔年少气盛,直言敢谏,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范仲淹:“希文,你也如此认为?认为我晏殊在此关键时刻宴乐,是‘不知廉耻’,是拖新政后腿?”

范仲淹嘴唇动了动,避开他的目光,沉声道:“同叔,你我多年知交。我知你并非耽于享乐之人。只是如今形势……朝野目光皆聚焦于新政得失,你身为执政,一举一动皆受瞩目。此时宴饮,恐授人以柄,于大局不利。还望……慎之。”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然明了。

晏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苍凉与疏离。

“授人以柄?”他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目光掠过欧阳修因激动而泛红的脸,掠过范仲淹紧锁的眉头,最终投向园内水榭的方向,那里,又响起了轻柔的歌声。

“希文,永叔,你们可知,这满汴京城,有多少人等着抓新政的把柄?你们锐意进取,整顿吏治,削减荫补,考核官员……每一桩,每一件,都在砸人饭碗,断人财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字一句凿进两人耳中。

“他们不敢直接反对陛下支持的‘新政’,但他们可以攻击推行新政的人。范希文,你铁面无私,他们便说你‘刚愎自用,离间君臣’;欧阳永叔,你激扬文字,他们便骂你‘哗众取宠,诋毁勋旧’……这些明枪暗箭,你们可都接住了?”

范仲淹和欧阳修沉默。他们当然知道,近日弹劾他们的奏疏,并不比弹劾晏殊的少。

“那么,如果再加上一条‘结交奸佞,朋比为党’呢?”晏殊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果让那些人看到,你范希文、欧阳永叔,与我这个‘奢靡无度’、‘行为不检’的晏同叔往来密切,把酒言欢呢?你们猜,他们会如何编排?会不会说,所谓新政,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党同伐异之徒攫取权柄的幌子?会不会让陛下对新政的核心之人,也生出猜疑?”

欧阳修脸色白了白,但仍不服气:“清者自清!我等行得正坐得直,何惧流言?”

“清者自清?”晏殊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的嘲讽,“永叔啊永叔,你读史书,难道不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更何况,这朝堂之上,需要的从来不只是‘清’,更是‘势’。陛下有推行新政之心,但陛下更要权衡朝局,更要坐稳江山。当反对的声音大到一定程度,当‘清流’被污名化为‘党争’,陛下会如何抉择?”

范仲淹身躯一震,猛地看向晏殊,眼中终于露出了恍然,以及更深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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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不再看他们,转身望向园内,歌声断续传来,唱的是一首伤春之词。

“我在这里宴饮,我在这里‘奢靡’,我把自己弄成一个显而易见的靶子,一个道德有亏的‘奸佞’。那么,很多原本该射向你们的箭,就会冲我来。”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骂名我来担,污水我来接。你们,或许就能干净一点,走得稳一点。新政,或许就能多一分希望。”

他回过头,脸上已无表情。

“现在,你们还觉得,我是‘不知廉耻’吗?”

欧阳修张大了嘴,愣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先前那慷慨激昂的质问,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看向晏殊的眼神,充满了混乱、震惊,还有一丝被颠覆认知的茫然。

范仲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晏殊,郑重地长揖到地:“同叔……苦心孤诣,范某……错怪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沉重的愧意。

晏殊侧身避开,不受他的礼,语气恢复了平淡:“不必。我此举,也非全然为你们。为陛下,为朝廷,也为……我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念想罢了。只是此法凶险,我亦不知能挡得几时。你们……好自为之。”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范仲淹直起身,深深看了晏殊一眼,那眼神里有敬佩,有痛惜,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拉了拉还在发愣的欧阳修,低声道:“永叔,我们走吧。”

两人默默转身,沿着来路离去。欧阳修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望去。

角门口,晏殊已不在那里。只有那扇门扉虚掩着,门内隐约的笙歌笑语,飘飘荡荡,融入暮春的风里,听起来竟有几分凄清的意味。

欧阳修忽然觉得心头堵得厉害。他想起自己不久前在奏疏里痛斥晏殊的那些激烈言辞,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范仲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现在你明白了?这朝堂之水,远比你想的更深,更浊。晏同叔他……是在用他自己的名声和前程,为新政趟一条路。这条路,注定满是泥泞和骂名。”

欧阳修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已然安静的晏府后园,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清浊之辨”,产生了深深的动摇。

而此时的水榭中,晏殊已重新落座。歌伎正唱到一曲终了:“……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宾客们鼓掌称赞,李学士笑道:“此词婉约深情,莫非又是晏相公新作?”

晏殊举杯,笑容温雅如初,仿佛方才角门外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偶有所感,游戏笔墨罢了,不值一提。”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却泛起一丝辛辣的苦涩。

夕阳的余晖,将水榭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然而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汴京的黄昏,平静之下,正酝酿着更大的风浪。

晏殊垂下眼帘,指尖在温润的玉杯上轻轻摩挲。

他知道,自己点醒范、欧二人,或许能换来一时理解,但更大的危机,已然迫近。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不会因为他这番“自污”的把戏就真的放过新政。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更致命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或许就与即将推行的“青苗法”有关。那是新政中最锋利、也最容易伤及自身的一把刀。

酒杯见底,晏殊示意歌伎再唱一曲。

歌声又起,旖旎缠绵。他却在这片虚假的繁华声中,清晰地听到了命运齿轮缓缓转动的冰冷声响。

第三章 青苗利弊

半月后,垂拱殿常朝。

今日议题,焦点全在“青苗法”上。此法由新政核心人物之一、三司条例司的官员提出,旨在春夏青黄不接时,由官府贷款粮钱给农户,秋收后加息二成偿还,以抑制民间高利贷,缓解农户燃眉之急,同时增加朝廷收入。

方案已在政事堂议论多次,今日是呈报御前,做最后定夺。

皇帝赵祯端坐御榻,听着三司使的详细陈奏,时而点头,时而凝思。

阶下百官肃立,气氛却隐隐分为两派。以范仲淹、富弼、韩琦等人为首的新政派,昂首挺胸,目光炯炯,对此法充满期待。而以御史中丞王拱辰、知谏院钱明逸为首的一批官员,则面色凝重,眼神闪烁,显然持有异议。

晏殊作为参知政事,站在文官班列的前端,位置仅在宰相章得象之后。他眼帘低垂,似在专注倾听,又似神游物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故臣等以为,青苗法一行,上可利国,下可惠民,实为善政。”三司使最后总结道。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群臣:“众卿以为如何?”

“陛下!”范仲淹率先出列,声音洪亮,“青苗法构思精巧,切中时弊。以往农户困苦,多受兼并之家高利盘剥,卖儿鬻女者不绝于途。今朝廷以常平仓钱谷为本,低息贷放,既可解民倒悬,又可增国用,一举两得,臣恳请陛下速下明诏,推行天下!”

“臣附议!”富弼韩琦等人纷纷出列支持。

皇帝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就在此时,一个清瘦的身影站了出来,正是御史中丞王拱辰。他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臣有异议!”

殿内一静。

王拱辰面白无须,目光锐利,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范参政所言,看似有理,实则隐患极大,遗祸无穷!请容臣一一剖析。”

他转向范仲淹,语气转为质问:“范参政口口声声‘低息贷放’,二分利息,看似低于民间,然农户所借,多为救急之粮钱,秋后偿还,连本带利,若遇丰年尚可,若遇水旱灾害,收成不及往年,如何偿还?届时官府催逼,与兼并之家何异?此乃驱民于水火,一弊也!”

