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刘本华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那个用了五年的红色旅行箱。
拉链拉到头的时候,卧室门开了。王志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有点不自然。
“本华,那个……刚我妈打电话来。”
刘本华没抬头,继续把箱子的搭扣扣好。
“她说我爸这几天血压又高了,想让我们回去过年。”王志强的声音虚虚的,像踩在棉花上,“你看,咱们去年就是在你家过的,今年去我家,也公平对吧?”
刘本华的手指停了一下。
去年在他家过的。前年也是。大前年,还是。
她抬起头,看着王志强。他站在门框里,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刘本华知道他不敢看自己的眼睛。结婚七年,她太熟悉他这点心虚时的小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左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行。”
王志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顺利。
“你……你说行?”
刘本华点点头,把箱子从床上拎下来,放平在地上,重新拉开拉链。
“那我把给你妈买的围巾拿出来,换成给咱爸的降压茶。”
王志强站在那儿,像被人钉住了。
“你不生气?”
“不生气。”刘本华从箱子侧袋里掏出那条羊绒围巾,又从衣柜顶上取下那盒早就备好的茶叶,“你爸血压高,是该回去看看。我爸妈那边,回头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
王志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狐疑,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他走过来,伸手揽了揽刘本华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那明天一早,咱们早点出发,我妈说了,中午炖鸡。”
刘本华没躲,也没往他怀里靠,只是低着头整理茶叶的包装盒。
“好。”
那天夜里,王志强睡得很沉,鼾声像拉锯一样,从十点一直响到后半夜。
刘本华一直醒着。
她侧躺在床沿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的光,在墙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惨白的线。那道光一动也不动,像她这些年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存在,但不重要。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是妹妹刘本丽发来的微信:“姐,明天几点到家?妈让我问你,羊肉是炖汤还是红烧?”
刘本华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字回过去:“你们吃,别等我。”
那头很快回过来:“???又去婆家?”
刘本华没再回复。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王志强的鼾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像一把钝锯子,一下一下锯着什么。
锯什么呢。
大概是那根从结婚第一天起就绷着的弦吧。
七年了。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王志强就起来了。
他在卫生间里刮胡子,哼着走调的歌,剃须刀嗡嗡响。出来的时候换了那件过年才穿的藏青色羽绒服,头发上抹了发胶,亮锃锃的。
刘本华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稀饭、咸菜、煮鸡蛋,跟每个早晨一样。
“你快点吃,别磨蹭。”王志强坐到桌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了,八点前得上高速,不然堵车。”
刘本华在他对面坐下来,剥了一个鸡蛋,没吃,放在碟子里。
“我不去了。”
王志强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
“我不去了。”刘本华端起稀饭,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去吧,替我向爸妈问好。”
王志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刘本华,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放下碗,“你爸血压高,你回去尽孝,应该的。我爸妈那边也得有人看,我回去陪他们。”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晚我说的是行,让你回去。”刘本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我说的是你回去,不是我回去。”
王志强的脸涨红了。
“你这不就是在跟我闹?不就是临时改个地方吗?多大点事,你至于吗?去年在你家过的,今年去我家,公平合理,你有什么想不通的?”
刘本华没接话。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
王志强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声音高了八度:“刘本华!我跟你说话呢!”
她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我没闹。我也没想不通。我只是想回自己家过年。”
“你家你家,刘本华,你嫁给我七年了,你户口都迁过来了,这儿才是你家!”
刘本华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是吗。”
就这两个字。
王志强噎住了。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不轻不重地堵在他嗓子眼儿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刘本华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五分钟后,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红色的旅行箱。
王志强还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怒气已经消下去一些,换成了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恼怒和心虚的表情。
“你……你真要去?”
刘本华没理他,弯腰换鞋。
“行,你去吧。”王志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看你能在那儿待几天,初二三不还得回来?”
