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冷得邪乎,风像刀子,能刮进人骨头缝里。

许长江记得很清楚,瞎子是傍晚时分摸到院门口的。

他给了两个掺了糠的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瞎子吃得很急,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含糊的声响。

吃完,他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口抹了把嘴。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灰白浑浊、没有焦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长江站的方向。

他说:“大哥,你心善。可心善,不一定有好报。”

许长江心里咯噔一下。

瞎子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纹路,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像冰碴子掉进瓦罐里。

“不出三年,你家……会有大变故。”

院里的风好像停了。

正在灶间忙活的周玉兰探出头,脸唰地白了。

许长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瞎子已经拄着那根光滑的木棍,转身,一点点融进沉下来的暮色里。

那句话,像一颗生锈的钉子,从此楔进了许长江的日子里。

起初只是硌得慌,后来,它开始生锈、溃烂,把整个家都洇出了一片不祥的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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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擦黑,许长江才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迈进自家院子。

棉袄硬邦邦的,前襟后背都是白天修水渠溅上的泥点,这会儿冻成了冰壳子。

他一进门,就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还知道回来?”

周玉兰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带着火气,也带着烟火的暖意。

她系着围裙,正往灶膛里塞最后一把柴禾,火光映着她半边脸,额前的碎发被汗黏住了。

“公社那点活儿,非得磨蹭到星星出来?”

许长江没接话,把沾满泥的棉鞋脱在门槛边,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

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打了个哆嗦。

“水渠口子冻住了,不好挖。”

他瓮声瓮气地解释了一句,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水冷得牙疼,但能压住嗓子眼里的干渴和疲惫。

周玉兰把热在锅里的杂粮饭端出来,两个黑乎乎的窝头,一碟腌萝卜。

饭是玉米掺和着少量小米煮的,稀,但热气腾腾。

“赶紧吃吧。”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没动筷子。

“耀宗这个月该回来了吧?信上说就这几天。”

许长江掰开一个窝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嗯。”

“你说,县里高中伙食能好点不?每次回来,我看他都像又抽条了,脸上没二两肉。”

周玉兰拿起筷子,夹了根最小的腌萝卜,在碗里拨拉着米粒。

“念书费脑子,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许长江依旧只是“嗯”了一声。

他吃饭慢,一口要嚼很久,眼睛盯着碗里稀薄的粥面。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他咀嚼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禾偶尔的噼啪响。

油灯的光晕昏黄,勉强照亮饭桌这一小片。

墙壁被烟熏得发黑,影子在上面晃动,显得屋子空旷又压抑。

“我寻思着,”

周玉兰又开口,声音低了些。

“等开春了,把后院的猪喂肥点,到年底卖了,看能不能给耀宗添件像样的棉袄。”

“他那件,袖口都磨得发亮了,补丁摞补丁,在县里穿出去……”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许长江停下咀嚼,抬头看了妻子一眼。

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很深,鬓边有了几根刺眼的白发。

“再说吧。”

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已经不怎么烫的粥。

心里却沉甸甸的。

猪是家里除了那几亩地之外,最大的指望。

可猪食也不宽裕,人尚且只能吃个半饱。

儿子在县里,花费比在家里大得多。

每个月那点粮票和几块钱,都得从牙缝里省出来。

吃完饭,周玉兰麻利地收拾碗筷。

许长江走到院里,摸出别在后腰的旱烟袋。

烟叶子早就没了,只剩下点碎末。

他还是小心地捏了一小撮,按进黄铜烟锅里,划了根火柴。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辛辣的烟气吸入肺里,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他抬起头,望着墨黑的天。

几颗星子冷冷地钉在那里,泛着寒光。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村子睡熟了。

只有他,还站在冰冷的院子里,一口一口,抽着那没有滋味的烟。

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发慌。

好像忘了件什么事,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正悄悄朝着他家爬过来。

02

过了几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不大,但钻进领口袖口,冷飕飕的,带着股湿意。

许长江在自留地里给越冬的白菜拢最后一遍土。

冻硬的土地很难刨动,一镐下去,只留下个白印子。

他直起酸痛的腰,捶了捶后背。

就在这时,他听见院门口那边,传来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

像是木棍轻轻点在地上,又慢,又犹豫。

他拎着镐头走过去。

一个身影佝偻在院门外。

那人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棉花从好几个口子里露出来,黑乎乎的。

裤子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青紫的脚踝,赤脚套在一双快要散开的草鞋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而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神采,茫然地对着前方。

