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夏末，皖北农村的稻子刚泛黄，我和秀莲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推荐表，眼里闪着星星：“建国，公社说我能去省城上工农兵大学了。”
我摸了摸兜里揣了半年的尼龙袜，那是准备秋收后提亲用的，笑着说：“好啊，俺媳妇要成文化人了。”我和秀莲是一个村的，一起光着屁股长大，十八岁那年在打谷场上确定了关系。
她心灵手巧，纳的鞋底又厚又匀，我每次上山砍柴都带着她煮的红薯，甜到心里，那时候农村的恋爱很纯粹，没有鲜花礼物，无非是农忙时多帮对方家割两垄麦，夜晚在田埂上并肩走一段路，说些不着边际的悄悄话。
我以为我们会像村里其他夫妻一样，春耕秋收，生儿育女，安稳过一辈子，可自从秀莲去公社参加预选培训，一切都变了。
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说话时总不自觉地拽些新词，眼神也飘得很。
有次我特意攒了半个月的工分，买了两斤水果糖去找她，却在公社门口看见她和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并肩走，笑得那样甜，我攥着糖的手都冒了汗，终究没敢上前。
九月初，秀莲拿着录取通知书回来，直接跟我摊了牌，那天我们站在以前约会的小河边，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建国，俺们不合适了。大学里都是有文化的人，俺不能再跟农村人过一辈子。”
我愣了半天，喉咙发紧，问她：“那以前说的话都不算数了？你说过要跟俺一辈子的。”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俺是要当干部的人，你配不上俺。”
那句话像一把镰刀，割碎了我所有的念想，我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蓝布褂的衣角在风里飘，心里像被灌满了冰水，回到家，我把那包没送出去的尼龙袜塞进灶膛，看着它烧成灰烬，眼泪才忍不住掉下来。
那几天我魂不守舍，下地干活时总走神，被队长骂了好几次，村里的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有人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人说秀莲本来就心高。
秋收结束后，公社征兵的消息传来，我几乎没犹豫就报了名，爹娘劝我：“建国，在家好好干活，以后再找个好姑娘。”我摇了摇头，我想离开这个伤心地，也想争口气给秀莲看看，农村人也能有出息。
体检、政审都很顺利，临走那天，爹娘塞给我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反复叮嘱我在部队好好干，火车开动时，我望着窗外熟悉的田野，心里默念：秀莲，你等着，我一定会活出个人样来。
部队的生活比想象中苦得多，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训练，五公里越野、匍匐前进，累得倒头就睡，我文化程度不高，写信都要找战友帮忙，可我肯下苦功。
别人休息时，我抱着识字本啃，训练时别人练一遍，我就练三遍，第二年，我因为表现突出，被评为优秀士兵，还入了党，第三年，我考上了部队的教导队，毕业后成了一名排长，肩上扛上了星星。
在部队的日子里，我很少再想起秀莲，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想起村头的老槐树，我寄钱回家，让爹娘盖了新房，村里的人都说我有出息，再也没人提当年的事。
转眼五年过去，我已是副连长，因为表现优异，部队给了我探亲假，我穿着笔挺的军装，带着军功章回到村里，爹娘笑得合不拢嘴，乡亲们都来围观，夸我是村里的骄傲。
没想到，回家的第三天，秀莲找到了我家，她变了很多，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烫成了卷发，可眼角的细纹和憔悴藏不住，看到我时，她愣了半天，眼圈一下子红了。
爹娘让她进屋坐，她却站在院子里，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建国，俺对不起你。”我心里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波澜。
原来，秀莲在大学里和那个戴眼镜的老师处了对象，毕业后分配到县城的中学教书，可没过几年，对方就因为作风问题被处分，两人离了婚，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很艰难，听说我当了军官，就找来了。
“建国，俺知道错了，当年是俺鬼迷心窍。”她拉着我的袖子，哭得撕心裂肺，“你现在出息了，能不能再给俺一次机会？俺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说：“秀莲，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当年你选择了你的路，我也选择了我的路，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她哭得更凶了，说：“俺知道你还怨俺，可俺这些年过得太苦了，孩子还小，俺实在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释然：“我不怨你，真的。当年你抛弃我，我才逼着自己走出农村，才有了今天，可感情这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现在有我的生活，你也该好好过日子。”
我从兜里掏出一些钱递给她：“这些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以后好好照顾孩子，日子会好起来的。”她不肯接，只是一个劲地哭，最后还是我爹娘把钱塞给了她。
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神里满是悔恨，可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探亲假结束后，我回到了部队，后来听说，秀莲改嫁了，嫁给了邻村的一个老实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而我，在部队里继续干着，后来娶了部队医院的护士，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1972年的那个夏天，想起村头的老槐树和秀莲眼里的星星。
如果当年她没有抛弃我，我可能一辈子都是个农民，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人生就是这样，有些失去，未必不是另一种得到。
那些曾经的伤痛，最终都变成了成长的勋章，让我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生活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既然选择了远方，就只能风雨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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