刘本华系好鞋带,直起身,拎起箱子。
“门我锁了,你走的时候把灯关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刘本华坐最早的一班高铁回了云南。
从昆明转车,再坐一个小时的大巴,到县城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她弟弟刘本刚在车站等她,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铺着几层蛇皮袋。
“姐!”刘本刚把她的箱子接过去,扔进车斗,“妈说你回来过年,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刘本华跨上车斗,在蛇皮袋上坐下来。
“没开玩笑。”
刘本刚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拧了一把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
从县城到村里,还有半个小时的路。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路上没什么人。田野里光秃秃的,去年种下的冬小麦刚冒出一点青茬,被冻得发紫的天光压着,看不太清楚。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一点一点往后挪。
刘本华靠在车斗边上,风从耳畔刮过去,冷得很。但她没缩脖子,也没戴帽子,就那么坐着,看着越来越近的村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枝丫光秃秃的,戳在灰扑扑的天上。树底下蹲着几个抽烟的老头,看见三轮车过来,眯着眼睛瞅了瞅。
“哟,本华回来啦?”
刘本华冲他们点点头,笑了笑。
三轮车拐进巷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刘本华刚跳下车斗,院门就开了。她妈张翠兰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根葱。
“回来了?”
“回来了。”
张翠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三轮车斗里的箱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进屋吧,外头冷。”
刘本华拎着箱子进了院。院子里堆着过年的年货——几捆大葱、一袋土豆、半扇猪肉挂在朝阳的墙上,冻得邦邦硬。堂屋的门开着,她爸刘大柱坐在八仙桌旁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
“来了?”
“嗯。”
刘大柱把报纸折起来,摘下老花镜,慢腾腾地站起来。
“饿了吧?你妈炖了羊肉。”
刘本华鼻子一酸。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才抬脚进了屋。
那天晚上,刘本华喝了两碗羊肉汤,吃了半个锅盔,跟她爸喝了二两苞谷酒,听她妈念叨了一晚上村里谁家娶媳妇、谁家盖房子、谁家的老母猪一窝下了十二个崽。
她弟媳妇抱着孩子过来串门,孩子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到她腿上,揪着她的裤子往上爬。
刘本华把孩子抱起来,掂了掂。
“长这么大了。”
“可不,都快会跑了。”弟媳妇笑着说,“姐,你啥时候也要一个?”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刘本华笑了笑,没接话。
张翠兰在一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人家的事儿你少操心。孩子给我,你们姐弟俩说说话。”
她把孩子接过去,刘本刚和弟媳妇也识趣地回了自己屋。
堂屋里只剩下刘本华和她妈。
张翠兰坐在炕沿上,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女儿的脸。
“瘦了。”
刘本华摇摇头:“没瘦,还胖了。”
“胖啥,脸上都没肉了。”张翠兰叹了口气,“跟他吵架了?”
“没有。”
“那他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刘本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回他爸妈那儿了。”
张翠兰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里头抱出一床新棉被,在炕上铺开。被面是大红色的,绣着牡丹花,簇新的,还带着一股棉布的浆洗味儿。
“这被子是今年秋天新弹的棉花,给你留的。”张翠兰一边铺一边说,“你屋里那床盖了几年了,该换了。”
刘本华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妈弯着腰,一下一下把被角抻平。
红被面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牡丹花开得热闹又喜庆。
“妈。”
“嗯?”
“没啥。”
张翠兰直起腰,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睡吧,明天就大年三十了,还有一堆活儿呢。”
腊月三十。
王家村。
王志强早上八点出发,一路堵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他把车停在老屋门口,按了两下喇叭。院门很快打开,他妈李玉芬系着围裙跑出来,笑得满脸褶子。
“强子!可算回来了!”
王志强从车上下来,绕到后备箱拿东西。
“妈,我爸咋样?”