是个瞎子。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饿。

许长江站在原地,没动。

瞎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头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声音干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许长江回头看了一眼灶间。

窗户纸上映出周玉兰晃动的人影,她应该也听到了。

他放下镐头,推开虚掩的院门,走到瞎子面前。

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混合着尘土、汗馊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衰败气味。

瞎子大概五十多岁,也可能更老,苦难把年龄模糊了。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翕动着。

“从北边来的……遭了灾……走不动了……”

许长江沉默了几秒钟。

他转身走回院子,推开灶间的门。

周玉兰正在揉一团黑面,准备蒸窝头。

见他进来,又探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眉头立刻蹙紧了。

“要饭的?”

“这年月,谁家有余粮啊。”周玉兰压低声音,手下揉面的动作没停,力道却重了些。

“你看他那样子,怕是走不动了。”许长江说。

“走不动也不能赖上咱家。”周玉兰语气硬邦邦的,“给半个窝头,打发走吧。”

许长江没吭声,走到灶台边。

锅里还剩小半碗早上喝剩的稀粥,早就凉透了。

他掀开旁边盖着湿布的簸箕,里面躺着两个今天新蒸好的窝头,掺了更多的糠,捏上去粗糙扎手。

他拿起一个,想了想,又把另一个也拿了起来。

“你干啥?”周玉兰扭过头。

“一个……不够。”许长江说,声音不高,但没犹豫。

他找了个豁口的粗陶碗,把凉粥倒进去,端着碗和两个窝头走了出去。

周玉兰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用力揉那团面。

许长江把碗和窝头递给瞎子。

“凉的,凑合吃点吧。”

瞎子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望”着他,手颤巍巍地伸出来,准确地接住了碗和窝头。

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手指修长,关节粗大,不像纯粹种地人的手。

“谢谢……谢谢大哥……”

瞎子喃喃着,蹲下身,把碗放在地上,然后抓起一个窝头,整个塞进嘴里。

他吃得极其凶猛,几乎没怎么咀嚼,只是拼命吞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噎住了,他就端起碗,灌一大口凉粥。

粥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破棉袄上。

许长江就站在旁边看着。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云层更厚了,天色愈发晦暗。

瞎子很快吃完了第一个窝头,又拿起第二个,速度慢了一些。

但依旧吃得专注,仿佛这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许长江注意到,瞎子吃东西的时候,那双灰白的眼睛,时不时会朝着他站的方向“瞥”一下。

没有焦点,却让人感觉,他并非全无所觉。

两个窝头和一碗凉粥很快见了底。

瞎子用手掌抹了抹碗底,把最后一点粥渣也舔进嘴里。

然后,他慢慢地、满足地吁出一口长气。

他扶着木棍,有些吃力地站起来。

许长江以为他要走了,准备转身回院子。

瞎子却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也平稳了些。

“大哥,你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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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句话说得没头没脑。

许长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瞎子那张被苦难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用那只空出来的、沾着粥渍的手,拉起脏污的袖口,擦了擦嘴。

动作有点慢,带着一种奇怪的从容。

擦完了嘴,他又用袖子在鼻子上按了按。

灰白的眼珠准确地“对”着许长江的脸。

“可心善,不一定有好报。”

许长江心里莫名一紧。

灶间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半扇。

周玉兰探出上半身,手里还拿着擀面杖,脸上带着警惕和不耐烦。

“吃完了就赶紧走吧,我们这儿也没多的了。”

瞎子仿佛没听见周玉兰的话。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许长江身上,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形成一个近似于怜悯,又带着点嘲讽的弧度。

“大哥,你家里,最近不太平吧?”

许长江一怔。

周玉兰的声音提高了:“你这人,胡咧咧啥呢!吃了东西还堵不上嘴?”

瞎子不为所动,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眼睛是瞎了,可心里不瞎。有些东西,我能‘听’见,能‘闻’见。”

他朝着院子的方向,深深吸了吸鼻子。

“你这院子……气不对。”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风好像真的停了。

连远处光秃秃的树梢都不再晃动。

周玉兰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擀面杖“啪嗒”一声掉在窗台上。

“你……你放屁!”