范仲淹脸色一沉:“王中丞岂可因噎废食?法令自有细则,遇灾可缓可免……”

王拱辰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道:“其二,此法由官府执行。然州县胥吏,良莠不齐。朝廷本意再好,到了下面,难免走样。为完成放贷定额,或为从中渔利,胥吏必会强令百姓借贷,甚至多贷、滥贷!本为惠民,反成害民,此弊岂可不察?”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垂首不语的晏殊,声音提高了几分:“其三,也是最为紧要者!朝廷以钱谷放贷生息,此非圣王之道!朝廷当以仁德教化万民,以礼义安定天下,岂能与民争利,行商贾之事?长此以往,官府威严何在?民心向背何存?此乃动摇国本之弊!”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不少原本中立或心存疑虑的官员,闻言频频点头,低声议论起来。

皇帝赵祯的眉头,再次锁紧。王拱辰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与民争利”、“动摇国本”这顶大帽子,分量极重。

范仲淹气得脸色发红,正要反驳,却听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

“王中丞所言,老成谋国,思虑周详。”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参知政事晏殊。他不知何时已抬起头,面色平静无波。

王拱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警惕。他素知晏殊机变,不知此时插话,意欲何为。

晏殊缓步出列,先对皇帝一揖,然后转向王拱辰,语气依旧平和:“中丞所虑三弊,确有可能发生。尤其是胥吏扰民、执行走样一事,历代良法美意,坏于胥吏之手者,不胜枚举。”

范仲淹等人脸色一变,看向晏殊的目光充满不解甚至愤怒。他这是在帮谁说话?

王拱辰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拱手道:“晏相公明鉴。”

晏殊话锋却轻轻一转:“然而,中丞可知,不行青苗法,如今民间又是何等光景?”

他不等王拱辰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臣近日翻阅三司及各路奏报。去岁东南水患,两淮歉收。今春以来,京畿、河北等地,已有十七州县报‘饥民渐聚’、‘贷息倍蓰’、‘有鬻田宅子女者’。民间借贷,利息几何?臣查过,低者五分,高者倍称之息,乃至‘羊羔利’!春借一斗,秋还二斗,若不能偿,利上加利,不过一二年,中等之家亦倾家荡产!”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后落在皇帝脸上:“陛下,王中丞忧心胥吏可能强贷二分息,却对民间实实在在的倍称之息、羊羔利视而不见吗?是让百姓在可能被胥吏骚扰的二分息下,有一线生机;还是坐视他们在豪强兼并之家的高利盘剥下,家破人亡?两害相权,孰轻孰重?”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晏殊这番话,用实实在在的数据和惨状,将王拱辰“动摇国本”的宏大指责,拉回到了冰冷残酷的现实地面。

王拱辰脸色有些难看,强辩道:“民间借贷固有弊端,然可严令禁止,打击豪强,何须朝廷亲自下场,自污名声?”

“禁止?打击?”晏殊轻轻摇头,仿佛在叹息王拱辰的天真,“豪强与地方官吏,盘根错节,利益勾连,岂是一纸禁令能断?且百姓急等米下锅,禁了明处的,暗处的高利贷只会更加猖獗,利息更高,手段更酷!朝廷若不能提供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任何禁令,都只是纸上空文,甚至成为胥吏敲诈百姓的新借口!”

他转身,面向御榻,深深一揖:“陛下,青苗法或有瑕疵,执行或有风险。然其本意,是在绝境中为百姓开一扇窗,是在豪强兼并的铜墙铁壁上,凿开一道缝!任何良法,初行时必有阻碍,必有不妥。关键在于,朝廷是否有决心去推行,有智慧去完善,有魄力去监督执行,堵塞漏洞!而非因惧怕弊端,便因循守旧,坐视黎民困苦,江山不稳!”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既承认了反对者的合理担忧,又尖锐地指出了不行此法的更大危害,最后将问题提升到了朝廷决心和担当的层面。

不少原本被王拱辰说动的官员,又陷入了沉思。

范仲淹等人看向晏殊的眼神,彻底变了。他们这才明白,晏殊先前赞同王拱辰,并非妥协,而是以退为进,先站稳脚跟,再发动更凌厉的反击!

皇帝赵祯听得目光闪动,显然被打动了。他看向晏殊:“依晏卿之见,此法当如何推行,方可最大限度避免王卿所言之弊?”

晏殊从容道:“臣有三策,供陛下圣裁。”

“其一,严定章程,昭告天下。借贷自愿,严禁摊派。遇灾减免条例,须明文刊刻,晓谕州县,使胥吏无从作弊,百姓知晓权利。”

“其二,加强监察。可令各路转运使、提点刑狱,将青苗法执行情况作为考课州县官重中之重。许百姓越级陈告摊派、盘剥之事,查实严惩,以儆效尤。”

“其三,也是根本之策。”晏殊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朝廷需选任清廉干练之臣,主持此事。其人需通达下情,不畏豪强,心思缜密,更要……能忍辱负重。”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王拱辰等人,又迅即收回。

“青苗法如利剑,用得好,可斩除积弊;用得不好,亦会伤及自身。持剑之人,至关重要。”

皇帝缓缓点头,沉吟不语。

王拱辰心知大势已去,晏殊这番话几乎堵死了所有反对的借口,还将选人之责巧妙地抛了出来。他若再强行反对,倒显得自己只知挑刺,毫无建设了。他心中暗恨,却也只能咬牙退下。

最终,皇帝拍板:“青苗法,准予试行。先于京畿、京东、京西三路择数州为试点,以观成效。具体章程及主事人选,由政事堂与三司条例司详议后奏报。”

“陛下圣明!”范仲淹等人激动拜倒。

退朝的钟声响彻宫城。

百官鱼贯而出。范仲淹快走几步,想与晏殊说话,却见晏殊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上前。晏殊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绯袍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

王拱辰与钱明逸并肩而行,脸色阴沉。

“没想到,晏同叔今日竟如此卖力,为新政张目。”钱明逸低声道。

王拱辰冷笑:“卖力?他那是把自己摘干净!你听他最后说的,‘需选任清廉干练、能忍辱负重之臣’,这话说给谁听?他晏殊自己‘奢靡无度’,自然当不得这‘清廉’之名,这费力不讨好、极易得罪人的差事,自然落不到他头上。他今日看似支持新政,实则是以进为退,既在陛下面前表了忠心,又躲开了青苗法这个烫手山芋!好个滑不溜手的晏狐狸!”

钱明逸恍然:“原来如此!还是中丞看得透彻。”

王拱辰望着晏殊远去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不过,他以为这样就能置身事外?青苗法一旦试行,必有波澜。到时,新旧两派的怒火,少不得还要烧回他身上!咱们……走着瞧。”

宫门外,晏殊登上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

他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方才在朝堂上的激昂陈词,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今日看似为新政赢得一局,实则也将自己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王拱辰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而青苗法试行,无论成败,作为今日力主推行者之一,他都难逃干系。

马车轻微摇晃。晏殊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奏报中那些“鬻田宅子女”的字眼,浮现出想象中的饥民枯槁的面容。

“无可奈何……”他唇角溢出一丝极苦的笑,低声吟出自己旧词中的句子,“……似曾相识。”

千百年来,百姓的苦难,何尝不是轮回往复,似曾相识?而他能做的,不过是在这巨大的、惯性的历史车轮前,试图塞进一颗小小的石子,希望能让它偏转那么一丝一毫。

哪怕,这颗石子,最终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马车驶向晏府。而关于青苗法试行人选的较量,已在政事堂内,悄然拉开序幕。

第四章 暗箭难防

青苗法试行的诏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朝野激起千层浪。

试点州县名单、具体章程、尤其是主事官员人选,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政事堂的争吵,从白日持续到深夜,烛火通明。

宰相章得象老成持重,倾向于选派资历较深、行事稳重的官员。范仲淹则力主任用锐意进取、敢于任事的干才。双方争执不下,其他几位执政或缄默,或和稀泥。

晏殊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关键处插言,提出的建议往往能折中双方分歧,推动讨论。他不再像朝堂上那般锋芒毕露,反而更像一个调和者。

最终,在皇帝过问下,初步拟定了一个名单,以三司条例司的几位年轻官员为主,搭配几位地方经验丰富的老臣,前往试点州县督导。

名单拟定,风波却未平息。

几日后的黄昏,晏殊正在书房翻阅各地送来的试点筹备文书,老仆匆匆而入,脸色有些发白。

“相公,门房收到这个。”老仆双手奉上一个没有署名的普通信封。

晏殊接过,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寥寥数语,字迹歪斜,显然是刻意伪装:

“晏相公钧鉴:闻青苗主事人选已定,然有人不欲见其成。京西试点之关键人物张纶,其子近日于西市赌坊欠下巨债,债主乃‘永昌号’背景。恐张纶赴任前,此事将发,彼时恐难脱身,更累及相公清誉与新法名声。知名不具。”

晏殊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纶,正是名单中那位经验丰富、以刚直著称的老臣,被寄予厚望,前往可能阻力最大的京西路坐镇。若其子真的卷入赌债丑闻,且债主背景复杂,张纶别说赴任,自身能否保全都是问题。此事一旦爆发,反对者必然大肆渲染,攻击新政用人不明,甚至牵连荐举之人。

“‘永昌号’……”晏殊低声重复。他知道这家商号,表面做南北货殖,实则与某些勋贵外戚关系匪浅,手眼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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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巧合。这是针对青苗法,针对新政,也是针对他晏殊的精准一击。对方不动声色,却已掐住了要害。

“送信之人呢?”晏殊问。

“丢在门房就走了,是个半大孩子,说有人给钱让他送的,问什么都不知。”老仆低声道。

晏殊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备车。”他站起身,“去范希文府上。”

夜色中的范府,书房同样灯火通明。范仲淹正与富弼、韩琦等人商议试点细节,见晏殊突然来访,皆是一愣。

晏殊屏退旁人,只留范、富、韩三人,将匿名信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范仲淹脸色骤变,一拳捶在案上:“卑鄙!定是王拱辰、钱明逸之流所为!他们不敢明着反对陛下决断,就用这等下作手段!”

富弼沉吟道:“当务之急,是核实此事真伪,并设法解决。若张纶之子果真欠下巨债,必须立刻填补窟窿,捂住此事,否则后患无穷。”

韩琦却皱眉:“填补窟窿?那不是正中对方下怀?他们恐怕就等着我们动用公款,或者私下筹钱,然后便可弹劾我们徇私舞弊,挪用公款为私人还债!届时更是百口莫辩!”

“那该如何?难道眼睁睁看着张纶被拖下水?”范仲淹焦躁地在房中踱步。

晏殊一直沉默,此时才缓缓开口:“此事,不能捂,也不能用公款或私下筹钱去填。”

三人看向他。

“对方既然出了招,必然留有后手。我们若急于遮掩,反而会落入更多陷阱。”晏殊目光沉静,“张纶之子若真赌,欠债是真,我们替他掩盖,便是包庇,失了道义,也授人以柄。”

“那依同叔之见?”范仲淹停下脚步。

“让张纶自己处理。”晏殊道,“我们立刻派人,不,我亲自去一趟张府,将此事告知张纶。他是当事人,理应对其子行径有所察觉或约束。由他出面处理,或变卖家产,或求助亲友,光明正大还债,才是正途。即便一时艰难,名声有损,也好过被要挟操控,累及大事。”

富弼迟疑:“可如此一来,张纶赴任之事……”

“赴任之事,恐怕要暂缓,甚至换人。”晏殊断然道,“一个连家室都约束不力、陷入如此泥潭之人,纵有才干,此刻也已不适合担任如此重要、敏感的职务。对方此计毒辣之处就在于此,无论我们捂或不捂,张纶这个关键棋子,短期内都已废了。”

书房内一片沉寂,只闻灯花哔剥。晏殊的话冰冷而现实,击碎了范仲淹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可是……京西路试点,非张纶这等熟悉地方、敢于任事的老臣不可啊!”范仲淹痛心道。

“世上没有非谁不可。”晏殊语气平淡,“立刻从备选名单中,重新评估人选。要快,在对方将此事彻底捅开之前,我们必须拿出替代方案,呈报陛下。同时,提醒其他几位可能赴任的官员,近期谨言慎行,约束家人,以防类似手段。”

他站起身:“我这就去张府。希文,你与彦国(富弼)、稚圭(韩琦)速议替代人选,明日一早,我与你一同面圣陈情。记住,对陛下,需坦诚张纶之事,但要点明此乃有人蓄意破坏新政,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范仲淹看着晏殊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冷酷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位老友,在关键时刻的决断与狠辣,远超出自己的想象。这种狠辣,不仅对敌人,也对自己人,甚至对大局。

“同叔,”范仲淹声音有些干涩,“张纶……可惜了。”

晏殊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传来:“大局之下,个人荣辱得失,本就微不足道。希文,你比我更应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他径直出门,融入夜色。

范仲淹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沉重地叹了口气。

富弼低声道:“希文兄,晏相公所言,虽……虽看似无情,却是眼下最稳妥、也最无奈的选择了。”

韩琦也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对方出招阴狠,我们若还拘泥于情义,只会输得更惨。”

范仲淹缓缓坐下,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我明白。只是……唉,开始议人选吧。”

这一夜,张纶府上注定无眠。晏殊的到访,带来了晴天霹雳。张纶老泪纵横,羞愧难当,当即表示会立刻处理逆子之事,并上书请罪,恳请朝廷另选贤能。

而晏殊回到府中时,已是后半夜。他没有丝毫睡意,独坐书房。

老仆默默为他换了几次茶水,终于忍不住低声道:“相公,此事……您亲自去张府,会不会……太惹眼了?那些人若知道是您点破此事,恐怕会更恨您入骨。”

晏殊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们恨我,不是一日两日了。”他淡淡道,“我去,是以参知政事的身份,公事公办。若让希文他们去,反而容易落下结党营私、包庇隐瞒的口实。有些脏事,总得有人做。有些骂名,总得有人担。”

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

“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这么准。张纶不过是个开始。青苗法试行在即,类似的手段,只怕会层出不穷。明的,暗的,防不胜防。”

老仆忧心忡忡:“那……新政还能成吗?”

晏殊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丝白发。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汴京的夜空,深沉如墨,看不见星辰。

“成或不成……”他望着无边的黑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总要有人去试。就像在黑夜里点一盏灯,明知风大,可能转瞬即灭,但……总得有人去点。”

他关上窗,将那无边的夜色隔绝在外。

“备纸墨。”他坐回书案后,“我要给陛下写一份密奏。有些事,该让陛下知道了。”

烛光下,晏殊提笔濡墨,笔下字迹端正凝重。他不仅要报告张纶事件的处置,更要剖析当前朝中反对势力的潜流,提醒皇帝新政面临的真正阻力来自何方,以及……可能需要付出的代价。

这是一份极为危险的奏疏,可能引火烧身,但也可能是为新政,争取最后一丝主动。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又如同命运在暗处书写注脚。

第五章 殿争如沸

次日清晨,紫宸殿。

皇帝赵祯的脸色很不好看。他面前摊着两份奏疏。一份是晏殊与范仲淹联名上奏,详细禀明了张纶之子涉及赌债、张纶自请处分并推荐替代人选之事,言辞恳切,分析透彻,将矛头隐隐指向“有人蓄意阻挠新政”。另一份,则是御史台几位御史的联弹,弹劾的正是张纶“教子无方,纵子豪赌,负债累累,有亏官箴”,要求严惩,并质疑新政选人之明。

两封奏疏几乎同时送达,内容却相互印证又相互攻讦,让年轻的皇帝感到一种被臣下算计、被时局裹挟的深深无力与恼怒。

“好,好得很!”皇帝将奏疏拍在御案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朕的新政还未出京畿,便已闹得如此乌烟瘴气!一个两个,都把心思用在什么地方!”

阶下,今日当值的重臣俱在。宰相章得象,参知政事晏殊、范仲淹,枢密使杜衍,三司使,御史中丞王拱辰,知谏院钱明逸……黑压压一片。

“张纶之事,你们还有何话说?”皇帝冷声问。

范仲淹出列,面色沉痛:“陛下,张纶教子不严,确有失察之过,已自请处分。然此事爆发时机蹊跷,臣与晏参政疑心有人借此攻讦新政,动摇陛下推行青苗法之决心。当务之急,乃是速定替代人选,勿使京西试点因一人之失而延误。”

王拱辰立刻反驳:“范参政此言差矣!张纶自身不正,何以正人?其子负债巨万,债主背景复杂,张纶是否牵涉其中,尚需彻查!此时换人即可了事?若新任之人,亦有类似污点,或能力不济,岂非贻误地方,坑害百姓?臣以为,非但不能草率换人,更应以此为契机,重新审视青苗法及其选用之人是否妥当!此乃上天示警,陛下不可不察!”