“血压还是高,吃药呢。没啥大事。”李玉芬往他身后瞅了瞅,笑容顿了一下,“本华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王志强拎东西的手顿了顿。
“她……她回她娘家了。”
李玉芬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行行行,回就回吧,反正咱家也不差她一个。快进屋,外头冷,菜都做好了。”
王志强跟着他妈进了院。
堂屋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的。他爸王德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堆药瓶子,手里攥着遥控器看电视。看见儿子进来,王德发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爸,过年好。”
“坐吧。”王德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咋一个人回来的?”
“本华回娘家了。”
王德发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王志强在他爸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再按灭,再按亮。
还是什么都没有。
李玉芬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儿子的动作,问:“看啥呢?”
“没啥。”王志强把手机揣回兜里。
午饭挺丰盛——炖鸡、红烧肉、炸带鱼、蒜蓉青菜,摆了满满一桌。李玉芬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菜,王德发闷头吃饭,偶尔问两句工作上的事。
王志强一一答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吃几口。
“咋了?菜不合胃口?”李玉芬问。
“没有,挺好吃的。”
“好吃就多吃点。”李玉芬又给他夹了一块鸡腿,“你们城里人天天吃外卖,哪有家里的菜香。”
王志强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手机在兜里,他总想掏出来看一眼。
但看什么呢?刘本华又没给他发消息。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希望她发什么。
是想让她发条消息报平安,还是想让她发消息道歉?道歉什么呢?她又没做错什么。可要不是道歉,她发消息来能说什么?说“我到家了”?说“你吃饭了吗”?
这些话说来有什么意思。
王志强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他去村里转了转。
王家村不算大,百十来户人家,大部分都姓王。他在巷子里走着,不时碰见几个熟人,停下来寒暄几句。
“强子回来啦?媳妇呢?”
“回娘家了。”
“哦,那明年该轮到你媳妇家了吧?”
王志强笑笑,没接话。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小孩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炸得满地红纸屑。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风刮散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工作群里发的红包,同事在@所有人抢。
不是刘本华。
他把手机揣回去,掐灭了刚抽两口的烟。
傍晚的时候,李玉芬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王志强坐在堂屋里,陪他爸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花絮,主持人在台上说吉祥话,观众在台下鼓掌,一切都热热闹闹的。
电视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外面的动静。
王志强靠着沙发,眼睛盯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又掏出手机,这次终于忍不住给刘本华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已送达”。
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王德发瞥了他一眼:“等谁消息呢?”
“没有,看个新闻。”
“新闻手机上啥时候不能看,三十晚上还捧着个手机。”王德发把电视声音调大,“专心看电视。”
王志强没吭声。
又过了十分钟,他到底没忍住,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回复。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年夜饭吃了没?”
还是没回复。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到处都在放烟花,东边一簇,西边一簇,炸开的时候能照亮半边天。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儿,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王志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烟花一个一个升上去,炸开,落下来。
手机在屋里响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拿起手机一看——
不是刘本华。
是他妈发来的微信语音:“强子,帮妈去小卖部买瓶醋,快点的,着急用!”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出了门。
云南。刘家村。
刘本华家的年夜饭也开席了。
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央,刘大柱坐上首,张翠兰坐下首,刘本华和弟弟弟媳妇坐两边。孩子坐不住,被张翠兰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块糖,舔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
桌上的菜比中午还丰盛——炖羊肉、红烧肘子、清蒸鱼、炸酥肉、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刘大柱举起酒杯,说:“过年好。”
“过年好。”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本华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张翠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鱼。
“吃鱼,年年有余。”
刘本华低头吃鱼。
孩子的糖吃完了,开始闹腾,伸手要去抓桌上的菜。弟媳妇赶紧把他抱走,去里屋喂奶。刘本刚也跟进去帮忙,堂屋里就剩下刘本华和她爸妈。
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刚开始,主持人在台上说着喜庆的台词。
刘大柱放下酒杯,看着女儿。
“真没事?”
