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际,晴雯死命攥着宝玉的手,那指节都泛了白。
她喘着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让人听了骨头缝都发凉的悔话:“早知道是这么个下场,当初我就该依了你,好歹死的时候也有个正经名分。”
这话若是放在几个月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知道,那是大观园里头号心高气傲的主儿,平日里把“身家清白”看得比眼珠子还金贵,把“对主子说不”当成自己独有的特权。
可到了人生的读秒阶段,她心里的那本账,总算是算清楚了。
只可惜,等她算明白这笔账,人也已经走到了鬼门关。
咱们把时钟往回拨,定格在端午节那个闷热的夜晚。
那一晚,晴雯做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选择,却成了推倒她人生多米诺骨牌的第一下。
那天晚上,宝玉灌了不少黄汤,兴致高得离谱。
瞅着歪在榻上的晴雯,宝玉借着酒劲,抛出了一个现在看来颇有深意的邀约:“咱们一块儿洗个澡吧,倒还热闹些。”
面对小主子这样的“过分要求”,摆在晴雯面前的路其实有两条。
路子一:顺杆爬。
学学袭人或者那个叫碧痕的,借着这肌肤相亲的机会,把两人的关系坐实了,给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的未来上一道“双保险”。
路子二:冷脸回绝。
守住自己的底线,图个耳根清净。
一般人读红楼,都觉得这是晴雯性子烈、洁身自好。
可要是把她当时的回话拆开了揉碎了看,你会发现这里头藏着另一套逻辑。
她当时是这么怼回去的:“上一回碧痕陪你洗,那水都漫到床腿子上了,天知道你们在里头折腾什么。
我可没那份闲工夫去收拾烂摊子。”
听听这话的落脚点——“没工夫收拾”。
这压根儿不是什么道德上的洁癖,而是一次精准得可怕的“投入产出比”计算。
伺候宝玉洗澡是个什么差事?
那是实打实的苦力活。
之前那个碧痕,为了讨好主子,两人在里面闹腾了大半天,弄得满地狼藉。
完事儿后,还得累死累活地打扫战场,腰都得累断。
晴雯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姑奶奶是来享福的,可不是来当清洁工的。
这种“只想享福,不想干活”的心态,像一根线,串起了她在贾府的所有日子。
宝玉把她宠上了天,一口一个“杏儿”叫着,连薛宝钗都捧她是“天上的杏儿”。
仗着这份独宠,晴雯活成了大观园里的一个异类。
瞧瞧她手上留着什么?
两根足足三寸长、染得鲜红的指甲。
这两根指甲就是她的无声宣言:这双手是用来拿针线、把玩古董的,不是用来干粗活的。
袭人回家奔丧那阵子,麝月一个人忙得团团转,想喊晴雯搭把手。
晴雯眼皮都不抬:“人家才刚坐得舒坦点,你就来聒噪。
既然有你们在,我正好能多享两天的福。”
这种“懒”,在晴雯眼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她把自己定位成了“副小姐”,而不是什么“高级保姆”。
在端午节白天的撕扇子风波里,这股子劲儿表现得更是淋漓尽致。
当时她摔了扇子,宝玉不过数落两句,她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反击。
袭人跑来打圆场,嘴里带了个“我们”,晴雯当场就炸了:“你也配说‘我们’?
你连个正经姑娘都不是!”
这话太毒了。
她是在赤裸裸地划清界限:虽说咱俩都是丫鬟,但我跟你可不是一路人。
你袭人上位靠的是伺候人、是干脏活、是低眉顺眼;我立足靠的是这张脸、这股灵气、是宝玉的偏爱。
所以说,那天晚上拒绝洗澡,本质上不是为了守身如玉,而是为了“省事”,更是为了维持她那个“娇贵人”的人设不崩塌。
可她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个最要命的变量。
这个变量就是王夫人。
在怡红院这一亩三分地里,晴雯的生存法则看似无懈可击:只要宝玉喜欢我,只要我不干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我就能一直这么体体面面地活下去。
可要是站在贾府最高管理层的视角,王夫人手里的账本和晴雯完全是两码事。
王夫人要的是什么员工?
是老实巴交,是听话照做,是哪怕“笨”一点也无所谓的工具人。
像晴雯这种,长得太妖艳、嘴皮子太利索、又不肯干活、还动不动打骂小丫头的刺头,在老板眼里就是最大的定时炸弹。
后来,王夫人撞见晴雯在院子里叉着腰骂人,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戳中了王夫人的肺管子。
紧接着,墙倒众人推,旧账新账一块儿算,王夫人直接下了驱逐令。
直到这时候,晴雯才猛然发现,自己手里竟然连一张底牌都没有。
袭人有“云雨情”做投名状,有王夫人的月例银子做背书;甚至连那个没名没姓的碧痕,至少也通过洗澡这种事,和主子建立了某种利益共同体。
而晴雯呢?
她一辈子图“清净”,图“省事”,结果在被扫地出门的那一刻,既没有名分护身,也没有实利傍身。
她引以为傲的“洁身自好”,到了王夫人嘴里成了“妖精勾引”;她苦心经营的“体面尊贵”,在被撵出大观园的那一刻,变成了破席裹尸的凄惨。
这就是为什么她在咽气前会崩出那句“早知如此”。
这哪里是对命运的抱怨,分明是一次迟到了太久的复盘。
如果当初那个端午之夜,她没那么怕麻烦;如果在日常琐碎里,她没那么爱惜自己的指甲和身段;如果她愿意学学袭人,哪怕是弄“脏”一点手,把自己和贾府的利益真正捆死在一起…
或许结局就不是今天这个样。
只可惜,职场和人生一样,从来没有撤回键。
晴雯是个好苗子,长得美,手艺绝。
但她输就输在,错把平台当成了本事,错把老板的宠爱当成了制度的保障。
她一心想做个干干净净的体面人,却忘了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环境里,想要体面,往往得先学会低头弯腰。
一语成谶。
那个端午夜里不愿意沾水的姑娘,终究是被命运泼了一身的脏水,这辈子都洗不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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