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门铃响得格外急促。
彭桂芳以为是女儿忘带钥匙,拉开门时脸上还挂着惯常的不耐烦。
门外站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的声音很平静,吐出的每个字却像钉子。
“这房子已经完成过户手续。”
“原产权人宋晓妍女士委托我前来收房。”
“请你们在今天内搬离。”
彭桂芳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01
孩子的哭声是在凌晨两点响起来的。
先是细细的呜咽,像小猫在挠门,接着便成了连贯的啼哭。
宋晓妍几乎是弹坐起来的。
剖腹产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得生疼,她倒吸一口凉气,手已经摸向身旁的婴儿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女儿涨红的小脸上。
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贴在胸口,轻轻摇晃。
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委屈的抽噎。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像是书砸在墙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郑倩倩尖利得不合时宜的嗓音:“还让不让人睡了!”
宋晓妍的动作顿住了。
她抱着孩子,在黑暗里站得笔直。
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婆婆彭桂芳。
压低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倩倩乖,明天还要早起背单词呢。”
“你小声点,别吵着宝宝……”
“什么宝宝!”郑倩倩的声音抬高了,“天天晚上哭,我还考不考大学了?”
宋晓妍低下头,脸颊贴着孩子柔软的胎发。
怀里的身体温热,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传到她掌心。
床的另一侧,郑烨磊翻了个身。
他背对着她和孩子,嘟囔了一句:“忍忍就过去了。”
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只鸵鸟。
宋晓妍站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
她慢慢坐回床边,开始给孩子喂奶。
孩子的吮吸声细细的,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走廊里,彭桂芳还在哄女儿:“妈明天给你炖核桃露,补脑的。”
“你哥当年高考,妈可是把心都操碎了。”
“咱们倩倩肯定能考个好大学,给妈争气。”
郑倩倩又抱怨了几句,房门被重重关上。
客厅的灯灭了。
一切重新沉入黑暗。
宋晓妍拍着孩子的背,眼睛望着窗外模糊的夜色。
这个小区是她三年前买的。
那时房价还没涨得这么厉害,她工作五年攒下的钱,加上娘家贴补了一些,勉强付了首付。
郑烨磊当时很感动,抱着她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房产证上只写了她的名字。
他说这是她应得的。
婚礼办得简单,彭桂芳为此念叨了大半年。
搬进新房那天,婆婆拉着她的手说:“晓妍啊,以后这就是咱们共同的家了。”
“共同”两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孩子打了个奶嗝,重新睡熟了。
宋晓妍把她放回婴儿床,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凌晨三点十七分。
微信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闺蜜袁昭邦发来的。
“材料都准备齐了,你什么时候方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按灭屏幕,把脸埋进枕头里。
02
天刚蒙蒙亮,宋晓妍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饿醒的。
昨晚没吃晚饭,奶水似乎也不够,孩子吸了半天还是哼哼唧唧。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房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郑倩倩的房间门紧闭着。
厨房的推拉门也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
宋晓妍走近了看。
纸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行大字:“倩倩高考冲刺期,需要绝对安静。”
“每日上午六点至晚上十点,厨房暂停使用。”
“锅碗瓢盆碰撞声严重影响复习效率。”
“请自觉遵守。”
落款是彭桂芳,还画了个严肃的感叹号。
宋晓妍握着门把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轻轻拉开推拉门。
厨房里空荡荡的。
电饭煲、炒锅、汤锅全都不见了。
连碗筷和菜板都被收了起来,灶台上干净得像酒店样板间。
冰箱上贴着第二张纸:“产妇饮食已备好。”
“冷藏室第三格有鸡汤,微波炉加热即可。”
“加热时请务必关紧厨房门,最大限度降低噪音。”
宋晓妍打开冰箱。
第三格里确实有个保鲜盒,里面是凝固着白色油花的鸡汤。
她端起盒子,手停在半空中。
微波炉也被搬走了。
客厅角落里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
她转过头,看见彭桂芳从阳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兜。