“王中丞!”范仲淹怒目而视,“张纶之过,自有律法考功论处,与新法何干?岂可因一人一事,否定全局?你这是因私废公,阻挠大计!”

“因私废公?”钱明逸阴恻恻地插话,“范参政口口声声大计,可曾想过,若派往地方之官,皆如张纶般家宅不宁,或能力不足,强行推行那未必成熟的青苗法,会在地方激起多少民怨?到时酿成民变,动摇国本,这个责任,范参政担得起吗?还是说,范参政为了自己的政绩名声,已不顾百姓死活,不顾江山社稷?”

这话极其恶毒,直接将范仲淹和新政派钉在了“好大喜功、祸国殃民”的柱子上。

“你……血口喷人!”范仲淹气得浑身发抖,富弼、韩琦等人也纷纷出言驳斥,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一团。

宰相章得象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枢密使杜衍眼观鼻鼻观心。其他官员或窃窃私语,或面露忧色。

皇帝被吵得头痛欲裂,猛地一拍御案:“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胸膛起伏,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晏殊身上:“晏卿,你为何不发一言?张纶之事,你与范卿联名上奏,想必早有计较。如今朝议纷纭,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晏殊。

晏殊缓缓出列,步伐依旧沉稳。他先对皇帝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纷争的双方,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诸公。张纶有失察之过,依律处置即可,此事并无争议。”他先定下调子,将个人问题与法令分开,“至于张纶是否牵涉其子债务,可交由有司核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王拱辰冷哼一声,刚想说话,晏殊已继续道:“而今日之争焦点,看似在张纶一人,实则在于,是否因张纶一人之失,便质疑整个青苗法,质疑朝廷选用新政人才之方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王拱辰、钱明逸等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

“王中丞、钱知院忧心国事,怕用人不当,害民误国,此心可嘉。”他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但话锋随即一转,“然则,依王中丞、钱知院之见,该如何选人,方能万无一失?是否需家世清白毫无瑕疵,学问道德举世无双,理政经验丰富老到,且还需八面玲珑,上下皆通,不畏豪强,又不得罪同僚……如此完人,古今可有?”

王拱辰一噎。

晏殊不紧不慢,继续说道:“再者,若因惧怕人选有瑕疵、执行有偏差,便不敢推行任何可能惠及百姓、巩固国本的法度,那么历代变法,从商鞅徙木立信,到孝文帝迁都汉化,岂不是一开始就该扼杀?因循守旧,固然最是稳妥,不会出错,可也不会进步。我朝积弊已久,如人染沉疴,不用猛药,不冒风险,难道坐视病体日沉?”

他再次面向皇帝,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恳切与沉重:“陛下,任何新政,皆是与旧惯、旧利博弈。博弈之中,必有损耗,必有牺牲,也必会有人利用这些损耗与牺牲,来攻击新政本身。张纶之事,无论是否有人设计,它都已发生。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推行新政的艰难与风险。但它不应成为阻止我们前进的理由,而应成为我们改进方法、完善制度、加强监督的警钟!”

“臣与范参政已议定数位替代人选,皆经再三斟酌。他们或许并非完人,但忠于王事,熟稔民情,敢于任事。臣愿以身家性命,为他们作保!”晏殊撩袍跪倒,以额触地,“请陛下圣裁,速定人选,推行试点。若因臣等荐人不当,或新法确有重大弊病,害民误国,臣晏殊,愿领首罪,以谢天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以身家性命作保!这是何等决绝的赌注!范仲淹、富弼等人震惊地看着晏殊,心中热流涌动,亦纷纷出列跪倒:“臣等亦愿担保!”

王拱辰、钱明逸等人脸色彻底变了。他们没想到晏殊竟敢如此破釜沉舟!此时若再纠缠人选细节,倒显得自己畏首畏尾,毫无担当了。

皇帝赵祯看着阶下以晏殊为首,跪倒一片的新政骨干,再看看面色铁青的反对派,心中天平已然倾斜。晏殊那番关于“风险与进步”的话语,深深触动了他。作为立志有所作为的君王,他何尝愿意永远困在因循的窠臼里?

更重要的是,晏殊拿出了担当,拿出了“首罪”的承诺。这给了皇帝推行下去的信心,也给了他万一失败时,处理局面的余地。

皇帝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晏殊:“晏卿,你可知,君前无戏言。”

晏殊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字字肺腑,愿立军令状!”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重重颔首:“好!朕准卿所奏!替代人选,由政事堂即日拟定,报朕御批。青苗法试点,按原计划推行,不得延误!”

“陛下圣明!”晏殊等人高声应道。

王拱辰等人嘴唇翕动,最终也只能颓然躬身:“……陛下圣明。”

退朝之后,百官心思各异地散去。

王拱辰与钱明逸走在最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没想到,晏殊竟如此决绝……以退为进,赌上一切!”钱明逸咬牙道。

王拱辰望着晏殊与范仲淹等人远去的背影,眼中寒光凛冽:“他这是在搏命。也好,他既然把自己和新政绑得这么死,那就让他们一起沉!试点一旦出问题,我看他晏同叔,如何向陛下、向天下交代!到时,就不是罢官去职那么简单了……”

他拂袖而去,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在试点州县,给新政制造更多的“麻烦”。

宫门外,范仲淹紧紧握住晏殊的手,眼眶微红:“同叔,今日……多谢!”

晏殊抽回手,脸上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不必言谢。路还长,险阻更多。今日不过是逼退了明枪,暗箭……还在后头。各自保重吧。”

他独自登上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范仲淹担忧的目光。

马车行驶在御街上,阳光明媚。晏殊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今日殿上,他看似赢了。但他知道,自己已将所有的退路斩断,将自己彻底放在了炉火上炙烤。皇帝的信任、同僚的期待、反对派的恨意、天下人的目光……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而青苗法试点,就像一座刚刚点燃的烽燧,在狂风肆虐的荒原上,摇曳着微弱的光。他能护住这火光多久?

马车忽然微微颠簸了一下。

晏殊睁开眼,发现已快到晏府。府门外,似乎停着另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

老仆在车外低声道:“相公,府里来了一位客人,已等候多时。说是……从宫里来的,有要事相告。”

宫里来的?不是内侍省的人。这个时辰,这种打扮……

晏殊心中蓦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他。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从侧门进府,直接引客人到内书房。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是。”

马车绕向侧门。晏殊整理了一下袍袖,指尖冰凉。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此刻才刚刚开始。而这次来的,可能不再是朝堂上的政敌,而是来自宫闱深处,那最莫测、也最致命的力量。

内书房的门紧闭着,炭火将室内烘得暖融,却驱不散晏殊心头那越聚越浓的寒意。

那位从宫里来的“客人”,此刻就坐在他对面的阴影里。来人并未穿内侍服饰,而是一身寻常文士打扮,面白无须,眼神沉静,唯有举手投足间那股久居人上的隐晦气度,以及袖口不经意露出的内造云纹,泄露了他的真实身份——此人乃太后身边,最为倚重信赖的贴身老宦,平日在深宫极少露面,更遑论亲至大臣私邸。

老宦没有寒暄,直接递过一枚小巧的鎏金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章”字。那是已故章献明肃刘太后生前信物,见之如太后亲临。

晏殊指尖触到那冰凉的令牌,心头猛地一缩。

“晏相公,”老宦的声音尖细而平稳,不带丝毫情绪,“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心系朝政,尤其挂念官家近来推行的‘新政’。娘娘让老奴问相公几句话。”

晏殊屏息凝神:“臣恭聆懿训。”

“娘娘问:青苗之法,与民争利,搅动州县,此非仁政所为。相公乃官家师傅,理当规劝圣心,导之以正,何以反为首倡,推波助澜?”

晏殊背脊渗出冷汗,字斟句酌:“回娘娘,青苗法本意在于抑制豪强高利,纾解民困,增补国用。臣等悉心筹划,力求稳妥,绝不敢行害民之举。”

老宦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继续道:“娘娘再问:近日朝堂纷争,弹劾相公之奏疏不绝。相公自污名节,招引谤议,致使朝纲不宁,君臣猜嫌。此举,岂非有负先帝与娘娘当年擢拔之恩,有负官家倚重之托?”