刘本华摇摇头:“没事。”
“那就好。”刘大柱点点头,没再多问,“有事就说,没事就好好过年。”
刘本华嗯了一声。
张翠兰在旁边叹了口气,但也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盛饺子汤。
窗外的烟花开始密集起来,砰砰砰地响个不停。透过玻璃能看见远处的天空上,一簇一簇的烟花炸开,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得五颜六色。
刘本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王志强发的消息。
“到家了吗?”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年夜饭吃了没?”
她还是没有回复。
张翠兰端着饺子汤进来,看见女儿的动作,问:“谁啊?”
“没谁。骚扰短信。”
她把手机往更深的兜里塞了塞,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
汤很烫,烫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但她没让那点酸劲儿涌上来,只是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王志强喝了酒。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三十晚上被他爸拉着,一杯接一杯地灌。王德发高兴,难得话多,从村里谁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一直说到他自己年轻时候在砖厂干活的事。
王志强一边听一边点头,一杯一杯地陪。
喝到后来,脑子有点晕乎乎的,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回复。
“看啥呢?”王德发问。
“没看啥。”
他把手机放下,又端起酒杯。
李玉芬在旁边收拾碗筷,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说:“行了行了,别喝了,明天还得早起拜年呢。”
王志强没理她,把杯中酒一口干了。
那杯酒灌下去,胃里火烧火燎的。
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去院里透透气”,趿拉着鞋出了门。
院子里的冷风一吹,酒气往上涌,他扶着墙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手机在兜里嗡嗡地震。
他掏出来,眯着眼睛看——
不是刘本华。
是高中同学群在发红包。
他把手机塞回去,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烟花还在放。隔壁老王家放了几个大礼花弹,砰砰砰地在头顶炸开,火星子往下掉,快落到他头上的时候就灭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火星子一点一点落下来,灭了,再落下来,再灭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他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强子!干啥呢?快进来,你爸叫你!”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在台阶上跺了两下,才慢慢走回去。
初一早上,刘本华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起床了。张翠兰已经在厨房里忙活,灶膛里烧着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
“咋不多睡会儿?”张翠兰看见她进来,问。
“睡不着了。”刘本华走到灶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妈,今天有啥活儿?”
“能有啥活儿,包饺子,煮饺子,吃饺子。”张翠兰把案板搬到灶台上,开始擀皮儿,“你爸和本刚他们去拜年了,一会儿就回来。”
刘本华嗯了一声,挽起袖子开始包饺子。
她包饺子包得很快,一捏一个,褶子整齐匀称,跟机器压出来的一样。
张翠兰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以前你就包得快。你奶奶教的吧?”
刘本华手上顿了顿。
“嗯。”
“你奶奶要是还在,今年该九十三了。”张翠兰叹了口气,“她最疼你,每次过年都要给你包糖饺子,说你爱吃甜的。”
刘本华没接话,手上继续包着。
张翠兰也没再说了。
饺子包到一半,院门响了。刘本刚带着孩子进来,孩子手里攥着一个红包,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姐,拜年去不?”
刘本华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在家帮妈包饺子。”
刘本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张翠兰,没再问,抱着孩子进屋去了。
中午的时候,饺子出锅了。
热腾腾的饺子盛在白瓷盘里,蘸着醋和蒜泥,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刘本华吃了十几个,又喝了一碗饺子汤,胃里暖烘烘的。
手机放在炕上,一下午都没动。
她没去看,也没想去看来的是谁。
初一过去,初二过去,初三也过去。
刘本华在娘家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没给王志强发过一条消息,也没回过他任何一条消息。他的消息倒是来过几条——初二问“什么时候回来”,初三问“还在生气吗”,初四发了一张他们高中同学聚会的照片,照片里他坐在一群人中间,笑得挺开心的。
刘本华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然后删掉了。
初五早上,她跟张翠兰说要回县城一趟,有点事。
张翠兰没多问,只是说:“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
刘本华嗯了一声,出了门。
她没去县城,去了镇上的邮局。
邮局初五已经上班了,窗口开着,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值班。刘本华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进去。
“寄这个,加急。”
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看,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地址,没有寄件人信息。
“里面是啥?”
