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炸响的时候,我正在律师楼的走廊里。
我没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三十秒,终于停了。
紧接着是第二遍、第三遍。
然后,一条语音留言的提示弹了出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车流如织。
那通未接来电背后,此刻该是怎样一幅鸡飞狗跳的画面。
我能想象婆婆曹香莲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她一定站在我家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脚下是嗑了一地的瓜子皮。
十三口陌生的亲戚正七嘴八舌地抱怨饿。
厨房里堆着洗了一半的菜和化冻到一半的肉。
而她那个“不中用”的儿媳,说拉肚子去医院,已经消失了整整两个小时。
电话又响了。
这次,我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安静了。
这安静来得太迟,却又恰如其分。
我靠在冰凉的玻璃上,想起早晨她对我下达命令时的表情。
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掌控。
三年了。
从嫁进谢家,和公婆同住开始,这种掌控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包的最底层。
关机前的最后一瞥,屏幕上除了婆婆的未接来电,还有七个来自谢智宸的。
我的丈夫。
此刻,他大概正被夹在中间,焦头烂额。
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律师的助理探出头,对我点了点头。
该进去了。
这个电话,这场混乱,这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家。
都该有个了断了。
从拉肚子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再回头。
01
周末的早晨,阳光刚爬进客厅。
曹香莲已经站在我卧室门口了。
她敲门的声音很有特点,不轻不重,但节奏急促,带着不容拖延的意味。
“若雪,醒了没?”
我睁开眼,看了眼手机,七点一刻。
谢智宸还在睡,背对着我,发出均匀的鼾声。
“妈,醒了。”我坐起身,声音还带着睡意。
“醒了就赶紧起来。”门外的声音没有离开的意思,“智宸书房该收拾了,乱得下不去脚。”
我推了推身边的谢智宸。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
“他昨晚加班,妈,让他多睡会儿吧。”我对着门外说。
“男人加班辛苦,书房乱糟糟的怎么休息得好?”曹香莲的声调高了些,“你先收拾着,等会儿他醒了,我叫他帮你。”
这不是商量。
我掀开被子下床,套上家居服。
打开卧室门,曹香莲就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身枣红色的居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在我脸上扫了扫。
“眼袋这么重,昨晚没睡好?”
“还行。”我避开她的目光。
“年轻人,别总熬夜。”她转身往客厅走,“早饭在锅里温着,吃完赶紧收拾书房。桂香家闺女下周要过来住几天,得给她腾个地方睡。”
我脚步一顿。
“桂香……表妹家的女儿?”
“是啊,周桂香,我大舅家的表妹,你见过的。”曹香莲在厨房倒水,背对着我,“她闺女今年考到市里大专,学校宿舍条件差,先来咱们家借住一段。”
水壶被重重放回灶台。
“女孩子家,住外面不安全,亲戚里道的,能帮就帮。”
我走进厨房,粥在锅里冒着热气。
腌黄瓜和煮鸡蛋摆在桌上。
“要住多久?”我拿起碗,状似随意地问。
“看情况呗。”曹香莲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孩子刚来城里,人生地不熟的,总得适应适应。家里书房那个沙发床拉开就能睡,不碍事。”
“那智宸的书房……”
“他就是加加班,用个电脑,要那么大地方干啥?”曹香莲打断我,“把书桌那块儿给她腾出来学习就行。你今天就收拾利索了,该装箱的装箱,该挪的挪。”
我舀了一勺粥,白米粥熬得绵软,但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妈,这事智宸知道吗?”
“我跟他说过了。”曹香莲转身往阳台走,“他还能有啥意见?自己表妹的孩子,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
阳台传来她浇花的声音。
哗啦啦的水声里,我慢慢喝完一碗粥。
谢智宸知道。
但他昨晚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书房是家里最小的房间,不到八平米。
谢智宸的电脑、书、各种技术资料堆得到处都是。
那个沙发床收在墙边,罩着一层防尘布,已经很久没拉开过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屋的凌乱。
这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夏天,曹香莲老家的一个远房侄子来市里找工作,在家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那时我们刚结婚两年,我还不好意思说什么。
谢智宸也只是在侄子走后,私下跟我抱怨了几句,说他妈太热心,把家里当招待所。
但抱怨归抱怨,下次再有亲戚来,他照样不会拒绝。
我挽起袖子,开始整理书桌。
技术书籍很沉,我一本本摞好,放进纸箱。
谢智宸的草稿纸散得到处都是,上面写满我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
我一张张收拢,用夹子夹好。
收拾到第三个抽屉时,我看到了我们的结婚相册。
它就压在几本旧杂志下面,封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我抽出相册,随手翻开。
第一页是我和谢智宸的婚纱照。
我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搂着我的肩,表情有点拘谨,但眼神很亮。
那时真好啊。
以为结了婚,就是两个人自己的小日子。
以为买了这套三居室,就是我们的家。
可婚礼第二天,曹香莲就带着大包小包住了进来。
“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我帮你们操持操持。”
这一操持,就是三年。
相册又往后翻了几页。
蜜月旅行时在海边的合照,我们俩都被晒得黝黑,对着镜头傻笑。
那时他还会悄悄牵我的手,在人多的场合搂我的腰。
现在呢?
