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总监卢玉珂递给我最后一张表格时,我知道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办公室外是寻常的键盘敲击和低语,没有人在意这个角落。
我的离职流程,从提交到获批,只用了六十二秒。
我用了三分钟,把抽屉里几件私人物品装进纸箱。
曾建军总监在远处瞥了一眼,很快转开了头。
三天后的傍晚,我的手机开始发疯般震动。
屏幕上挤满了未接来电,来自曾建军,来自许多陌生的公司座机。
最后一个电话,显示着完全陌生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总裁许宏远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
他说,公司的命脉断了,只有我能救。
他承诺,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我望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为什么孙桑榆提离职,你们愿意加薪百分之六十挽留。
而我的辞呈,你们连一分钟都不愿意多考虑。
01
机房的灯光永远是惨白的。
它们从头顶照下来,把每一条线缆、每一台沉默运行的服务器轮廓都打得生硬。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被机器热量烘焙过的气味,还有冷却风扇永不疲倦的低鸣。
已经是深夜了,整层楼大概只剩我和这些机器。
我坐在临时拖进来的办公椅上,脖子有些发僵。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日志代码,像一片躁动不安的黑色潮水,不断向上滚动。
错误警报是两小时前触发的,很轻微,甚至没有影响任何前端用户的访问。
按照常规流程,这种级别的预警可以留到明天白天,交给值班的运维同事看一眼。
但我知道这个系统。
过去半年里,类似这样“无关紧要”的抖动,已经出现了七次。
前三次有人查过,查不出所以然,归结于偶发的网络波动或资源争用。
从第四次开始,它就成了我的事。
不是谁正式指派的,只是有一次它又响的时候,曾建军总监正好路过我的工位。
他皱着眉看了一眼我屏幕上跳出来的警报窗口,手指在我隔板上敲了敲。
“小张,你好像对这个系统挺熟?上次那个诡异的延迟也是你追查的吧。”
他语气平常,甚至带点鼓励。
“那你多费心盯着点,这东西老出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别人也搞不清。能者多劳嘛。”
他说完就走了,去参加一个产品汇报会。
从那以后,这个位于公司业务最底层、数据流向最复杂、代码也最陈旧的“老核心”系统,就成了我工位后面一片无形的沼泽。
它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我的夜晚和周末。
我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开的会议或报告里提起过它。
就像我不会提起自己抽屉里那几板已经空了的胃药,和眼镜镜片上越来越深的度数。
屏幕上的日志流终于慢了下来。
我往前弓着身子,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逐行扫过那些常人看来如同天书的字符。
找到了。
不是网络,不是资源。
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内存泄漏点,埋在一段五年前写的、负责数据缓存的底层函数里。
那段代码的作者早已离职,现在的团队没人敢动它,因为它牵一发动全身。
我舒了口气,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修复不难,写个补丁绕过那个泄漏点就行。
难的是测试,要确保绕过它不会引发其他更隐蔽的问题。
这意味着我又得搭进去至少两个完整的晚上。
我保存了日志,关掉远程连接的窗口。
电脑桌面露出来,壁纸是去年部门outing时拍的集体照。
阳光很好,大家笑得很开。
我站在最靠边的位置,表情有点局促。
孙桑榆站在曾建军旁边,比着剪刀手,笑容明亮得像她当时正在演示的新项目PPT。
我合上电脑,机房沉闷的低鸣一瞬间变得清晰。
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前方一片空荡的昏暗。
02
晨会的气氛,一开始和过去几百个早晨没什么不同。
曾建军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昂贵的金属钢笔。
各个小组轮流汇报进度,语速很快,夹杂着一些英文缩写和产品术语。
孙桑榆是第三个发言的。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衬得皮肤很白,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曾总,各位同事,我这边‘灵犀’项目下一阶段的推广方案已经初步成型,市场部的反馈比较积极。”
她声音清脆,语速适中,带着一种让人愿意听下去的节奏。
“不过,”她话锋轻轻一转,目光落在曾建军脸上,“关于这个项目长期的技术资源投入,我和技术对接的同事有一些分歧,暂时还没达成一致。”
曾建军转笔的手停住了。
“什么分歧?”