“文件。”
工作人员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没再多问,盖了个戳扔进筐里。
刘本华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个信封消失在柜台后面,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她回到村里,帮张翠兰包饺子。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春晚。孩子已经学会说“恭喜发财”了,奶声奶气地冲着每个人说,逗得大家哈哈笑。
刘本华也笑。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假装捞饺子,把那股热气压了下去。
王家村。
王志强这几天过得很没意思。
初一拜年,初二走亲戚,初三高中同学聚会,初四在家躺了一天,初五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他妈每天在他耳边念叨:“本华啥时候回来?初六该回来了吧?你们年轻人就是气性大,吵两句嘴能记几天?你给她打个电话,服个软,这事儿不就过去了?”
王志强嘴上应着,电话却没打。
他发过消息,发了好几条,她一条都没回。打电话?打了不接更没面子。
初五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手机,看见刘本华的微信头像,点进去看了看。
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他又往上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还在生气吗”,没有回复。再往上翻,是年前的对话,商量过年回谁家的事儿。那时候他说“今年去我家吧”,她说“好”。
就一个好字。
他当时怎么就没多想呢?
初六早上,他起了个大早,跟他妈说要回去了。
李玉芬愣了一下:“今天就走?初六就上班了?”
“没上班,回去有点事儿。”
李玉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回去见着本华,好好说话,别吵吵。”
王志强嗯了一声,拎着包出了门。
一路开回去,又是五个小时。
下午两点多,他把车开进小区,停在那栋熟悉的楼下。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屋里有没有人。
他坐电梯上去,站在门口,掏出钥匙。
开门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要说什么。是说“我回来了”,还是说“过年好”,还是别的什么?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卧室门开着,里面也没人。
王志强站在玄关,喊了一声:“本华?”
没人应。
他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床铺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关着。梳妆台上空空的,平时摆着的那些瓶瓶罐罐都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转身去开衣柜。
衣柜里空了一半。
刘本华的衣服,她常用的那个红色旅行箱,都不见了。
王志强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快步走回客厅,想找手机给她打电话。走到茶几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王志强。
他把信封撕开,手有点抖。
里面是一张纸,抬头印着四个字:离婚协议书。
最后一页的下方,刘本华已经签了名,日期写的是腊月二十九。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火车票。
昆明开往大理的,二等座,今天下午三点发车。
王志强攥着那张火车票,站在客厅里,足足站了有一分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刘本华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打。
还是关机。
他打开微信,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刘本华,你在哪儿?”
发不出去。
红色的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王志强瘫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火车票。
火车票上的名字是刘本华,目的地是大理。三点发车,现在已经两点四十了。
他赶到火车站,要四十分钟。
来不及了。
就算来得及,他也不知道该去哪个站台。
就算找到了站台,找到了那趟车,找到了那个座位——
然后呢?
他要说什么?
求她别走?问她为什么?告诉她他没想过会这样?