“哟,起来了?”婆婆脸上堆着笑,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她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个塑料碗和一把塑料勺。
“微波炉我收倩倩屋里了,她早上热牛奶要用。”
“你这汤啊,拿开水烫烫就能喝。”
彭桂芳把塑料碗塞进宋晓妍手里。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妈,我伤口还没好全,医生说要吃热食。”宋晓妍的声音很轻。
“热水烫烫不就热了?”彭桂芳的眉毛挑起来,“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生烨磊那会儿,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现在不也好好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扫过宋晓妍的腹部。
那里有一条新鲜的伤口,缝合线还没拆。
宋晓妍没说话。
她拧开热水壶,把鸡汤倒进塑料碗里。
油花在水面上漾开,形成一圈圈诡异的图案。
彭桂芳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
“倩倩现在是关键时期,咱们全家都得配合。”
“等她考上了好大学,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郑倩倩的房间。
关门之前,又探出头来补充一句:“对了,孩子白天尽量别哭啊。”
“倩倩神经衰弱,听不得哭声。”
门轻轻合上了。
宋晓妍端着那碗温吞的鸡汤,站在清晨灰白的光线里。
剖腹产的伤口又开始痛。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
塑料勺舀起汤,送进嘴里。
油腻,腥气,还有点馊味。
她放下勺子,胃里一阵翻腾。
孩子在这个时候哭了。
不是大声哭闹,是那种细细的、委屈的呜咽。
宋晓妍撑着桌子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卧室。
她抱起女儿,撩起衣襟。
孩子急切地吮吸着,小手抓住她的衣角。
奶水还是不多。
孩子吸了几口就开始哭,脸又涨红了。
宋晓妍拍着她的背,眼睛望着天花板。
吊顶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是她怀孕第七个月时发现的。
当时郑烨磊说等有空就修。
到现在还没修。
门外传来彭桂芳压低的声音:“倩倩,鸡蛋煮好了。”
“妈给你剥壳,你边吃边听英语。”
郑倩倩含糊地应了一声。
接着是拉椅子、翻书页、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
宋晓妍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已经不哭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她。
那么干净的一双眼睛,什么都还不懂。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她腾出一只手去拿。
袁昭邦又发来一条消息:“买家那边在催了,价格还可以再往上谈一点。”
“你确定要卖吗?”
宋晓妍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客厅里传来郑倩倩背书的声音:“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清脆的,年轻的,充满希望的声音。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03
郑烨磊是第三天早上出差的。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歉意的笑。
“公司临时安排的,我也没办法。”
“就三天,很快就回来。”
他弯腰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又去搂宋晓妍的肩膀。
宋晓妍侧身避开了。
“你妈把厨房封了。”她说。
郑烨磊的表情僵了一下。
“妈也是为了倩倩好。”他搓着手,“就剩不到一个月了,忍忍吧。”
“我忍得了,孩子呢?”
“孩子……”郑烨磊的眼神飘向别处,“你多哄哄,让她白天少哭点。”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卧室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郑倩倩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色很差。
“哥,你要出门?”她问。
“嗯,出差几天。”
“太好了。”郑倩倩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你晚上打呼噜,吵死我了。”
郑烨磊尴尬地笑笑。
彭桂芳从厨房里探出头——她已经把厨房“解封”了,正在给女儿做早餐。
“烨磊啊,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家里有妈呢,你放心。”
她说“家里有妈”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郑倩倩。
宋晓妍抱着孩子,退回了卧室。
关门之前,她听见婆婆在问:“倩倩,今天模拟考有信心吗?”
“妈给你煎了两个鸡蛋,一定考一百分。”
门轻轻合上,把外面的声音隔开。
孩子在她怀里扭动,小脸蹭着她的胸口。
她知道又该喂奶了。
可是奶水似乎越来越少。
胸口胀痛,却挤不出多少。
中午的时候,她点了个外卖。
外卖员按门铃时,彭桂芳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还点外卖?多不卫生。”
“妈不是给你准备了鸡汤吗?”