现在他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说的话越来越少。
偶尔我想跟他聊聊,他总是说累,说工作压力大。
或者说:“妈也是为了咱们好。”
我把相册塞回抽屉底层,用杂志重新盖好。
好像盖住的不是照片,而是某种不该再被翻出来的东西。
客厅传来曹香莲打电话的声音。
“放心吧,房间都收拾好了!”
“孩子来了就当自己家,别见外!”
“吃饭?那还用说,肯定管够啊!”
声音洪亮,透着主人般的爽利与热情。
我蹲在地上,把最后一箱书封好胶带。
直起身时,腰有些酸。
窗外阳光正好,对面楼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个家,一百二十平米,三室两厅。
可我突然觉得,能让我安心喘口气的地方,越来越小了。
02
谢智宸是晚上十点才到家的。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曹香莲已经睡了,主卧门缝里透出的光早就熄了。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
接着是换鞋的窸窣声,公文包被轻轻放在鞋柜上。
谢智宸拖着脚步走进客厅,看到我,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我按掉电视遥控器。
他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重重靠进靠垫里,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吃饭了吗?”我问。
“在公司吃了点。”他眼睛没睁开,“妈睡了?”
“嗯。”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
“书房我收拾好了。”我终于开口。
谢智宸睁开眼,看向我。
“妈说表妹的女儿要来住。”
他顿了顿,然后点点头:“哦,对,是有这么回事。”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忙忘了。”他移开视线,又揉了揉后颈,“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来住几天。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上学,挺不容易的。”
“几天是几天?”
谢智宸皱了皱眉:“若雪,你怎么了?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亲戚孩子来借住一下,至于这么计较吗?”
“我不是计较地方。”我声音平了平,“我是觉得,这种事至少应该先跟我商量一下。这也是我的家。”
“妈不是跟你说了吗?”谢智宸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她也是今天才跟我确定的。再说了,妈帮忙操持这个家,安排个亲戚住几天,还用得着层层审批?”
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眼下的乌青很明显,胡子也该刮了。
这副模样让我心软了一瞬。
但很快,那点柔软又被压了下去。
“智宸,这不是第一次了。”我说,“去年夏天你那个侄子,住了整整一个月。用我的化妆品,穿我的拖鞋,还带女朋友回来过夜。我说过什么吗?”
谢智宸坐直了身体。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还提它干什么?”
“因为又来了。”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次是表妹的女儿,下次呢?下下次呢?这个家到底是我们两个人的家,还是你妈用来招待亲戚的驿站?”
“韩若雪!”谢智宸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很重,“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妈是长辈,她把咱们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平时做饭洗衣哪点亏待你了?现在亲戚有点事,帮一把怎么了?怎么就成驿站了?”
我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突然觉得有点累。
那种深入骨髓的、说不出来的累。
“打理得井井有条。”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了笑,“是啊,井井有条。我的衣柜怎么整理,她说了算。客厅摆什么花,她说了算。今天吃什么菜,她说了算。现在谁来家里住,住多久,也是她说了算。”
“谢智宸,我嫁给你,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家。”
“不是来当你妈的副手,更不是来当她安排好的演员,配合她演一出‘和睦大家庭’的戏。”
谢智宸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又松开。
“若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妈这辈子不容易。爸年轻时候身体就不好,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妈一个人在撑。她好强,爱面子,喜欢热闹……你就多体谅体谅她,行吗?”
又是这句话。
“妈不容易”。
这三年来,每当我和曹香莲之间有什么摩擦,谢智宸最后总会回到这句话上。
好像“不容易”三个字,就能抹平所有的委屈和不公。
“我不体谅吗?”我问,“这三年来,我体谅得还不够吗?”
谢智宸不说话了。
他重新靠回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让我去跟妈说,不许亲戚来住?让她别管这个家?她是我妈,六十岁的人了,你让我怎么开口?”