这话更重了,直接指向晏殊的忠诚与动机。晏殊感到喉咙发干,他必须回答,却又不能真正回答。太后的态度已然明了——她不喜新政,更不喜晏殊这般“折腾”。

“臣……惶恐。”晏殊离座,躬身道,“臣一切所为,皆出于公心,为陛下分忧,为朝廷谋策。若有不当,甘受斧钺。至于谤议,清者自清,臣……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老宦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嘲讽,“好一个问心无愧。那么,娘娘最后有一言,托老奴转告相公。”

晏殊深深低头:“臣洗耳恭听。”

老宦站起身,走到晏殊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入晏殊耳中:

“娘娘说,‘树大招风,亢龙有悔。晏同叔,你是聪明人,当知进退。官家年轻,易受鼓动。你这般折腾,若真惹出不可收拾的大乱子,伤了国本,离了人心……到时,恐怕就不是罢官去职,便能了结的了。娘娘念及旧情,不忍见你身败名裂,累及子孙。故此,命你旬日之内,上表称病,请求外放。离开汴京这是非之地,或可保全晚年清名,乃至……身家性命。’”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晏殊心上。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冷麻木。

太后……这是最后通牒。是威胁,也是“好意”的劝退。要么自己主动离开政治核心,要么,就将面临来自宫闱最深处的、无法抗拒的碾压。太后虽已还政,但其在朝中、宫中的潜势力依然盘根错节,若要彻底毁掉一个臣子,哪怕他是参知政事,也并非难事。

旬日之内……称病外放……

晏殊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少年登科时的意气风发,东宫讲读时的谆谆教诲,御前应对时的谨慎权衡,还有……推行新政时那点卑微却执着的希望。

老宦静静地等待着,不再催促。书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晏殊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晏殊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直起身。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深处,那簇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火苗,竟在巨大的压力下,挣扎着重新亮起。

他看向老宦,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请回禀娘娘……”

第六章 抉择

“请回禀娘娘,”晏殊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沙哑与坚定,“臣,晏殊,深受国恩,委以政事。今陛下锐意革新,臣忝居副贰,正当戮力同心,以报陛下。新政方举,如舟行中流,不进则退,臣若此时称病求去,是临阵脱逃,是负君负国,亦是自毁半生名节。臣……不敢奉诏。”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地上。

老宦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那是极度的惊讶,随即化为深沉的阴鸷。他盯着晏殊,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以“圆滑”“和光同尘”著称的参知政事。

“晏相公,”老宦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毒蛇吐信,“你可想清楚了?娘娘的‘好意’,不是谁都有的福分。违逆懿旨的后果,你担当得起吗?莫要以为,有官家护着,有新政的名头挡着,就能万无一失。这汴京城里,想让新政倒,想让晏相公你倒的人……远比你想的要多,要狠。”

晏殊迎着那冰冷的目光,缓缓挺直了脊梁。既然已做出选择,那便再无退路。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奇异的平静,渐渐压倒了它。

“臣想清楚了。”他平静地回答,“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娘娘若有责罚,臣一身受之。然外放之请,臣万难从命。新政关乎国运民生,臣既在其位,必谋其政。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老宦看了他良久,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

“好,好一个‘必谋其政’。晏相公的忠心与骨气,老奴定会一字不差,回禀娘娘。”他不再多言,收起那枚鎏金令牌,微微颔首,“告辞。”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书房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门轻轻合拢。

晏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那老宦已然离去,他才猛地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书案。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贴着脊背,一片冰凉。方才强撑的镇定与勇气,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后怕。

他知道,自己刚刚拒绝了当朝太后(尽管是已还政的太后)的最后“善意”,等同将自己和全家,都推到了悬崖边缘。太后那句“不是罢官去职便能了结”,绝非虚言恫吓。接下来的,将是来自宫闱深处、结合朝中反对势力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打击。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不能坐以待毙。

晏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太后虽然势大,但毕竟还政多年,官家才是当今皇帝,且对新政持支持态度。这是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倚仗。必须牢牢抓住皇帝的信任,同时,要抢在太后和反对派发动致命一击之前,让青苗法试点尽快见到成效,哪怕只是微小的成效,也能增加新政和自己的筹码。

但太后那边……必须有所应对。硬顶绝非上策。

晏殊回到书案后,铺开纸张,开始磨墨。他需要写两份东西。一份,是给皇帝的密奏,以请罪和剖白心迹的方式,委婉提及太后身边有人“关切”新政,并表达自己为陛下、为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进一步捆绑君臣关系。另一份,则是给太后的一封言辞极其恭谨、态度极其卑微的请安与解释奏疏,不提拒绝外放之事,只反复陈述自己推行新政乃是恪尽职守、为君分忧,绝无他意,并恳请太后保重凤体,勿为朝政烦忧,字里行间要透出十足的惶恐与忠诚,给太后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一丝回旋余地。

这两份奏疏的措辞,需字字斟酌,分寸拿捏必须恰到好处,既不能显得对皇帝不忠,也不能触怒太后。这是一场在刀尖上的舞蹈。

烛火摇曳,映照着晏殊凝重而专注的面容。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书写着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无声博弈。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寿康宫。

虽已夜深,宫内依旧留着几盏长明灯。垂下的纱帐后,隐约可见一个雍容的身影倚在榻上。听完老宦低声的回报,帐内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叹传出。

“晏同叔……果然是个有主意的。”太后的声音略显苍老,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哀家给了他路,他不走。非要往那独木桥上挤。”

老宦躬身:“娘娘,看来晏殊是铁了心,要跟着官家和范仲淹他们一条道走到黑了。此人若不除,新政气焰恐难遏制。”

“除?”太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他是先帝挑给祯儿的师傅,是祯儿亲点的参知政事,无显赫大错,哀家如何除他?直接下懿旨罢免?那将置皇帝颜面于何地?朝野又会如何议论哀家这个‘已还政’的太后?”

老宦低头:“奴才愚钝。”

“他不愿自己走,那就……让别人赶他走。”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青苗法不是开始试行了么?京畿、京东、京西……那么多州县,那么多官吏百姓,总会出纰漏的。王拱辰、钱明逸他们,不是一直盯着吗?让人递个话过去,太后老了,精力不济,管不了太多,但眼里也揉不得沙子。谁要是把事情办‘好’了,让该明白的人明白利害,哀家……自然记得。”

“奴才明白了。”老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奴才这就去安排。”

“做得干净些。”太后淡淡道,“哀家累了,你退下吧。”

“是。”

纱帐内再无声音。只有长明灯的光芒,在空旷的宫殿里,投下摇曳而巨大的阴影。

第七章 浊浪滔天

接下来的一个月,汴京仿佛被投入鼎沸的油锅。

青苗法在试点州县正式推行。正如晏殊所料,也正如反对派所期盼的,问题开始层出不穷地涌现。

首先发难的是京东路。有御史弹劾,该路某州为完成放贷额度,知县联合胥吏,强行摊派贷款给本不需借贷的中上之家,引起士绅强烈不满,联名告到路治。几乎同时,京西路传来消息,某县在收贷时,因催逼过急,与农户发生冲突,致人受伤,虽未酿成大乱,但流言已起。

这些事件被反对派官员迅速抓住,放大。每日朝会,都成了对新政的批斗场。王拱辰、钱明逸等人引经据典,言辞激烈,将个别州县执行中出现的问题,直接等同于青苗法本身的“罪恶”,等同于新政派“祸国殃民”。

“陛下!青苗法施行月余,已见恶果!强贷扰民,逼债伤人,与豪强何异?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国将不国!”王拱辰在朝堂上痛心疾首,仿佛亲眼见到了天下大乱的景象。

范仲淹、富弼等人疲于辩解,指出这只是个别现象,已下令严查整顿。但反对派岂会轻易罢休?他们发动言官,联络地方不满新政的官吏士绅,将更多或真或假、或大或小的“问题”源源不断报上朝廷。一时间,弹劾新政、弹劾范仲淹、富弼,尤其是弹劾晏殊的奏疏,再次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