“主要是后期扩容的架构方案,我们认为当前的设计可能无法支撑三年后的用户增长预期,但调整需要额外的人力和时间评审。”孙桑榆说得清晰直接,没有迂回。
曾建军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他不太耐烦时的标志性动作。
“增长预期是市场部画的饼,技术资源要落到实处。先按能落地的方案推进,别搞得太复杂。”
孙桑榆点了点头,没再争论。
她合上自己的平板电脑,指尖在光滑的边沿摩挲了一下,抬起眼。
“另外,曾总,有件个人的事需要跟您和公司报备一下。”
会议室里那种例行公事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几个正在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收到了另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孙桑榆的声音平稳,甚至比刚才汇报工作时更平静些,“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接受。按照合同,我将在一个月后正式离职。”
金属钢笔“嗒”一声掉在木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
曾建军脸上的肌肉像是突然被冻住了,维持着一个近乎空白的表情。
足足有三四秒,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咳,”曾建军清了清嗓子,弯腰把笔捡起来,“这个……桑榆,你这个决定太突然了。‘灵犀’项目正在关键期,你是主要负责人之一。”
他试图让语气恢复平常的掌控感,但话尾有点发干。
“我知道,所以我会尽最大努力完成交接,确保项目平稳过渡。”孙桑榆接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
曾建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哒,哒,哒。
他的目光在孙桑榆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会议室里其他低着头或眼神游移的人。
“这样,”他最终说,声音提高了些,“晨会先到这里。桑榆,你留一下,我们单独聊聊。其他人,散会,该干嘛干嘛。”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人们收拾笔记本、水杯,鱼贯而出,压低的交谈声在门合上之前弥漫开来。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关门时,透过那条迅速变窄的门缝,我看见曾建军已经站起身,走到了孙桑榆旁边。
他背对着门,手比划着,似乎在说什么。
孙桑榆依旧坐着,仰着头听,侧脸看不清表情。
门锁咔哒一声合拢。
03
办公室从来藏不住秘密。
尤其是茶水间、洗手间、还有打印机旁边那片不大的休息区。
晨会结束不到一小时,各种细碎的传言就像水渍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开了。
我端着杯子去接水,听见前面两个运营部的女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但刚好能飘进耳朵。
“……真的假的?百分之六十?”
“李姐从卢玉珂那儿听来的,曾总急得当场就给人事打电话了,说要特批。”
“我的天……孙桑榆这下牛了。不过也是,她手上那个项目听说挺重要的,好几个大客户都认她。”
“何止是项目,她多会来事啊,上次总裁办那边过来调研,不就是她全程陪着的?话都说得上。”
“啧,人比人……哎,走了走了,干活。”
她们接完水,转身看见我,稍微顿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很快走开了。
我站到饮水机前,按下热水键。
水流注入杯子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回到工位,放下杯子,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屏幕上还开着昨晚写的补丁代码,注释清晰,逻辑缜密。
我移动鼠标,把它拖进一个标记着“待测试”的文件夹。
旁边另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老核心-疑难日志”。
里面已经存了七个文档,时间跨度半年。
每一个文档里,都详细记录着那些“无关紧要”的抖动,我的分析过程,以及最终或解决或暂时规避的方案。
这些文档没有通过邮件发送给任何人。
它们只是安静地躺在我的硬盘里,像从未存在过。
团队内部的沟通群里,消息刷得飞快,在讨论一个即将上线的新功能。
有人@我,问我某个接口的压测数据出来没有。
我回复说稍等,然后从另一个盘符里找出早已整理好的数据表格,发了出去。
群里跳出一串“收到”和“OK”的手势。
没有人问这些数据是怎么来的,是什么时候做的。
它们就像理应出现在那里。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移到桌边的记录本上,那是一本很普通的横线笔记本。
我用它记会议要点,记临时想到的技术思路。
此刻,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划出一条没有意义的、凌乱的曲线。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线条交织着,覆盖了纸页一角某个早已过期的项目会议日期。
笔记本旁边,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那是我粗略计算的,过去半年因为承接这些“无主”的疑难问题而加班的总时长。
换算成如果支付加班费,大概是多少钱。
数字不大,但也不小。
便利贴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粘性快要消失了。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揭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纸团落在几张废弃的打印纸中间,悄无声息。
04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我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曾建军的声音:“进。”
我推门进去。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像是在回复邮件。
宽大的办公桌一角,摆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热气袅袅。