她猛地推开灶间的门,冲了出来,手指几乎戳到瞎子的鼻尖。

“哪里来的老疯子!吃了我们家的粮,还敢咒我们!滚!赶紧滚!”

瞎子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用木棍稳住身体。

他脸上那点古怪的表情消失了,又恢复了之前的麻木。

他没再看周玉兰,也没再看许长江,只是微微侧过头,像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话,我说了。信不信,由你们。”

他转过身,木棍点着地,试探着,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步子很慢,却很稳,不像个刚刚乞讨过的人。

周玉兰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瞎子佝偻的背影,还想骂什么,却被许长江拉住了胳膊。

“算了。”

他的声音干涩。

“跟个要饭的计较啥。”

周玉兰甩开他的手,眼圈有点红。

“你没听见他说啥?大变故!这是咒咱们家破人亡啊!”

她越想越气,又冲那背影喊了一句:“老不死的!你再敢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瞎子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用木棍点着冰冷坚硬的土地,慢慢挪动着。

直到那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村口那条土路的拐弯处。

周玉兰收回目光,狠狠剜了许长江一眼。

“就你烂好心!看见没?好人没好报!”

她气冲冲地转身回了灶间,把门摔得山响。

许长江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瞎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低矮的土坯院墙,斑驳的木门。

院子里的鸡在角落刨食,猪在圈里发出哼哼声。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那句“不出三年,你家会有大变故”,像冰水一样,从他头顶浇下来,顺着衣领,流进心里,然后在那里凝结成一块沉甸甸的疙瘩。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空了的粗陶碗。

碗底还残留着一丝凉粥的痕迹。

他拿着碗,走回院子,反手关上了院门。

门闩插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沉闷。

04

瞎子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池塘。

涟漪起初很小,只在许家内部漾开。

周玉兰生了几天闷气,做饭时锅碗瓢盆摔打得叮当响。

她不再提那件事,但脸色总绷着,看许长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怨怼。

许长江更沉默了。

他干活依旧卖力,修水渠,拾掇自留地,给生产队喂牲口。

只是歇晌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山出神。

烟袋锅子空着,他也习惯性地叼在嘴里。

村里人似乎并不知道那天下午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一个外乡的、眼瞎的乞丐在许家门前逗留过,还吃了东西,这事本身就足以引起议论。

风言风语,像初冬的薄霜,不知不觉就覆了上来。

最先凑过来的是邻居宋银锁。

那天许长江在自家院墙根下修补锄头,宋银锁隔着矮墙递过来一撮自家种的烟叶。

“长江哥,尝尝这个,味儿冲,但解乏。”

许长江接过来,道了谢。

宋银锁却没走,胳膊搭在墙头,压低了声音。

“听说……前几天有个要饭的瞎子,上你家门了?”

许长江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

“哎呀,这年头,要饭的可不多了。”宋银锁咂咂嘴,“能走到咱这地界,不容易。你给了?”

“给了点吃的。”

“心善,心善啊。”宋银锁点着头,眼睛却滴溜溜转着,往许家院子里瞟。

“不过啊,我听说……”

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有些要饭的,他可不是真饿。尤其是那些身上带点残疾的,眼睛看不见的,耳朵听不见的……邪性。”

许长江抬起眼皮看他。

宋银锁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两声。

“我也是瞎听人说的。就说他们走南闯北,见的怪事多,有时候嘴也毒。有没有……跟你说点啥特别的?”

许长江低下头,继续打磨锄头的刃口。

铁器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没啥,吃了就走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宋银锁讪讪地缩回头,又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你家耀宗快放假了吧?在县里念书就是出息,将来肯定有本事。”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说完就背着手,晃悠着走了。

许长江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没过两天,他去村口磨坊换玉米面。

排队的时候,前面两个婆娘正在嘀嘀咕咕。

一个说:“……看着就瘆人,那眼睛,白的,直勾勾的。”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老辈人说,这种人身上阴气重,走到哪儿,晦气带到哪儿。”

“听说老许家还给吃了顿饱饭?”