宋晓妍没接话,拎着外卖袋子往卧室走。
彭桂芳在后面说:“那汤你不喝就倒了吧。”
“这么好的东西,浪费了。”
下午四点,家里炸开了锅。
郑倩倩是摔门进来的。
书包被她砸在鞋柜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接着是哭声,撕心裂肺的那种。
“我不考了!不考了!”
彭桂芳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怎么了倩倩?出什么事了?”
“数学!数学最后三道大题全没做出来!”
郑倩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间不够!我脑子一片空白!”
“都是被吵的!天天晚上哭,白天也哭,我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宋晓妍在卧室里,正尝试给孩子喂奶粉。
孩子不肯吃奶嘴,扭着头哭。
门突然被推开了。
彭桂芳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都听见了?”
宋晓妍抬起头:“听见什么?”
“倩倩模拟考砸了!”彭桂芳的声音在发抖,“她从来都是年级前五十,这次掉到一百开外了!”
“她说是因为休息不好,因为吵!”
婆婆的眼睛里烧着火,那火苗直直扑向宋晓妍。
“你坐个月子,非得把全家都搅得不得安宁吗?”
孩子被这声音吓到了,哭得更大声。
宋晓妍把孩子抱紧,站起来:“妈,孩子哭是正常的。”
“正常?”彭桂芳的声音拔高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你看不惯倩倩要考大学,看不惯我们郑家要出人才!”
“你就是存心的!”
郑倩倩的哭声从客厅传进来,混合着“我不活了”、“考不上了”之类的嘶喊。
彭桂芳转身去哄女儿。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眼神像刀子。
“宋晓妍,我告诉你。”
“倩倩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我跟你没完。”
门被摔上了。
震得墙上的婚纱照晃了晃。
照片里的郑烨磊搂着宋晓妍,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
他们刚搬进这个家,阳台上摆满了绿植。
郑烨磊说要在客厅挂一幅“家和万事兴”。
宋晓妍当时笑他土。
现在那幅十字绣就挂在照片下面,红底金字,针脚细密。
孩子哭累了,在她怀里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珠。
宋晓妍伸手轻轻擦掉。
手机亮了一下,是袁昭邦。
“买家同意再加五万。”
“但要求六月初必须交房。”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客厅里,彭桂芳还在哄女儿。
“倩倩不哭,妈给你做好吃的。”
“咱们不想那些烦心事。”
“都是外人不懂事,妈给你撑腰。”
“外人”两个字,她说得特别清楚。
04
暴风雨是在第五天来临的。
郑烨磊还没回来,发消息说项目延期,要再过两天。
宋晓妍没回他。
孩子这几天有些腹泻,她抱着去了一趟社区医院。
医生说可能是母乳不足,奶粉又换得太频繁。
建议她好好调理饮食,保证休息。
她拎着一小袋药回来时,家里的气氛已经不对了。
彭桂芳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
郑倩倩的房门紧闭着,但门缝里漏出音乐声。
是那种激烈的摇滚乐,鼓点震得地板都在颤。
“回来了?”彭桂芳开口。
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
宋晓妍“嗯”了一声,低头换鞋。
“孩子怎么样了?”婆婆又问。
“有点腹泻,开了药。”
“哦。”彭桂芳顿了顿,“那医生有没有说,怎么才能不吵着别人?”
宋晓妍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直起腰,看向沙发。
彭桂芳也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妈,您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彭桂芳站起来,“我的意思很清楚!”
“倩倩刚才又哭了,说这次模拟考连二本线都够不上!”
“她说她一听见孩子哭就心慌,一看书就头晕!”
“她还有二十几天就要高考了!二十几天!”