“曾总。”我叫了一声。
“嗯,小张啊,稍等。”他没抬头。
我站在桌前,等着。
大约过了两分钟,他才停下手,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端起旁边的茶杯呷了一口。
“什么事?说。”他语气平常,带着点处理完事务后的松弛。
办公室里开着暖气,很足,我感觉到后背有点冒汗。
“曾总,是关于我个人薪资调整的事。”我把事先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的话说了出来,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在公司已经四年多,目前负责的‘老核心’系统维护,还有之前接手的一些疑难问题处理,工作量和技术难度都超出了岗位原来的定义。去年我的绩效考核是A,但年度调薪幅度……”
曾建军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像在审视一份不太重要的报告。
“小张啊,”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托盘碰出清脆的一声,“你做的那些工作,我都知道。辛苦,确实辛苦。”
他话锋一转。
“但是你看,现在整个行业什么环境?公司上市计划推迟,利润压力很大。成本控制是头等大事。技术部这边,人头是严控的,每个人的薪酬包都要精打细算。”
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着,那节奏让我想起晨会上钢笔滚落的声音。
“你的工作态度,我一直是肯定的。踏实,肯干,不挑活。”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语重心长的味道,“不过呢,有些工作,可能重要性没有那么凸显。就像你说的‘老核心’,它只要稳定运行不出大问题,就没人会注意到它。这是它的属性决定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孙桑榆的情况不一样。她手里是直接面向客户、能立刻带来营收增长的前沿项目。她这个人,也具备很强的对外沟通和资源协调能力,这种复合型人才,市场上很稀缺,竞争也激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我脸上。
“公司留住她,是战略需要。这个投入,是看得见回报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身后鱼缸里氧气泵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几条颜色鲜艳的热带鱼在翠绿的水草间缓慢游动。
我看着他身后书架上那些烫金封皮的行业报告和奖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曾总。”
“明白就好。”他似乎松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和缓,“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技术底子扎实,未来机会还是很多的。现阶段,一起共克时艰,眼光放长远。好了,去忙吧。”
我转身离开,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哦,对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核心’那个内存泄漏的补丁,测试抓紧。别影响线上稳定性。”
“好。”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比办公室里冷白许多。
05
离职报告是下班前五分钟打出来的。
A4纸,宋体,字号标准。
理由一栏,我写了“个人职业发展需要”。
很官方,很安全。
我把那张纸对折一次,拿着它,走到曾建军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他讲电话的声音,语气挺愉快,像是在约晚饭。
我等了几分钟,里面的声音停了。
我敲了门。
“请进。”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
我推门进去,把对折的离职报告展开,放在他面前宽阔的桌面上。
纸张边缘和深色的实木桌面接触,几乎没有声音。
曾建军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目光扫过纸页最上方加粗的“离职申请”几个字,又往下扫过我的名字、部门和日期。
停留的时间,大概够普通人读完那不到一百字的简短正文。
他没有拿起来细看,也没有问我任何问题。
比如“为什么”,或者“考虑清楚了吗”。
他只是身体靠向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抬眼看了看我。
那眼神里有些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笔。
不是晨会上那支昂贵的金属钢笔,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他拔掉笔帽,在“部门负责人意见”那一栏,刷刷几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潦草,但意思明确:同意。
然后他把笔帽套回去,笔放回抽屉。
“按流程走就行。”他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去找卢玉珂办手续。手上的工作,列个清单,交接给……嗯,暂时交给王锐吧。他年轻,多锻炼锻炼。”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交接抓紧,别拖。系统权限什么的,该清理的及时清理,这是规定。”
“好。”我说。
“嗯,去吧。”他已经重新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仿佛刚才处理的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报销单。
我拿起那张他签过字的纸。
纸张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转身,开门,离开。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已经下班。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
东西不多,一个用了四年的保温杯,几本技术书籍,一副备用眼镜,一个午睡用的颈枕,还有抽屉深处一盒没吃完的胃药。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纸箱里。
电脑还开着。