“许长江那人,老实过头了。也不怕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唉,谁说不是呢。家里有读书的娃,更得注意点……”

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飘进许长江耳朵里。

他拎着布袋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轮到他了,磨坊主接过他的玉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许长江换好面,低着头快步往家走。

路上遇到几个熟人,打招呼的笑容似乎都有些勉强。

他隐隐觉得,那些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好像他真的沾染了什么不祥的东西。

晚上吃饭,周玉兰突然说:“今天去河边洗衣裳,碰见张宏博家的了。”

张宏博是村里的赤脚医生,算是许家一门不近的远亲。

“她跟你说啥了?”许长江问。

“能说啥?东拉西扯呗。”周玉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拐弯抹角地打听那天要饭的事儿。我说就是个饿晕了头的可怜人,给口吃的打发走了。”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许长江。

“可她那个眼神……啧,好像咱家真出了啥事似的。”

许长江没说话。

周玉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就奇了怪了,那瞎子到底跟多少人胡说了八道?怎么感觉半个村子都在背后嚼舌头?”

“别瞎想。”许长江闷声道。

“我瞎想?”周玉兰音调高了起来,“你没看见那些人看咱家的眼神?许长江,我告诉你,要是因为你这烂好心,害得耀宗在村里、在学校抬不起头,我跟你没完!”

许长江放下碗,碗底和桌子碰撞,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很亮,也很冷。

他靠在冰凉的土坯墙上,点不着火的烟袋锅子咬在嘴里。

黑暗中,好像又看见了那双灰白的、没有焦点的眼睛。

还有那句低沉的、带着古怪回响的话。

“不出三年……”

他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

都是胡说八道。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个要饭的瞎子,饿昏了头说的胡话,怎么能当真?

可心底那块疙瘩,却好像又沉了几分。

晚上睡觉,他翻来覆去。

周玉兰背对着他,呼吸声很重,显然也没睡着。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许长江盯着那光斑,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会儿是瞎子吞咽窝头的样子,一会儿是宋银锁闪烁的眼神,一会儿又是磨坊前婆娘们的窃窃私语。

最后,定格在儿子许耀宗那张瘦削、沉默的脸上。

他今年十六了,在县里读高中。

明年,后年……差不多就该考学了。

可别真出什么事,影响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许长江心里猛地一揪。

他悄悄侧过身,看着妻子单薄的背影。

月光下,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

许长江伸出手,想拍拍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躺平,睁着眼睛,直到窗外泛起青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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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三,小年。

许耀宗是晌午到家的。

他背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穿着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藏蓝色棉袄。

人好像又瘦了点,个子倒是蹿了些,站在那里,像根细伶伶的竹竿。

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没什么血色。

“爸,妈。”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有点哑。

周玉兰围着锅台忙得团团转,见他回来,立刻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上去。

“可算回来了!路上冷不冷?饿不饿?灶上热着粥呢,先喝一碗暖暖。”

她伸手想去接儿子的书包,许耀宗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

“不饿。”

他自己把书包放在屋里靠墙的凳子上。

“学校食堂吃得还行吧?我看你又瘦了。”周玉兰跟在他身后,上下打量着,眼里全是心疼。

“还行。”许耀宗回答得很简短。

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搓了搓。

许长江从外面抱了一捆柴进来,看见儿子,点了点头。

“回来了。”

父子间的对话,一向如此。

许耀宗洗好手,用毛巾擦了,然后就进了他和父母隔开布帘子的小隔间。

那是他的“屋”。

周玉兰把热好的粥和特意留的白面馒头端进去。

“趁热吃。”

“知道了。”

布帘子放了下来,隔断了视线。

周玉兰回到灶间,一边摘菜,一边对许长江小声说:“你看耀宗,是不是不太对劲?话更少了。”

许长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念书累的。”

“累也不能不跟爹妈说话啊。”周玉兰忧心忡忡,“我问他学校的事,他就说‘挺好’,‘还行’,多一个字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说……会不会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他?或者……听到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许长江添柴的手停在半空。

火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别瞎猜。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也犯嘀咕。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

周玉兰不停给儿子夹菜,都是腌肉里挑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几片好肉。

“多吃点,补补。”

许耀宗低着头,默默吃着。

他吃得慢,咀嚼得很细致,几乎不发出声音。

“这次放假放到什么时候?”许长江问。

“过了正月十五。”许耀宗答。

“功课紧不紧?”