而这一次,火力格外集中在了晏殊身上。

弹劾的罪名也开始升级。不再仅仅是“奢靡”、“不检点”,而是“蒙蔽圣听”、“结党营私”、“滥用职权”、“苛政虐民”。更有甚者,翻出陈年旧账,暗示晏殊当年某些升迁与宫廷内侍有关,影射其品行早有污点。

流言蜚语在汴京官场和士林间迅速蔓延。晏殊“奸臣”、“敛臣”的名声越来越响。就连他早年那些脍炙人口的词作,也被人拿出来诟病,说其“格调不高”、“流连风月”,正与其人品相合。

晏殊府邸门前,日渐冷清。往日往来频繁的门生故旧,许多都悄然避开。只有范仲淹、韩琦等少数新政核心,仍不时前来商议对策,但每次见面,彼此眉宇间的忧虑都更深一层。

皇帝赵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太后的“关切”通过不同渠道传来,虽未明言,但那不满的态度已表露无遗。朝中反对声浪如此之高,地方上又确实出了问题,这让他对新政的决心,首次产生了动摇。

这一日,皇帝在延和殿单独召见晏殊。

没有其他大臣在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皇帝看着眼前明显清瘦了不少的老师,心中五味杂陈。

“晏卿,”皇帝的声音有些干涩,“近日朝议汹汹,地方不宁,皆因青苗法而起。朕……很为难。”

晏殊跪在下面,闻言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陛下,”他深深叩首,“试点出问题,臣等难辞其咎,甘受责罚。然请陛下明察,此非新法本身之过,乃执行之人有偏差,监督之力有未逮。臣已与范参政等议定数条补救细则,加强巡查,严惩害群之马,务必使良法惠及于民,而非扰民。”

皇帝沉默良久,道:“即便如卿所言,可如今反对者众,太后亦多次垂询,深表忧虑。朕若一意孤行,恐失朝野人心,亦伤母子之情。晏卿,你为朕之师傅,素来老成谋国,依你之见,此事……是否该暂缓?”

暂缓?晏殊心头巨震。新政如逆水行舟,暂缓几乎就等于中止,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包括他背负的骂名,都将付诸东流。而一旦中止,再想重启,难如登天。

他抬起头,直视皇帝,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恳切与决绝:“陛下!万万不可!”

“新政之行,如医重病,用猛药之初,必有不适,甚至病情似有反复。此正需医者坚定信心,持续用药,方能祛除病根。若因一时不适便停药,则前功尽弃,病人膏肓,再无回天之力!今朝野反对之声,多因新法触及其利益。地方出现问题,臣等自当全力纠偏。然若因此便否定新法,暂缓推行,则正中彼等下怀!从此朝中再无敢言革新者,积弊日深,国力日衰,陛下纵有尧舜之心,又将奈何?”

他再次以额触地,声音哽咽:“陛下!臣知陛下为难,知太后关切。然臣更知,陛下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志在振作。此正是千载难逢之机!恳请陛下,念及天下苍生,念及江山社稷,再给新政一些时日,给臣等一个机会!若年终试点,仍无成效,反生大乱,臣晏殊,愿以死谢罪,绝无怨言!”

说罢,他伏地不起,身躯微微颤抖。

延和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晏殊压抑的呼吸声,和皇帝越来越沉重的目光。

皇帝看着伏在地上的老师,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他想起晏殊少年时的才华横溢,想起他东宫讲读时的耐心细致,想起他这些年来在朝中的兢兢业业,也想起他近日承受的如山骂名。

终于,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

“晏卿,起来吧。”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你的忠心,朕知道了。新政……暂且不议缓行。但你必须给朕,给朝廷,一个交代!试点州县,必须尽快整肃,拿出像样的成效!若再有无故扰民、激起事端者,朕决不轻饶!至于朝中议论……朕会尽力安抚。但你也要有所收敛,莫再授人以柄。”

“臣……叩谢陛下天恩!”晏殊重重叩首,心中那块巨石,总算稍稍落下一些。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再次选择信任他,支持新政。但这信任,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

“你且退下吧。朕……累了。”皇帝挥挥手,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

晏殊起身,缓缓退出延和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感到一阵眩晕。

他知道,暂时的危机度过了。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太后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反对派也必定会有新的动作。而试点州县的整顿,谈何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回到政事堂,他立刻召来范仲淹、富弼等人,传达了皇帝的态度,并开始紧急部署。

一方面,选派得力且可信的干员,作为“钦差”,火速前往出问题的州县,实地调查,严惩肇事官吏,安抚百姓,并指导正确推行青苗法。另一方面,加快完善各项配套细则和监察条例,准备在试点初见成效后,迅速推广经验,堵塞漏洞。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与暗处敌人的较量。

然而,就在晏殊等人全力扑救地方问题之时,一张更隐秘、也更恶毒的网,正在悄悄向他收紧。

第八章 构陷

半月后,一个看似寻常的下午。

御史台的值房里,御史中丞王拱辰正与几位心腹御史密谈。桌上摊开几份看似普通的文书,还有几封匿名信。

“都查实了?”王拱辰低声问。

一位姓刘的御史点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中丞,千真万确!下官派人暗中查访了数月,终于抓住了把柄。晏殊之弟晏颖,现任许州通判。去岁许州修缮官仓,晏颖经手采买木料砖石,账目上……有不少含糊之处。经手的那几家商号,背景都不干净,与晏颖似乎往来甚密。这里面,恐怕少不了猫腻。”

另一人补充道:“还有,晏殊的妻舅,在老家抚州购置田产,钱款来路不明,据说与当地一桩旧案有关,有强买之嫌。虽然未必直接牵扯晏殊,但若能坐实其家人贪渎不法,他晏殊一个‘治家不严’、‘纵容亲属’的罪名是跑不掉的!届时,他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还有何资格谈论什么‘新政’、‘惠民’?”

王拱辰仔细翻阅着那些材料,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好!这些材料,虽然还不够将晏殊本人直接定罪,但足以让他焦头烂额,声名扫地。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们看这里。许州那几家商号中,有一家‘丰裕号’,它的背后东家,隐约与宫里那位老供奉……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几位御史闻言,眼睛都是一亮。宫里那位老供奉,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老宦之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此番出手,很可能暗合了宫里的意思!至少,不会引起宫里的反感,甚至可能得到默许!

“中丞高明!”刘御史激动道,“如此一来,我们弹劾晏殊家人不法,不仅是出于公心,更是……更是为宫里分忧啊!”

王拱辰矜持地笑了笑:“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御史,风闻奏事,纠劾不法,乃是职责所在。至于牵扯到谁,那都是依法依理,并无私心。”

“是是是,中丞所言极是。”几人连忙附和。

“将这些材料整理好,写一份扎实的弹章。”王拱辰吩咐道,“不要急于一下子把所有事情都捅出去。先上第一本,弹劾晏颖在许州任上账目不清,与奸商往来。看看晏殊和皇帝的反应。记住,措辞要严厉,证据要显得确凿,但……留一丝余地。”

“下官明白!”刘御史心领神会。留一丝余地,就是逼晏殊自乱阵脚,或者逼皇帝处置晏殊以平息物议。无论哪种,都对他们的目的有利。

两日后,这份弹劾晏颖的奏疏,被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同时,关于晏殊妻舅在老家强买田产的流言,也开始在汴京某些圈子里悄悄流传。

皇帝看到弹章,眉头紧锁。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些指控,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刻。但这毕竟涉及大臣亲属,且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不能置之不理。

他将晏殊召来,将弹章给他看了。

晏殊看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了解自己的弟弟晏颖,为人还算谨慎,他不信弟弟会做出如此蠢事。但账目上的含糊之处,以及与那些商号的往来,却是白纸黑字。他知道,这是针对他的又一波攻击,而且直击他的家人,更毒,更难以辩解。

“陛下,”晏殊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弟颖,或有失察之处,但臣敢以性命担保,他绝无贪渎之心!此事……此事定有蹊跷,恳请陛下允臣,或派公正大臣,前往许州彻查,还臣弟一个清白!”