我登录内部系统,点开离职流程申请,把扫描好的离职报告上传,提交。
系统提示:您的离职申请已提交,正在流转中。
几乎是同时,桌面上内部通讯软件的图标闪烁起来。
是人事部的卢玉珂。
“张英光,看到你的申请了。曾总已经批了。明天上午九点,带着工卡来我这边办手续。相关表格我会邮件发你,请仔细填写。”
我回复:“收到,谢谢卢总监。”
她没再回话。
图标暗了下去。
我把纸箱抱起来,不算沉。
环顾了一下这个坐了四年的格子间,屏幕上还闪着幽幽的光。
我没有关电脑,也没有退出登录。
就让它那样亮着吧。
抱着纸箱走向电梯间,路过曾建军办公室时,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灯光,他大概还没走。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
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
叮一声,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很熟悉。
06
新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
搬进来的第三天下午,我正把最后几本书塞进靠墙的书架。
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浮动。
手机在旁边的矮桌上第一次震动起来。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曾建军”。
我没有理会,继续把一本厚厚的技术手册推进书架的空隙。
震动停了。
几秒后,再次响起。
还是“曾建军”。
我拿起一块旧抹布,开始擦拭书架隔板上残留的灰尘。
手机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持续震动。
嗡嗡嗡——嗡嗡嗡——
不是铃声,是沉闷急促的震动声,贴着木质桌面,发出令人不安的共鸣。
我走过去,看到屏幕上除了“曾建军”,还有五六个未接来电,来自完全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
区号是公司的。
其中一个号码,尾数很特别,我记得好像是总裁办公室的直线。
震动又开始了。
这次是一个本地手机号,同样陌生。
我没有接,也没有挂断。
只是伸出食指,在屏幕侧面的按钮上按了一下。
震动戛然而止。
屏幕暗下去,像一口被捂住的深井。
世界清静了。
只剩下窗外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隔壁小孩隐约的哭闹。
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和城市边缘特有的尘土味。
楼下的窄巷里,几个老人坐在小凳上晒太阳,一动不动,像褪了色的剪影。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拉上窗帘。
房间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变得柔和,也将窗外的世界隔绝。
我坐到还没铺床垫的光板床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这次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还是“曾建军”。
内容只有三个字加一个标点:“接电话!”
我没有点开,任由那条短信的提示图标挂在屏幕顶端。
过了一会儿,图标消失了,大概是被后续涌入的提示挤掉了。
我索性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那一小方屏幕彻底暗了,沉静了。
我走到屋子角落,打开那个从公司带回来的纸箱。
东西不多,很快就重新归置好了。
只剩下箱子最底层,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巴掌大的硬物。
我拆开报纸,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移动硬盘。
这是我自己的硬盘,不是公司的。
里面存的,是我过去几年利用业余时间,对“老核心”系统做的一系列分析笔记、性能压测数据、以及好几个未被采纳的架构优化方案雏形。
还有那个内存泄漏补丁的完整测试用例和回滚方案。
我摩挲着硬盘冰凉的金属外壳,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
然后我起身,把它放进了新书桌最底层带锁的抽屉里。
钥匙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07
飞行模式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在组装新买的简易衣柜。
塑料卡扣有点紧,我用力按下去,“啪”一声合拢。
敲门声不重,但很持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急切。
我放下手里的板材,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房东阿姨,一个五十多岁、面相和善的女人。
她脸上有些惶急,手里举着她的手机,屏幕朝着门的方向,不断比划着。
我打开门。
“小张啊,哎呀,你可算开门了!”她压着声音,像是怕惊扰什么,“你快看看你的手机吧!是不是没电了还是咋了?找你的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
她把手机屏幕递到我眼前。
上面是通话记录,最新的一条,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是个男的打的,声音急得不行,说是什么……什么公司的?我也没听清,就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你,让你赶紧回电话!还问我你是不是住这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这心里直打鼓!”
她拍着胸口,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担忧。
“麻烦您了阿姨,”我接过她的手机,看了看那个号码,“是我以前公司的事。我手机……有点问题。这个号码,能借我回拨一下吗?”
“打,你快打!”房东阿姨连忙说。
我按下回拨。
只响了一声,几乎是被掐着秒接通的。
“喂?!是张英光吗?张工?!”一个陌生的、年轻男性的声音,语速快得像子弹,带着喘不上气似的焦急。
“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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