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音乐声在这个时候停了。
郑倩倩打开房门,眼睛红肿着。
她看了宋晓妍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怨毒。
“妈,我不想看见她。”
说完又摔上门。
彭桂芳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宋晓妍面前。
手指抬起来,几乎戳到她的鼻尖。
“宋晓妍,你给我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带着孩子去客房睡。”
“晚上孩子哭,你去楼道里哄。”
“白天家里不能有任何声音,你最好抱着孩子出去溜达。”
“一日三餐我会放你门口,你端进去吃,吃完把碗放出来。”
“直到倩倩高考结束,你给我当个隐形人,能做到吗?”
她抱着孩子,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剖腹产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做不到?”彭桂芳冷笑,“做不到就滚回你娘家去!”
“别在这儿祸害我们倩倩的前程!”
“我告诉你,我女儿是要考重点大学的,是要光宗耀祖的!”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外人,一个生赔钱货的——”
最后那句话没说完。
但宋晓妍听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那么安静,那么无辜。
“妈。”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房子,是我的。”
彭桂芳愣住了。
“房产证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宋晓妍抬起头,眼睛直视着婆婆。
“三年前我买的时候,首付八十万,六十万是我工作攒的,二十万是我爸妈给的。”
“郑烨磊出了装修钱,十五万。”
“房贷一直是我在还,每个月六千四。”
“这些,您都知道吗?”
彭桂芳的脸色变了变。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虚,“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一家人?”宋晓妍轻轻重复。
她抱着孩子,绕过婆婆,走向卧室。
“你去哪儿?我话还没说完!”彭桂芳在身后喊。
宋晓妍没回头。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但没有锁。
她知道门马上会被推开。
果然,几秒钟后,彭桂芳冲了进来。
这次她彻底撕破了脸。
“宋晓妍!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儿子娶你,是你们宋家高攀了!”
“你现在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敢跟我摆谱?”
“我告诉你,这房子就是我郑家的!我儿子出了装修钱,就是有份!”
“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
“要是不识相——”
她喘了口气,吐出的字眼像淬了毒。
“就带着你的赔钱货,滚!”
房间里静了几秒。
宋晓妍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
小家伙动了动,没醒。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拿出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箱子是结婚时买的,蜜月旅行用过一次。
她打开箱子,开始往里放东西。
先是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整齐。
然后是孩子的衣物,小袜子,小帽子,柔软的纱布巾。
彭桂芳站在门口,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惊愕。
“你……你干什么?”
宋晓妍没理她。
她收拾得很慢,但动作很稳。
产后虚弱的手,此刻一点都没有抖。
装完衣物,她又去卫生间拿洗漱用品。
牙膏,牙刷,毛巾,护肤品。
一个个装进防水袋里,放进行李箱。
“你……你真要走?”彭桂芳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是挽留的那种颤,是难以置信的那种。
她可能从没想过,这个温顺的儿媳真的会反抗。
宋晓妍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她走到床边,用包被把孩子仔细裹好。
小家伙醒了,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不哭也不闹。
宋晓妍抱起孩子,拎起行李箱。
走到门口时,彭桂芳还挡在那儿。
“让让。”她说。
婆婆机械地侧过身。
宋晓妍拖着箱子走过客厅。
经过那幅“家和万事兴”时,她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打开大门,走出去。
关门之前,她听见彭桂芳在身后说:“走了就别回来!”