我看着他的侧脸。
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个曹香莲。
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一种我从前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我没想让你去说什么。”我站起身,“很晚了,睡吧。”
我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时,谢智宸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若雪。”
我停下,没回头。
“表妹的女儿……就住几天。”他说,语气软了下来,“等她学校安排好了,我让她尽快搬出去。这次,我保证。”
我没应声。
推开门,走进卧室。
黑暗中,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客厅里久久没有动静。
然后,是谢智宸起身的声音,缓慢的脚步声,最后是书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没回主卧。
他睡在了刚刚收拾好的、那个即将迎来新住客的书房。
我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
眼睛有点酸,但哭不出来。
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03
周雨彤是三天后来的。
一个周三的下午,我请假提前回家。
曹香莲在电话里说,孩子下午三点到火车站,让我去接一下。
“我约了老姐妹做理疗,走不开。智宸又上班,只能你去接了。”
我没拒绝。
火车站人潮汹涌,我举着个写有“周雨彤”的纸牌,在出站口等了近半小时。
一个穿着牛仔裤、粉色卫衣的女孩拖着个大行李箱,东张西望地走出来。
看到纸牌,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是若雪嫂子吧?我是周雨彤。”
女孩个子不高,圆脸,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看起来挺单纯的样子。
“路上辛苦了。”我接过她手里的一个行李包,“车在那边,跟我来。”
“谢谢嫂子!”周雨彤声音很甜,“姨妈跟我说了,嫂子人特别好,让我别客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家的路上,周雨彤很兴奋,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高楼大厦。
“城里真大啊!比我们县城大多了!”
“嫂子,你们家离市中心远吗?”
“我听姨妈说,表哥是工程师,特别厉害,工资特别高吧?”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我简单应着,注意力更多放在路况上。
到家时,曹香莲已经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到周雨彤,脸上笑开了花。
“彤彤来啦!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坏了吧?”
“姨妈!”周雨彤扑过去,给了曹香莲一个拥抱。
曹香莲拍着她的背,眼神里是真切的欢喜。
那种欢喜,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
至少,对我没有过。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就在书房,虽然小了点,但安静,适合你学习。”曹香莲拉着周雨彤的手往里走,“缺什么就跟姨妈说,别见外。”
“谢谢姨妈!给您添麻烦了!”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我默默地把周雨彤的行李箱拖进书房。
沙发床已经拉开了,铺上了干净的床单被套。
书桌也腾空了,只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
“嫂子,我自己来就行!”周雨彤跟进来,抢过行李箱。
“你先收拾一下,休息休息。”我说,“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我不挑食!”周雨彤笑嘻嘻的。
曹香莲在门口说:“我买了排骨,晚上炖排骨豆角。再炒两个青菜,蒸个鸡蛋羹。彤彤正长身体,得吃好点。”
晚饭时,谢智宸也准时回来了。
看到周雨彤,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问了问学校的情况。
周雨彤很会说话,一口一个“表哥”,叫得又甜又亲。
饭桌上,曹香莲不停地给周雨彤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个排骨炖得烂,入味。”
“鸡蛋羹拌饭吃,香。”
周雨彤的碗里堆成了小山。
她一边吃,一边说着老家的事,逗得曹香莲笑声不断。
谢智宸偶尔也笑一笑。
我安静地吃饭,听着她们聊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不熟悉的事。
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宴的客人。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
周雨彤抢着要帮忙,被曹香莲按住了。
“让你嫂子收拾就行,你坐了一天车,累,去看电视吧。”
周雨彤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
“没事,你看电视吧。”我说。
端着碗碟进厨房时,我听见客厅里曹香莲在问谢智宸工作的事。
周雨彤插话:“表哥,你们公司还招人吗?我学会计的,以后毕业了能不能去你们公司?”
“到时候再看。”谢智宸的声音。
“彤彤好好学习,毕业了让你表哥给你留意着。”曹香莲说。
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低头洗着碗,洗洁精的泡沫沾了满手。
收拾完厨房,我回了卧室。
谢智宸还在客厅,陪曹香莲和周雨彤看电视。
我洗了澡,靠在床头看书。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朵不由自主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笑声,电视声,偶尔的说话声。
那些声音让我烦躁。
十点多,谢智宸才回卧室。
他看起来很累,洗了澡就躺下了。
“小姑娘还挺活泼。”他闭着眼睛说。
“嗯。”我应了一声。
“妈挺喜欢她的。”
“看出来了。”
谢智宸侧过身,面对我:“若雪,她最多住一个月,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出去。我跟妈说过了。”
“你妈答应了?”