他想起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收拾行李,他说“今年去我家吧”,她说“行”。
他想起三十那天早上,她说“我不去了”,他没当真,以为她只是闹脾气。
他想起这几天她一条消息都没回,他以为她迟早会消气,会回来。
他什么都没当真。
现在他当真了。
高铁上,刘本华靠着窗坐着。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城市变成田野,田野变成山,山变成隧道,隧道出来又是山。
手机从上车就关机了,塞在包里最底下。
她看着窗外,什么也没想。
旁边的座位空着。这趟车人不多,前后几排都空空的。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规律得像心跳。
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摇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山影越来越重,越来越近。火车钻进一个很长的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了。头发还是黑的,但发根里藏着几根白的。
这张脸,从二十岁跟王志强谈恋爱,看到现在。
十五年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王志强的时候,是在朋友聚会上。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别人起哄让他唱歌,他脸红了半天才唱了一首跑调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那时候她觉得他老实,可靠,是个过日子的。
结婚第一年,过年去谁家,他说:“我妈说第一年得在她那边过,有规矩。”
第二年,他说:“去年在你家过的,今年该去我家了。”
第三年,她说:“今年能不能去我家?”他说:“我妈身体不好,回去看看吧。”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每一年都有理由。每一年她都没争。
直到今年。
今年她没争,她只是说行,然后做了另一个选择。
火车从隧道里钻出来,窗外又亮了。
山更近了,能看见山上的树,有的青,有的黄,层层叠叠的。山脚下偶尔闪过几栋白族民居,青瓦白墙,墙上有彩绘,远远看着挺好看的。
刘本华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凉凉的。
她想,大理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她没去过。
结婚七年,哪都没去过。每年过年都在婆家,每年休假都在加班。她说想去云南看看,王志强说等以后吧,以后有的是时间。
以后。
以后有多远?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广播响了:“旅客们,前方到站,大理站。”
刘本华从行李架上取下包,跟着人群往外走。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抬手拢了拢,抬起头看了看站牌。
大理。
两个字,亮着灯,清清楚楚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拉着箱子,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外面有很多人,举着牌子接站的,拉客住店的,卖地图的,卖花的。刘本华绕过他们,走到广场边上,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涌进来几十条消息。
她没有看。
她打开地图软件,输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家客栈的名字,在大理古城边上,她在网上订的,四天三晚。评价里说老板娘人很好,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现在不是秋天,桂花没开。
但那有什么关系。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拉着箱子,往公交站走去。
夜风很凉,但不像北方的冬天那样刺骨。
她走着走着,脚步忽然轻了。
箱子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动,咕噜咕噜响。
她没回头。
两千公里外,王志强还坐在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里。
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摊开着,最后一页的签名他看了无数遍。刘本华的字迹他很熟悉,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像她这个人。
签名的日期是腊月二十九。
就是她说“行”的那个晚上。
就是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平静地答应他去婆家过年的那个晚上。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决定了。
原来她不是不生气,是不想再生气了。
他想起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我只是想回自己家过年。”
他说:“这儿才是你家。”
她说:“是吗。”
就这两个字。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听懂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把光影投在天花板上。客厅里没开灯,他就那么坐着,坐在黑暗里。
手机又响了。
他妈打来的。
他看了一眼,没接。
过了一会儿,微信响了,他妈发来语音:“强子,到家了没?见到本华了没?好好说话没有?”
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那年,他们在刘本华娘家办过一场酒席。那时候她爸还没退休,她妈头发还没这么白,她弟弟还在上高中。酒席摆在院子里,摆了八桌,亲戚邻居都来了。她穿着红裙子,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一个一个敬酒。
敬到他跟前的时候,她小声说:“以后,好好过。”
他说:“好。”
那声“好”,他说得很认真。
那时候他是真心的。
现在也是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茶几上那张纸上,她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没有一丝犹豫。
大理古城。
刘本华找到那家客栈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烫着卷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站在门口等着,看见刘本华过来,远远就招手。
“是刘女士吧?我还想着你再不来,就给打电话了。”
刘本华笑笑:“路上有点堵车。”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老板娘接过她的箱子,领着她往里走,“房间给你留着呢,二楼,朝南,能看到苍山。”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石板铺的地,几盆绿植摆在墙根,中间果然有一棵桂花树,叶子密密匝匝的。树下摆着一张藤桌,4把藤椅。
刘本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高原的天空很清,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老板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笑了。
“大理的星星好看吧?城里可看不见这么多。”
刘本华点点头。
“是好看。”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老板娘没催她,提着箱子先上楼了。
院子里就剩她一个人,和一树的桂花叶。
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桂花的香,只有夜风清冽的味道。
但那也很好。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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