“还行。”

“在学校,和同学处得怎么样?”

“就那样。”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

周玉兰忍不住插嘴:“耀宗,要是学校里有人……说啥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好好念你的书,比啥都强。”

许耀宗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母亲一下,很快又垂下。

他只应了这么一个字。

吃完饭,许耀宗说他有点累,想睡会儿,就又钻回了布帘子后面。

周玉兰收拾碗筷,许长江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觅食的鸡。

儿子刚才那个眼神,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那不是累,也不是简单的沉默。

那里面有种东西,疏离的,甚至……有点冷的。

好像他不是回了家,而是进了个不太熟悉的客栈。

是因为长大了?

还是因为别的?

许长江又想起了那个预言。

现在,儿子回来了,是这个“变故”的开始吗?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

下午,周玉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攒了许久的布票和钱,让许长江去公社供销社扯几尺布。

“给耀宗做件新褂子,过年穿。要蓝色的,耐脏。”

许长江接过钱和票,小心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许耀宗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檐下背阴的地方。

他没看书,也没干什么,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角落的猪圈。

眼神空荡荡的。

许长江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问问儿子是不是不舒服。

可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从公社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布交给周玉兰。

周玉兰摸着那厚实的蓝色棉布,脸上有了点笑意。

“这布不错。明天我就开始裁。”

她朝小隔间喊:“耀宗,出来看看布,你喜欢这个颜色不?”

布帘子掀开,许耀宗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周玉兰手里的布,脸上没什么欢喜的表情。

“都行。”

周玉兰的笑容淡了些。

“你试试这块,妈比划比划大小。”

她拿着布在儿子身上比量。

许耀宗站着没动,任她摆布,眼睛却看着别处。

许长江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幕。

昏黄的灯光下,儿子的侧脸线条有些僵硬。

周玉兰比量完,满意地说:“正合适。过年前准能做好。”

许耀宗“嗯”了一声,转身又要回隔间。

“耀宗。”许长江忽然开口。

许耀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许长江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在学校……没啥事吧?”

许耀宗沉默了几秒钟。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许耀宗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掀开布帘,身影消失了。

周玉兰和许长江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但不安的气氛,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晚上,许长江起夜。

经过儿子隔间门口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和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玻璃瓶碰撞的脆响。

许长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06

进了腊月,年味像被稀释了,总也浓不起来。

村里偶尔响起几声零星的炮仗,更显得日子寡淡。

许家的气氛,也像这天气,阴沉沉的,憋着一场雪,却总也下不来。

许耀宗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那个小隔间里。

出来吃饭,也是匆匆扒拉几口,很少抬眼。

周玉兰做的新褂子,他试过一次,只说了句“合身”,就再没穿过。

周玉兰私下里跟许长江念叨:“这孩子,心里肯定有事。”

许长江闷头抽着终于从宋银锁那里换来的一点烟叶,没接话。

他能说什么?

说他觉得儿子看他们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说他夜里听到的那些可疑的动静?

还是说,那个该死的预言,像紧箍咒一样,越勒越紧?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先是家里那头猪。

养了一年多,膘肥体壮,是预备着过年杀了,一部分留作年货,大部分拿去卖掉,换回来年春天的种子、化肥,还有许耀宗下学期的花费。

它是这个家最重要的财产和希望。

那天早上,周玉兰照例去喂食。

猪食是早就煮好的红薯藤和麸皮,往常一倒进槽里,猪就哼哼着冲过来,吃得震天响。

可那天,猪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抬头,鼻子在食槽边拱了拱,就躺了回去。

“这猪咋了?”周玉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走近细看。

猪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有点粗,嘴角挂着点白沫。

碰它,也只是懒懒地动一下。

“长江!长江你快来看!”周玉兰慌了神。

许长江跑过来,蹲在猪圈边看了半晌。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不能啊,喂的都是往常那些。”周玉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可咋办?眼看就要过年了!”