“……答应了。”
他语气里的不确定,我听出来了。
但我没再追问。
关了灯,卧室陷入黑暗。
半夜,我被细微的动静惊醒。
睁开眼,发现身边的谢智宸睡得很沉。
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我轻轻起身,拉开一点卧室门缝。
书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
里面有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哼歌的声音。
周雨彤还没睡。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出去。
书房门没关严,透过缝隙,我看到周雨彤正站在书桌前。
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的脚步停在门口。
周雨彤转过身时,手里拿着的是我的口红。
我从香港带回来的那支,一直放在梳妆台抽屉里,很少用。
她对着桌上的小镜子,正在仔细地涂抹。
涂完,抿了抿嘴唇,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然后,她拉开我的梳妆台抽屉,又拿出了眼影盘。
动作很自然,很随意。
好像那不是我的东西,而是她自己的一样。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周雨彤试完了眼影,又拿起我的香水,往手腕上喷了喷。
她低头闻了闻,似乎很满意。
然后,她开始翻我的衣柜。
我挂在最里面的那件真丝衬衫,被她拿了出来。
她对着镜子比了比,又小心地挂回去。
接着是裙子,围巾,配饰。
她一件件看,一件件试,乐此不疲。
我退回卧室,轻轻关上门。
靠在门后,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一种被侵犯、被无视、被理所当然地侵入领地的荒谬感。
谢智宸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我说,“上厕所。”
重新躺回床上时,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周雨彤哼歌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
她在我的书房里,用着我的化妆品,试穿着我的衣服。
而这一切,在她看来,或许再正常不过。
因为这是她“姨妈”的家。
而“姨妈”说过,让她“别见外”。
别见外。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里。
一夜无眠。
04
周雨彤住进来一周后,矛盾开始显山露水。
那天早上,我发现梳妆台抽屉里的口红被动过了。
不是一支,是好几支。
有的盖子没盖严,有的膏体被蹭到了管口。
我拿着口红,走出卧室。
曹香莲正在厨房做早餐,周雨彤坐在餐桌边玩手机。
“雨彤,”我走到她面前,“你动我口红了吗?”
周雨彤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啊?嫂子你说什么?”
“我抽屉里的口红,”我把口红放在桌上,“有人动过。”
周雨彤眨了眨眼:“我没动啊。是不是你自己用完了没收好?”
“我昨天早上出门前,它们还不是这样。”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雨彤低下头继续玩手机,“可能是姨妈打扫卫生时动了吧。”
曹香莲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妈,你动我口红了吗?”我问。
“我动你口红干什么?”曹香莲皱眉,“我哪有那闲工夫。”
我看向周雨彤。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得飞快,假装没听见。
“雨彤,”我声音沉了些,“如果你用了,跟我说一声就行。但别不承认。”
周雨彤抬起头,眼眶突然红了。
“嫂子,你什么意思啊?你怀疑我偷用你口红?我是那种人吗?”
她声音带着哭腔,很大。
曹香莲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怎么了这是?一大早的吵什么?”
“姨妈,”周雨彤眼泪掉了下来,“嫂子说我偷用她口红……我没用,她非说我用了……”
曹香莲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责备。
“若雪,一支口红而已,用了就用了,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妈,这不是小题大做。”我努力保持平静,“这是我的东西,她用之前至少应该问我一声。”
“那你问她不就行了?”曹香莲语气不耐烦,“彤彤刚来,可能不懂规矩,你好好跟她说。红着眼睛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她抽了张纸巾递给周雨彤。
“别哭了,你嫂子不是那个意思。”
周雨彤接过纸巾,抽抽噎噎的。
“姨妈,我真没用……嫂子要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行了行了,信你。”曹香莲拍拍她的肩,“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周雨彤起身去了卫生间。
曹香莲转向我,压低声音:“若雪,不是我说你。彤彤是客人,又是小辈,你跟她计较什么?一支口红才多少钱?用了就用了,显得咱们家小气。”
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知道了。”我转身回卧室。
关门时,我听见曹香莲在门外叹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包容心都没有。”
早饭吃得很沉默。
周雨彤眼睛还红着,小口小口喝粥,不敢看我。
谢智宸匆匆吃完,拿起公文包就要走。
“我送你。”我起身。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早上的事,妈跟我说了。”谢智宸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
我没说话。
“若雪,雨彤年纪小,可能确实不懂事。”他侧头看我,“但你那样直接问她,她脸上挂不住。小姑娘家,脸皮薄。”
“所以是我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智宸揉了揉太阳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委婉一点。或者跟我说,我去跟她讲。”
“然后呢?”我问,“你去跟她讲,她就会承认?还是会觉得,我这个嫂子在背后告状,更小气?”