声音很大,但底气不足。
门关上了。
05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来。
数字跳动:1,2,3……
宋晓妍抱着孩子,行李箱立在脚边。
电梯门倒映出她的影子。
苍白,瘦削,头发有些乱。
但腰挺得笔直。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时,她才感觉到手臂在抖。
不是害怕,是累。
剖腹产才二十多天,身体还没恢复。
刚才收拾行李,已经用尽了力气。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咂巴着。
饿了。
她轻轻摇晃着,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
电梯到一楼了。
她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牌。
没人注意到她,也没人问什么。
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下来帮她放行李,看见她抱着孩子,动作轻了很多。
“去哪儿?”司机问。
宋晓妍报了她妈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驶离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小区。
窗外的风景向后飞掠。
熟悉的超市,常去的菜市场,街角的奶茶店。
她想起刚搬来的时候,和郑烨磊一起逛超市。
两人推着购物车,为买什么牌子的酱油争论。
最后总是她妥协,因为郑烨磊说“我妈喜欢这个牌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
是郑烨磊。
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
她盯着看了几秒,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震动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了。
这次是彭桂芳。
她也按了静音。
车子驶过一座桥,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她想起求婚也是在这条河边。
郑烨磊单膝跪地,手里举着戒指。
戒指不大,但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
他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他说有他在,谁也不会欺负她。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次是微信消息。
她点开看。
袁昭邦:“手续全部办妥,买家已付清全款,随时可以交割。”
下面附了几张照片。
房产证复印件,交易合同签字页,银行转账凭证。
她一张一张划过去。
最后停在转账凭证上。
那个数字,六开头,后面跟着六个零。
足够她把剩下的房贷还清,再给爸妈换套电梯房。
还能剩下一笔。
她回复:“按计划进行,时间定在6月5号下午。”
发送。
几乎是立刻,袁昭邦回了个“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那边怎么样?”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还好。”
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老街。
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荫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
再往前开五百米,就是她爸妈家。
司机把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到了。”
宋晓妍付了钱,抱着孩子下车。
司机帮她把行李拿下来,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慢走啊。”
她点点头,拖着箱子往小区里走。
单元门还是那个绿色的铁门,漆已经斑驳。
她按了301的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她妈的声音:“谁呀?”
“妈,是我。”
短暂的沉默。
然后铁门“咔哒”一声开了。
她走上三楼。
还没到门口,门就打开了。
她妈站在那儿,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她抱着孩子拖着箱子,愣住了。
“妍妍?你怎么……”
话没说完,眼泪先下来了。
“妈。”宋晓妍喊了一声,嗓子突然就哽住了。
她妈冲过来,接过孩子,又拉她的箱子。
“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
是她从小爱吃的味道。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果盘,沙发套是新换的,浅蓝色,她喜欢的颜色。
她爸从里屋出来,看见她也愣住了。
“爸。”
“哎。”她爸应了一声,走过来接过她的箱子。
“还没吃饭吧?你妈正好炖了肉。”
宋晓妍坐在熟悉的沙发上,身体一下子软了。
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妈把孩子抱到里屋去睡,回来时眼睛还是红的。
“跟妈说,怎么回事?”
宋晓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
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止不住。
她妈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不说了,不说了,回家就好。”
她爸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手有些抖。
“郑烨磊呢?”他问。
宋晓妍摇摇头。
摇头的意思,她爸妈都懂了。
没人再问。
她妈起身去厨房:“妈给你盛碗汤,你先喝点。”
“排骨莲藕汤,炖了一下午了。”
汤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
白色的汤,粉色的藕,几粒枸杞浮在上面。
宋晓妍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这才是汤。
家里的汤。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郑烨磊发来的微信。
“晓妍,你去哪儿了?”
“妈说你带着孩子走了,怎么回事?”
“我明天就回去,咱们好好谈谈。”
她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爸,妈。”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我可能要住一段时间。”
她妈立刻说:“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你的房间妈天天打扫,被子都是晒过的。”
她爸点点头:“住着,安心住着。”
宋晓妍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眼泪掉进汤碗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但这次,是暖的。
06
宋晓妍离开后的那个晚上,彭桂芳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朵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
太安静了。
没有婴儿的啼哭,没有宋晓妍轻手轻脚走路的声音。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突然有些不习惯。
但很快,这种不习惯就被得意取代了。
走了也好。
走了就清净了。
倩倩能安心备考,她也不用天天看着那个外人生气。
第二天一大早,彭桂芳特意起了个早。
她做了丰盛的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还切了水果。
郑倩倩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看见餐桌愣住了。
“妈,今天什么日子?”