皇帝看着他苍白而恳切的脸,心中也觉不忍。但他身为皇帝,必须秉公处理。

“晏卿,朕信你。但事已至此,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皇帝沉吟道,“这样吧,朕派户部一位侍郎,会同御史台一人,前往许州核查。在此期间,晏颖暂解职候参。至于你……也需避嫌,近日就在府中,暂时不必到政事堂视事了。”

暂时不必视事……这就是变相的停职了。晏殊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皇帝这是迫于压力,也是保护他,让他暂时远离风口浪尖。但这“避嫌”二字,无疑坐实了外界的部分猜测,对他的声望是又一次沉重打击。

“臣……遵旨。”晏殊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躬身退出。

回到晏府,气氛更加凝重。家人已听到风声,个个惶恐不安。晏殊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日未出。

他知道,对手这次是下了死手。攻击家人,是最阴毒也最难防备的一招。即便最后查无实据,或者只是小过,晏颖的前程也毁了,他晏殊“治家不严”的污点也将伴随终身。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被迫“避嫌”居家,等于被剥夺了参与新政决策的权力,范仲淹等人失去一个重要的盟友和缓冲,新政的推行将更加艰难。

而流言还在发酵。关于他妻舅的,关于他其他亲属的,甚至关于他早年某些似是而非的“旧事”,都被翻出来添油加醋地传播。往日那些交好的官员,此刻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晏府门前,真可谓门可罗雀。

只有范仲淹,不顾嫌疑,夤夜前来探望。

看到晏殊憔悴的模样,范仲淹心中大恸:“同叔!你……你要保重身体!此等构陷,必有水落石出之日!”

晏殊苦笑:“希文,你还不明白吗?他们不在乎水落石出。他们要的,就是我现在这般模样——灰头土脸,声名狼藉,被迫远离中枢。新政少了我的调和与支持,你们将更加孤立。而陛下……面对如此汹汹物议,面对太后那边的压力,还能坚持多久?”

范仲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他们颠倒黑白?”

“不算,又能如何?”晏殊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空洞,“我现在是待罪之身,自身难保。希文,你们……要更加小心。我担心,搞倒我之后,下一个,就是你和彦国他们了。新政……怕是真的要难了。”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笼罩在两人心头。他们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将新政和所有推行新政的人,一点点拖入深渊。

然而,就在这看似山穷水尽之时,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第九章 转机

派往许州核查晏颖一案的钦差,是户部侍郎李咨和一位素以严苛著称的御史蒋堂。离京前,王拱辰特意“叮嘱”蒋堂,要“仔细核查,勿枉勿纵”,话中深意,蒋堂自然明了。

一行人抵达许州,晏颖已被解职,软禁在驿馆。李咨和蒋堂雷厉风行,立刻调取所有相关账册文书,传唤经手官吏、商号掌柜,甚至找来当时参与修缮的工匠头目,一一询问。

起初的核查,似乎对晏颖极为不利。账目上确实有几处较大的款项模糊不清,那几家商号的掌柜言辞闪烁,而晏颖本人对于某些细节的解释,也因紧张而显得前后矛盾。蒋堂心中暗喜,觉得此案已成定局。

然而,李咨却是个细心且经验丰富的老吏。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账册中有一笔用于购买“上好松木五百方”的巨额支出,但核查仓库实际入库记录和工匠的领用记录,却发现松木的用量远远低于这个数目,且材质也并非所谓的“上好”。

他不动声色,暗中派人寻访许州本地及周边几个州县的木材商人,打听去年官府采买松木的市价和流通情况。同时,他重新提审那几家商号的掌柜,不再问账目,而是问起了木材的产地、运输路径、存放仓库等具体细节。

几个掌柜被分开询问,起初还能对答,但当李咨问及某些只有真正经手过大批木材交易才能知晓的细节时,他们的回答开始出现明显漏洞,甚至互相矛盾。其中一人情急之下,脱口说木材是从南面某山场运来,而另一人却说是北面码头进货。

李咨心中疑窦大生。他加大审讯力度,并暗示已掌握部分实情,若不如实交代,将以欺瞒官府、构陷朝廷命官的重罪论处。

终于,一个胆小的掌柜扛不住压力,哭喊着招认:他们几家商号,实际上并未真正供应那么多木材。是上头有人指使,让他们虚开票据,套取官银。而指使他们的人,隐约与许州本地的某位豪绅,以及……京中某位大人物府上的管事有关。至于晏颖通判,可能只是被蒙蔽,或者被下面的人糊弄了。

“京中某位大人物府上的管事”?李咨和蒋堂都是心中一凛。事情果然不简单。

李咨立刻将情况密奏入京,同时请求扩大调查范围,并暗中控制那位本地豪绅。

密奏送到皇帝手中时,皇帝正为朝中对晏殊的攻讦愈演愈烈而烦心。看到李咨的奏报,他精神一振,立刻下旨,允其彻查,并派人暗中协助,务必将背后指使之人和贪墨的银两追回。

有了皇帝的明确支持,李咨放开手脚。很快,那位本地豪绅被控制,一番审讯加证据出示,他交代出更多内情:指使他联合商号做局的,确实是京中一位权势人物的管家,而这位权势人物,与朝中竭力反对新政的某位大臣交往甚密。他们做此局,目的就是要拉晏颖下水,进而打击其兄晏殊,阻挠新政。至于贪墨的银两,大部分已通过复杂渠道转移,小部分用于打点和“酬谢”。

案件性质瞬间变了。从可能存在的官员贪渎失察,升级为有预谋的、针对朝廷重臣和新政的构陷与腐败大案!

消息传回汴京,朝野震动!

皇帝震怒!他没想到,反对新政竟到了如此不择手段、罔顾国法、构陷大臣的地步!这触碰了帝王的底线。

王拱辰、钱明逸等人闻讯,脸色惨白。他们虽未直接参与许州之事,但背后的勾连,岂能完全撇清?尤其是那个“京中权势人物”,虽未点名,但明眼人都能猜到几分。他们开始惶惶不可终日,拼命撇清关系,攻击的矛头也瞬间减弱了许多。

而关于晏殊妻舅强买田产的流言,也在皇帝下令严查后,被证实多为子虚乌有,是有人故意散播。

形势瞬间逆转!

皇帝在朝会上,严厉申饬了这种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破坏朝纲的行径,并下令严惩许州案所有涉案人员,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同时,下旨慰勉晏殊,肯定其“公忠体国”,恢复其参知政事职权,令其即刻回政事堂视事。

当宣旨太监来到晏府时,晏殊正在书房临帖。听到圣旨内容,他手中的笔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像一颗黑色的泪。

他没有激动,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淡淡的讽刺。

叩头谢恩,接过圣旨。老仆和家人都喜极而泣,府中多日来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但晏殊知道,阴霾从未散去,只是暂时被一股更强的风吹开了一些。真正的对手,那些盘踞在朝野、宫闱深处的势力,并未伤筋动骨。许州案或许能揪出几个替罪羊,但很难动摇根本。太后那边,也绝不会因此就改变态度。

而且,经此一役,他与反对派之间,已是你死我活,再无转圜余地。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加残酷。

回到政事堂,范仲淹、富弼等人激动地迎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知道,晏殊的归来,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胜利,更是对新政士气的巨大鼓舞。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摆在他们面前的,依然是千头万绪的难题。青苗法试点虽经整顿,有所起色,但反对声浪仍在,成效尚未充分显现,远不足以堵住悠悠众口。朝中反对派虽暂时蛰伏,但暗流涌动。皇帝的支持,也因太后的态度和朝局的复杂,而显得并非完全稳固。

更重要的是,时间不多了。年终考课在即,若试点拿不出让人信服的成绩,所有的反击和暂时的胜利,都将失去意义。

晏殊迅速投入工作。他比以往更加勤勉,也更加沉默。许州案的阴影,家人的遭遇,让他对官场的险恶有了更深的认识,也让他推行新政的心,在悲凉中更添了一份决绝。

他不再过多参与宴饮,不再写那些风花雪月的词章。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审阅各地奏报、完善新政细则、与范仲淹等人推敲下一步方略之中。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那个以文采风流、处事圆融著称的晏同叔,渐渐被一个眼神沉静、行事果决、甚至有些冷硬的执政大臣所取代。