许长江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伸手摸了摸猪的耳朵,有点烫。

“我去找张宏博来看看。”

张宏博被请来,看了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像是肠胃不舒服,也可能是着了凉。先别喂食了,观察观察,弄点温水试试。”

他开了点助消化的草药粉,碾碎了让拌在水里。

可灌下去,猪依旧蔫蔫的,不见好转。

周玉兰嘴上急出了一串燎泡。

她守着猪圈,一遍遍念叨:“祖宗哎,你可不能有事啊……”

许长江心里也焦灼,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沉重的不安。

这猪,养得一向皮实,怎么说病就病了?

而且偏偏在这时候。

他想起了圈门,昨晚好像没插牢?

是他忘了,还是……

他没敢往下想。

猪的事还没个头绪,许长江自己又出了事。

那天他在院墙边劈柴。

斧头是用了多年的老斧头,木柄油亮光滑。

他举起斧头,用力劈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木柴应声裂开。

可同时,他手里一轻,感觉不对。

低头一看,斧头竟然脱离了木柄,飞了出去,擦着他的小腿划过。

棉裤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一片。

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周玉兰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血,脸都白了。

“你这是咋弄的?”

“斧头……柄松了。”许长江咬着牙,按住伤口。

张宏博又被请来,清洗、上药、包扎。

“幸好没伤到骨头,就是皮肉伤。这些天别沾水,别用力。”

张宏博一边包扎,一边看着那把掉下来的斧头。

木柄的榫卯处,有清晰的、新鲜的断裂痕迹。

“这柄……像是突然受力崩开的。你最近动过它?”

许长江摇头。

这斧头他天天用,前两天还好好的。

周玉兰送走张宏博,回到屋里,看着许长江包着绷带的腿,又看看窗外病恹恹的猪,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这日子没法过了!猪病了,人伤了,这叫什么事!”

她猛地转向许长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说!是不是因为那个瞎子!是不是他咒的!”

许长江靠在炕头,脸色灰败。

腿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比不上心里的慌乱。

猪病得蹊跷。

斧柄断得突然。

偏偏都在预言之后,儿子回来之后。

他想起夜里那些声响,想起儿子空荡荡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他不敢深想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

“你说话啊!”周玉兰推了他一把,“当初要不是你……”

“够了!”

许长江猛地吼了一声。

声音之大,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玉兰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结婚这么多年,许长江从来没对她大声说过话。

许长江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发红,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压抑了许久的恐惧、疑虑、不安,混合着腿上的疼痛,一起爆发出来。

“是!都是那瞎子咒的!你满意了吧!”

他吼着,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绝望的愤怒。

“他说要有大变故!现在猪病了!我伤了!是不是还要死人才算数!”

周玉兰被他的样子吓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许长江吼完,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垂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是在吼周玉兰。

他是在吼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吼那个阴魂不散的预言。

更是在吼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让他浑身发冷的猜测。

就在这时,布帘子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许耀宗站在帘子后面,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扫过父亲包着绷带的腿,扫过母亲泪流满面的脸,扫过桌上那把断裂的斧头。

然后,他的目光和许长江抬起的、通红的眼睛对上了。

只是一瞬。

许耀宗什么也没说,轻轻放下了布帘。

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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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许长江的腿伤让他行动不便。

心上的伤,更让他坐卧难安。

周玉兰和他陷入了冷战。

家里只有必要的、关于吃喝的简单对话,气氛比屋外的冰天雪地还冷。

许耀宗依旧活在他的小隔间里,安静得像不存在。

只有吃饭时出来,吃完立刻回去。

他的沉默,此刻在许长江眼里,不再仅仅是内向,而像一层厚厚的、不透光的壳。

壳下面藏着什么?

许长江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猪的病没有起色,请了公社的兽医来看,也看不出名堂,只说可能是怪病,建议要么趁还有点分量赶紧处理掉,要么听天由命。

眼看年关一天天逼近,这头猪成了压在全家人心上最沉的石头。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特别黑,风也特别大,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

许长江腿疼,睡得浅。

半夜,他隐约听到极其轻微的“咯吱”一声。

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

他立刻清醒了,屏住呼吸。

黑暗中,他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极轻的、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不是周玉兰。

他悄悄支起一点身子,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瘦高的黑影,正蹑手蹑脚地穿过堂屋,朝后院门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