“庆祝日子!”彭桂芳笑眯眯地给女儿倒牛奶,“从今天起,没人吵你了。”
“你可以安心复习,想学到几点就学到几点。”
郑倩倩反应过来,眼睛亮了。
“她真走了?”
“真走了。”彭桂芳把煎蛋推到女儿面前,“妈昨天就把她骂走了。”
“带着那个小崽子,滚回娘家去了。”
郑倩倩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彭桂芳。
“妈,你太厉害了!”
“那当然。”彭桂芳拍着女儿的背,“为了你,妈什么都做得出来。”
母女俩高高兴兴地吃了早饭。
郑倩倩复习的时候,彭桂芳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她把宋晓妍留下的东西都归拢到一个箱子里,塞进储物间。
孩子的玩具,小衣服,奶粉罐。
眼不见为净。
打扫完,她坐在沙发上给老姐妹打电话。
“哎呀,可算清净了。”
“你是不知道,那孩子天天哭,吵得倩倩根本没法学习。”
“我说了两句,她自己就收拾行李走了。”
“还算识相。”
电话那头的老姐妹问:“那你儿子呢?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彭桂芳声音扬起来,“我那是为他妹妹好!”
“再说了,那房子本来就是我儿子的。”
“她一个外人,还想翻天不成?”
挂掉电话,彭桂芳觉得浑身舒畅。
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准备给女儿炖汤补脑。
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遇见了邻居李阿姨。
“桂芳,买鱼呢?”
“是啊,给我闺女炖汤,补脑子的。”
李阿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们家晓妍呢?好几天没见着了。”
彭桂芳的脸拉下来:“回娘家了。”
“啊?怎么这时候回娘家?孩子才多大……”
“她爱回不回!”彭桂芳打断她,“我们家倩倩要高考,她在家里只会添乱。”
说完拎着鱼就走了。
留下李阿姨在原地摇头。
下午,郑烨磊回来了。
他拖着行李箱进家门时,彭桂芳正在厨房炖鱼。
“妈,晓妍呢?”他第一句话就问。
彭桂芳头也不回:“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回她娘家了呗。”彭桂芳关了火,转过身,“我跟你说,走了正好。”
“倩倩现在能安心复习了,家里也清净了。”
郑烨磊的脸色很难看:“妈,你怎么能赶她走呢?”
“她自己要走的!”彭桂芳声音大了,“我说了两句,她就收拾行李走了。”
“一点委屈都受不了,这种媳妇要了有什么用?”
郑烨磊没再说什么。
他放下行李,给宋晓妍打电话。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发微信,也没回。
彭桂芳在旁边看着,冷笑:“打什么打?”
“她要是有心,自己会回来的。”
“没心的人,你求她也没用。”
郑烨磊放下手机,疲惫地抹了把脸。
“妈,那房子是晓妍的。”
“什么她的你的!”彭桂芳火了,“你们是夫妻,就是共同的!”
“她买房子的时候,你是不是出了装修钱?”
“那装修钱不就等于房款?”
郑烨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累了。
出差连轴转了五天,回来又是这种事。
他回到卧室,关上门。
房间里还留着宋晓妍的气息。
淡淡的奶香,混着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
婴儿床空着,小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都是些旧衣服,或者他不认识的款式。
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的孕期维生素。
半瓶,盖子没拧紧。
郑烨磊坐在床沿,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他突然想起结婚那天。
宋晓妍穿着红色的敬酒服,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说:“郑烨磊,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说:“嗯,我们的家。”
现在她走了。
带着孩子走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宋晓妍。
只有一句话:“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
他立刻回复:“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没有回音。
他又发:“孩子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音。
郑烨磊盯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很无力。
这种无力感,从结婚后就一直存在。
在妈妈和妻子之间,他永远不知道该怎么选。
每次都是让宋晓妍忍。
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到孩子出生,忍到倩倩高考,忍到……
忍到什么时候呢?