只有极少数深夜,当他独自面对孤灯,疲惫不堪时,才会偶尔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些零落的句子。不再是“无可奈何花落去”,而是更沉郁、更沧桑的调子。

这一日,他收到京西路试点某州的最新奏报。该州知州是他力排众议推荐的一位中年官员,为人刚直,能力出众。奏报中详细陈述了如何严格遵循自愿原则发放青苗钱,如何建立公示制度防止胥吏作弊,如何在秋收后顺利收回本息,并附上了该州几个县百姓的联名谢表抄件,以及州库增收的具体数目。

字迹工整,数据详实,透着一种扎实的底气。

晏殊反复看了几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昏暗的书房里,他的眼中,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或许……还有希望。

他提笔,在这份奏报上,郑重地写下了“拟优,请陛下御览,并可酌量推广其法于他处”的批语。

笔迹沉稳有力。

窗外的汴京,已入深秋。黄叶纷飞,寒意渐浓。但晏殊知道,无论这个冬天多么寒冷,他都必须,也一定会,撑到下一个春天。

第十章 余韵

庆历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许州案的余波渐渐平息,几个直接涉案的胥吏、商贾被严惩,那位“京中权势人物”府上的管事也被查出一些问题,贬斥出京。至于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人物,皇帝似乎无意深究,朝野也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一场可能掀起更大风浪的构陷大案,最终以这种方式了结,各方都得到了一个看似能够接受的结局。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反对新政的声浪虽然因许州案的震慑而有所收敛,但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更加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机会。而新政派内部,经过连番风雨的洗礼,凝聚力更强,推行新政的决心也更加坚定,同时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前路的艰难。

晏殊恢复了参知政事的职权,甚至因在许州案中的“冤屈”和之后的勤勉,更得皇帝倚重。但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与人交谈时,眼神深处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与戒备。他依然会参加一些必要的应酬,但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导风雅,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偶尔说一两句切中要害的话。

他的词作也几乎绝迹于汴京的酒宴歌席。有人问起,他只淡淡地说:“年岁渐长,诗思枯竭,不如多想想实务。”

只有范仲淹等少数几人知道,他并非没有写。在他的书房抽屉深处,压着一些未曾示人的残稿,字迹潦草,情绪沉郁,与当年那些传唱一时的婉约之词截然不同。那是一个被政局、被命运、被无数明枪暗箭反复磋磨过的灵魂,在深夜无人时的独自低语。

青苗法的试点,在经历初期的混乱与整顿后,终于慢慢走上正轨。京西路那位知州总结出的“自愿、公示、严查”经验,被晏殊和范仲淹大力推广到其他试点州县,效果逐渐显现。虽然仍有反对的声音指责这是“粉饰太平”、“与民争利本质不变”,但实实在在的数据和部分百姓生活得到改善的例子,让这些指责显得越来越无力。

年底考课,几个试点州县的成绩上报朝廷。数据虽有参差,但整体上看,青苗钱发放基本平稳,收回本息达到预期,州县库藏有所增加,而关于“强贷”、“逼债”的控诉大幅减少。皇帝御览后,眉头舒展了许多,在朝会上对新政派多有褒奖,并示意可考虑在更大范围内,逐步推行青苗法及其他新政措施。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范仲淹、富弼等人备受鼓舞,开始着手规划下一步的改革,包括更深入的吏治整顿和军事改革。

然而,就在新政似乎迎来一线曙光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击倒了范仲淹。这位新政的灵魂人物,因常年劳累,忧心国事,加上连番打击,心力交瘁,一病不起,且病情来势汹汹。

范仲淹的倒下令新政派顿时失去了主心骨。富弼、韩琦等人虽竭力支撑,但无论在威望、能力还是对全局的把握上,都难以完全替代范仲淹。新政的推进,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反对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机会。他们不再直接攻击新政条文,而是将矛头转向了“朋党”。王拱辰等人上书,声称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余靖、尹洙等人结为“朋党”,把持朝政,排斥异己,并隐约将晏殊也归入其中,称之为“幕后操纵者”。他们引用历史教训,大谈“朋党之祸,甚于藩镇”,试图从根本上动摇皇帝对新政派的信任。

“朋党”这个词,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赵祯性格仁厚,但也多疑,最忌大臣结党。此前他信任范仲淹、晏殊等人,是因为他们能力出众,且看似一心为公。但当“朋党”的指责铺天盖地而来,尤其是范仲淹病重,新政派看似以富弼、欧阳修等人为核心更加紧密时,皇帝的疑虑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新政派,在一些人事任命和政务处理上,不再完全听从晏殊等人的意见,有时甚至采纳反对派的一些建议,以示“平衡”。

晏殊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知道,皇帝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新政最大的靠山,出现了裂痕。

这一日散朝后,皇帝单独留下了晏殊。

“晏卿,”皇帝的语气有些复杂,“范卿病重,朕心甚忧。新政诸事,如今多赖卿与富弼等操持。近日朝中关于‘朋党’之议,卿可知晓?”

晏殊心中凛然,躬身道:“臣略有耳闻。此皆无稽之谈,诬陷之词。臣等一心为陛下,为朝廷,绝无结党营私之心。新政之举,乃为革除积弊,富国强兵,此心天日可鉴。”

皇帝摆摆手,叹了口气:“朕知卿等忠心。然则,人言可畏啊。范卿在时,尚能统摄全局,如今他病倒,卿等更需谨言慎行,注意团结同僚,莫要给人以口实。新政……固然要好,但朝局稳定,更是重中之重。”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新政可以搞,但不能搞得朝堂分裂,不能形成“朋党”。否则,为了“稳定”,皇帝可能不得不牺牲新政。

晏殊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侍读时,曾与年轻的太子讨论历代变法得失。太子问他:“为何商鞅、王安石等变法,往往人亡政息,甚至祸及自身?”

他当时回答:“或因操之过急,或因用人不当,或因触动利益过巨,反弹太烈。”

太子又问:“那如何方能成功?”

他沉思良久,道:“需君心坚定,始终不渝;需臣子同心,百折不挠;需时机恰当,步步为营;更需……运气。”

如今看来,“君心坚定”这一条,已在动摇。“臣子同心”,范仲淹病倒,内部亦有压力。“时机”或许曾有过,但现在正被对手一点点拖垮。至于“运气”……晏殊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臣……谨遵陛下教诲。”他只能如此回答。

退出宫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寒风凛冽,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天空阴沉,似乎要下雪了。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从骨子里透出来。这大半年的挣扎、算计、隐忍、搏杀,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心力。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第一次对自己所选择的这条路,产生了一丝怀疑。

为了那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理想”,赔上名声,赔上家人安宁,赌上一切,甚至可能赌上性命……值得吗?

没有答案。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

回到晏府,老仆送来一封信,是京西路那位推行青苗法颇有成效的知州写来的私人信件。信中除了汇报近况,还附了一首当地老农编的、称颂青苗法的俚谣,言语质朴,感情真挚。

晏殊看着那歪歪扭扭抄录的俚谣,看了很久。

他提笔,想给那位知州回信,写了几句勉励的话,却终究觉得苍白无力。最后,他只在那张抄录俚谣的纸背面,缓缓写下了两句诗: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这是他那阕《浣溪沙》里的句子,曾经传唱大江南北,被无数文人墨客吟咏。但此刻写来,心境却与当年创作时截然不同。当年的“无可奈何”,或许是对时光流逝、美好易逝的淡淡惆怅;而如今的“无可奈何”,却蕴含着对时局、对命运、对自身努力的深深无力与悲凉。

至于“似曾相识”……千百年来,改革的艰难,守旧的顽固,理想的碰壁,忠臣的悲愤,何尝不是轮回上演,似曾相识?

他放下笔,没有署名,也没有寄出。只是将这张纸,轻轻压在了书案那叠关于新政的文书最下面。

窗外,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汴京的冬天,真的来了。

而属于晏殊和新政的冬天,似乎也才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