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岁,按理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但在战场上待了几个月,见惯了血肉横飞,反而越来越怕死。说来丢人,但我不藏着——我怕得要命。
那是1973年,我们连奉命守一个无名高地。名字叫高地,其实就是个稍微凸起的土包,连像样的战壕都挖不深,一镐头下去全是石头蛋子。对面炮火犁地一样来回翻了三遍,我们连从一百多号人打得剩下不到二十个,弹药也见底了。
连长是小个子四川人,平时嗓门大得像炮仗,那天却出奇安静。他挨个拍拍我们的肩膀,没说话。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顶不住了,但没有撤退命令,那就得顶到最后一口气。
傍晚的时候,敌人又上来了。黑压压一片,猫着腰往山上摸。我趴在一棵被炸断的树后面,手里的枪管滚烫,但已经没有子弹了。我摸了摸腰间,还有两颗手榴弹。我想,够本了。
可就在那时候,一颗炮弹落在我身边不远。我什么也没听见,只觉得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然后世界就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准确说,是意识醒了,身体不听使唤。
我趴在死人堆里。周围横七竖八全是人,有我们的,也有他们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味,呛得人想吐。天已经黑透了,但月亮很亮,亮得能把人影照出来。远处有说话声,是越南话,我听不懂,但知道他们在搜尸体——补枪,或者翻东西。
我没动。不敢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敢完全睁开,只眯一条缝。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有人踢旁边的尸体,翻动,偶尔一声枪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脏上。我闭着眼,尽量让呼吸变浅,假装自己就是具尸体。
然后我听到了。
是女人的声音。
说的中国话。
“这个还有气儿吗?”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
我没敢睁眼,但感觉到有手在扒我的领口。手指很凉,贴在我脖子上,停了几秒。
“心跳还有。”那女声说,顿了顿,“这人还能救。”
接着我感觉有人把我翻过来,动作不算轻,但也说不上重。月光晃得我眼皮发红,但我还是没睁眼。我不敢信。这年头,越南特工也会说中国话,也穿我们的衣服,什么鬼把戏都有。
“装什么死?睁眼。”那声音突然近了,就在我耳边,“我知道你醒着。”
我不得不睁眼。
月光下,一张脏兮兮的脸,看不清长什么样,只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穿着军装,没有领章帽徽,胳膊上有个红十字的袖章。她身后还蹲着两个人,端着枪警戒。
“能动吗?”她问。
我试着动手指,能。再动胳膊,也能,就是疼。
“命真大。”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卷绷带,按在我肩膀上——这时候我才发现肩膀上有个血窟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弹片咬的。“别出声,忍着。”
她手很快,三下两下把伤口裹住。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走得了吗?”她问。
我咬牙坐起来,点头。
她冲身后那两人打了个手势,那两人架起我,几乎是拖着往山下跑。我回头看,那女的还蹲在原地,翻开另一个尸体,探脖子,然后摇头,站起来跟上我们。
那天晚上,我们摸黑走了四个多小时,穿林子,过水沟,绕开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我没问去哪,她也没说。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山洞,里面有十几个伤员,横七竖八躺着。
“躺下。”她说,“别乱动,晚上再送你们走。”
我这才知道,她是师里派下来的军医,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医生。她们医疗队一直在敌后活动,趁着晚上摸上来捡伤员,天亮前撤回去。那晚她一共捡了五个,活下来三个。我是其中之一。
后来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还有救?
她说,你手是热的。死人手是凉的。
就这么简单。
我在山洞里躺了三天。白天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敌人的巡逻队有时候从洞口几十米外经过,能听见他们说话。周医生不怎么说话,就是换药,喂水,偶尔摸一下额头看发烧没有。她手还是凉的,但那时候我已经不觉得那双手凉了。
第四天晚上,来了一支小分队,把我们几个能走的转移走。临走时我跟她道别,她嗯了一声,说伤口别碰水。
我后来打听过她的名字,想有机会报答。但没人知道,或者说没人肯说。那会儿情况乱,医疗队的人今天在这儿,明天不知道在哪儿,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四十年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还会想起那天晚上的月光,想起那双手扒开我领口的感觉。
我常想,她救过多少人?可能她自己都数不清。她可能早就忘了那个趴在地上装死的年轻兵。但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这人还有救。”
就五个字。但在那时候,那地方,那五个字,就是一条命。
现在我七十多了,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去。每年清明,我去烈士陵园,给那些没回来的战友上柱香。我也会在心里给周医生上柱香——虽然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在哪里。但我想,她那样的人,老天爷应该会让她活很久吧。
人这一辈子,被人救过,救过人,就不算白活。
我这把老骨头,多活的这四十年,都是她给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