他不知道。
门外传来彭桂芳的声音:“烨磊,出来吃饭了!”
“我炖了鱼汤,倩倩喝了两大碗呢。”
郑烨磊站起来,打开门。
客厅里飘着鱼汤的香味。
郑倩倩坐在餐桌边,正在玩手机。
看见他出来,抬起头:“哥,你回来啦。”
“嗯。”
“那个谁,”郑倩倩撇撇嘴,“真走了?”
郑烨磊没说话。
彭桂芳给他盛了碗汤:“快喝,趁热。”
“妈跟你说,她走了是好事。”
“等她回来了,你得好好说说她。”
“一个当媳妇的,哪能说走就走?”
“还有啊,孩子得让她带好,不能老是哭……”
郑烨磊端起碗,鱼汤很鲜,但他喝不出味道。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宋晓妍现在在哪儿。
孩子好不好。
她伤口还疼不疼。
可他不敢问。
不敢当着妈妈和妹妹的面问。
他只能低下头,一口一口喝汤。
汤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
07
日子一天天过去。
距离高考还有十天。
郑倩倩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彭桂芳把家里布置得像考场一样安静。
地毯上铺了软垫,走路没有声音。
所有钟表都换成了静音的。
连冰箱的运行声,她都嫌吵,用旧棉被裹了一层。
郑倩倩每天学到凌晨两点,早上六点就起床背书。
彭桂芳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
海参粥,核桃露,清蒸鱼,炖鸡汤。
郑烨磊试着又联系了宋晓妍几次。
电话偶尔会接,但只说几句就挂。
“孩子还好。”
“我也还好。”
“没事就挂了吧。”
客气,疏离,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郑烨磊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等倩倩考完吧。”
语气平静得让他心慌。
他提出去她娘家看看孩子。
她说:“不用了,孩子认生。”
拒绝得干脆利落。
郑烨磊不敢逼得太紧,只能等。
等高考结束,等妹妹考上大学,等妈妈心情好了。
也许到时候,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6月4号晚上,郑倩倩紧张得睡不着。
彭桂芳陪着她聊天,聊到半夜。
“倩倩,别紧张,你肯定能考好。”
“妈都打听过了,你那个分数,上个一本没问题。”
郑倩倩缩在被子里:“妈,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不会的!”彭桂芳拍着女儿的背,“妈给你求过签了,上上签。”
“菩萨会保佑你的。”
母女俩聊到凌晨一点才睡。
第二天是6月5号。
高考前的最后一天。
彭桂芳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食材。
她要给女儿做一顿“状元宴”。
清蒸桂鱼——鱼跃龙门。
红烧排骨——节节高升。
蒜蓉西兰花——才华横溢。
还炖了莲子百合汤——百年好合。
忙活了一上午,饭菜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郑倩倩在书房做最后的复习。
郑烨磊请了假在家陪着。
他想着明天陪考的事,想着考场附近的酒店订好了没有。
想着等高考结束,就去接宋晓妍回家。
中午十二点,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
彭桂芳举起饮料杯:“来,祝我们倩倩金榜题名!”
“谢谢妈!”郑倩倩笑得眼睛眯起来。
郑烨磊也举起杯:“倩倩,加油。”
“嗯!”
刚吃了几口,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急促的两声。
彭桂芳皱眉:“谁啊这时候来?”
她以为是快递,或者是邻居。
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三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黑色文件夹。
“请问是彭桂芳女士吗?”男人开口,声音温和但清晰。
“我是,你谁啊?”
男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是袁昭邦,受产权人宋晓妍女士委托,前来处理这套房产的相关事宜。”
她没接那张纸:“什么房产?什么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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