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发生了一件事,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事情要从我买的那箱车厘子说起。

春节前,公司发了一笔年终奖,不多不少,刚好够我奢侈一把。路过水果店的时候,看见门口摆着一箱箱的车厘子,个头大得跟乒乓球似的,黑红黑红的,上面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老板在旁边吆喝:“智利空运来的,JJJ级的,甜得很!”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一咬牙,买了一箱。八斤,八百块。

拎着这箱车厘子往回走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都是我爸妈。我爸爱吃水果,尤其爱吃这种平时舍不得买的好东西。我妈呢,嘴上总说“花这冤枉钱干啥”,但真吃起来,她比谁都高兴。

我还特意给我弟发了条微信:“姐买了车厘子,明天回娘家,给你带一箱。”

他回了个“OK”的表情包。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把车厘子仔细擦了一遍,挑出品相最好的装进袋子里。我老公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每次回娘家,大包小包的,从来不见我妈说句“姑娘辛苦了”。但我也知道,他就是心疼我。

“行了,我知道。”我打断他,“一年就这么一回。”

娘家在城郊,开车四十多分钟。一路上我都在想,我妈看见这箱车厘子会是什么表情。她会先皱眉头说“又乱花钱”,然后尝一颗,眼睛亮起来,嘴上还不忘补一句“还行吧,就是有点贵”。

结果到了家,我妈确实皱眉头了,但不是我想的那种表情。

“多少钱一斤?”她问。

我说了实话。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百块钱一斤?你一个月挣多少啊,这么花钱?”

我笑着打圆场:“妈,一年就一次嘛,过年了,让大家尝尝鲜。”

我弟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箱车厘子,伸手拿了一颗塞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酸。”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可能吧,我买的时候尝过的,甜的。”

他又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真酸,不信你自己尝尝。”

我弟这人吧,从小嘴刁。我妈总说他是“少爷嘴”,吃东西挑剔得很。但他说酸,我还是有点不踏实。我自己拿了一颗,确实,比我买的时候尝的那颗稍微酸一点,但绝对算不上“酸”,就是那种带一点点酸味的甜,我觉得挺正常的。

“还行啊。”我说。

我弟把手里那半颗扔进垃圾桶:“我不爱吃酸的,你们吃吧。”

然后就回屋了。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他不识货,别理他。挺好的,放放就甜了。”

但我知道,她也没多吃。我走的时候,那箱车厘子,少了也就十来颗。

从娘家出来,我老公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咱带回去自己吃?”

“不。”我说,“去你妈那儿。”

婆婆家在城东,开车半小时。一路上我没说话,心里堵得慌。八百块钱,我一个月工资的十分之一,我想着让家里人高兴高兴,结果呢?我弟嫌酸,我妈嫌贵,那箱车厘子孤零零地摆在茶几上,像个笑话。

到了婆婆家,我把车厘子拎进去。婆婆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来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呀,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我把车厘子放在桌上,说:“妈,这是车厘子,您尝尝。”

婆婆擦擦手,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看着那些黑红发亮的果子,有点不敢下手:“这得挺贵的吧?”

“不贵。”我说,“您尝尝。”

她拿了一颗,咬了一小口,然后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甜!真甜!”

她把剩下的半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冲厨房喊:“老头子!你快出来!儿媳妇带的车厘子,可甜了!”

公公从厨房出来,婆婆已经又拿了一颗塞他嘴里:“是不是甜?”

公公点点头:“嗯,甜。”

婆婆把袋子口敞开,招呼我老公:“你也吃,多吃点。这玩意儿贵,平时舍不得买,今天托儿媳妇的福,咱们都尝尝。”

然后她拉着我的手,眼睛里有光:“你这孩子,来就来,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啥?挣钱不容易,以后别这么破费了。不过今天这车厘子,真好吃,妈谢谢你。”

就这几句话,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在婆婆家待了一个多小时,那箱车厘子被消灭了大半。婆婆一边吃一边念叨:“这个给你二姨留点,那个给你大舅送点。”她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从婆婆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坐在副驾驶,心情莫名地好。

刚开出十分钟,手机响了。

我妈。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是一连串的话:

“闺女,那车厘子还有吗?你弟刚才又尝了一颗,说其实挺好吃的。你走之后他又吃了几颗,越吃越甜。你还有没有?再送点回来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那箱车厘子,已经留在婆婆家了。

“没了。”我说,“送婆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那算了吧。”我妈的声音有点讪讪的,“那你回头再买点呗,你弟想吃。”

挂了电话,我靠着椅背,半天没说话。

我老公在旁边问:“咋了?”

我摇摇头:“没事,我妈问车厘子还有没有,我弟想吃了。”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车子在夜色里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我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婆婆拉着我的手说“谢谢”的样子,又想起我妈那通电话里理所当然的语气。

八百块钱的车厘子,在婆家是“谢谢”,在娘家是“再买点”。

我弟嫌酸的时候,没人替我说话。我妈嫌贵的时候,没人问我心疼不心疼。可当东西没了,他们又想起来要了。

我不是生气,就是有点心凉。

到家的时候,我老公停好车,突然说了一句话:“以后想吃车厘子,咱们自己买,想吃多少买多少。”

我点点头,没吭声。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不是心疼那八百块钱,也不是计较那箱车厘子。我就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甜”,是真的为你高兴;有些人的“甜”,只是因为没吃到嘴里的不甘心。

那箱车厘子,教会我的不止是人心。

后来的几天,我妈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先是问车厘子在哪买的,然后问我什么时候再回去,最后拐弯抹角地问我,能不能给她也买一箱。

我都含糊过去了。

不是舍不得那点钱。是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好像你满心欢喜地把心捧出来,被人嫌弃了,然后又被人想起来,说“哎你那心还挺好使的,再给我一颗呗”。

我的心,也不是永远都在那儿等着的。

元宵节那天,婆婆打电话来,说车厘子她留了一小盒,没舍得吃,等我们回去一起吃。

我挂了电话,突然就哭了。

我老公吓坏了,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想婆婆了。

他没戳穿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们去婆婆家吃饭。那一小盒车厘子就摆在桌子中间,旁边是热气腾腾的汤圆。婆婆一边给我们夹菜,一边念叨:“多吃点,你们年轻人工作累,得补补。”

我看着那盒车厘子,想起一个多月前,我第一次拎着它们走出水果店时的心情。

那时候我以为,最好的东西要给最亲的人。现在我明白了,最好的东西,要给懂得珍惜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你的真心。

也不是所有真心,都会被温柔以待。

但那又怎样呢?至少还有人,愿意把你的真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等着和你一起分享。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