谢智宸被噎住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他走出去,又停下脚步。
“若雪,我知道你不容易。”他声音低了些,“再忍忍,等她找到房子就搬走了。”
又是忍。
我看着他匆匆走向车位的背影,突然很想笑。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那天上班,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下午,我提前请了假,想回家休息一下。
走到家门口,刚要掏钥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曹香莲的声音,在阳台上,应该是在打电话。
“……放心吧,家里地方大,住得下!”
“对,智宸媳妇也在,能帮忙。”
“十来个菜?没问题!咱们家人多,热闹!”
我握钥匙的手停在半空。
“时间就定在下周末吧,智宸不加班。”
“爸的生日,必须好好办!”
“行,就这么说定了,我把家里人都接来!”
电话挂了。
阳台门拉开的声音。
我迅速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按下按钮时,手有点抖。
电梯门关上,我才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曹香莲刚才的电话,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家里人”。
“十来个菜”。
“接来”。
那些破碎的词句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可怕的画面。
我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电梯到了一楼,我没出去,又按了顶楼。
我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顶楼天台的风很大。
我扶着栏杆,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城市的喧嚣被风吹散,只剩下呜呜的风声。
曹香莲要接人来。
很多人。
为了给姥爷过生日。
而这一切,她依然没有跟我商量。
甚至没有提前告知。
好像我只是这个家里的一个背景板,一个到时候需要上场表演的配角。
风把头发吹乱了,贴在脸上。
有点痒,但我没去拨。
我只是站着,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像墨滴入水,越晕越大。
不知站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谢智宸。
我接起来。
“若雪,妈刚给我打电话了。”他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说下周末姥爷生日,想接老家人来咱家聚聚。”
我握紧了手机。
“多少人?”
那边沉默了几秒。
“……可能,十几口吧。”
05
谢智宸是晚上八点多才到家的。
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眼下乌青比昨天更重。
曹香莲正坐在客厅,边看电视边剥核桃。
周雨彤在书房里,门关着,隐约传出音乐声。
“回来啦?”曹香莲抬头看了一眼,“吃饭没?锅里给你留了菜。”
“吃了。”谢智宸声音闷闷的。
他换了鞋,径直走向书房,敲了敲门。
“雨彤,我拿点东西。”
门开了,周雨彤探出头:“表哥回来啦!”
谢智宸走进去,过了几分钟,拿着一份文件出来。
他没回卧室,而是走到我身边。
“若雪,我们出去走走?”
我看了一眼曹香莲。
她正专注地看着电视上的家庭伦理剧,好像没听见。
“好。”
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
小区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
我和谢智宸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先开口。
走了大半圈,快绕回楼下时,谢智宸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脸上半明半暗。
“妈今天跟我详细说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姥爷下周六八十大寿,老家亲戚都想过来热闹热闹。大舅、二舅两家,加上小姨家,还有几个表亲……大概,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
我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住哪里?”我问。
“当天来,当天回。”谢智宸很快说,“妈跟他们都说了,咱们家住不下,就吃个午饭,下午他们就坐车回去。”
“十三个人,在家吃午饭?”
“……嗯。”
“谁做?”
谢智宸避开了我的目光。
“妈说……她来张罗。但可能需要你……帮帮忙。”
“帮帮忙。”我重复了一遍,“怎么帮?”
“就是……打打下手,洗洗菜,切切东西。”谢智宸声音越来越低,“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远处有孩子的嬉笑声,很快又远了。
“智宸,”我轻声说,“十三个人,在家吃饭,要准备多少菜?多少饭?光是洗碗,要洗多少?我们的餐桌,坐得下十三个人吗?”
“可以……挤一挤。”谢智宸舔了舔嘴唇,“妈说,把茶几也用上,分成两桌。”
“客厅呢?十三个人挤进来,还有地方下脚吗?”
“就一天,凑合一下……”
“凑合。”我笑了,“谢智宸,这是我们的家。不是食堂,不是饭店,更不是流水席的棚子。你妈一句话,就把十三口陌生人招来,让我们凑合一天?”
“那不是陌生人!”谢智宸声音抬高了,“那是我妈的娘家人,是我的舅舅、姨妈!怎么就是陌生人了?”
“对我来说,就是陌生人。”我平静地说,“我见过他们几次?说过几句话?现在他们要挤进我的家里,让我像服务员一样伺候他们吃饭,你还让我别计较?”
“没人让你伺候!”谢智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是一家人聚个餐,怎么到你嘴里就这么难听?”
“聚餐可以去饭店。”我说,“为什么非要来家里?”
“去饭店不得花钱吗?”谢智宸脱口而出,“十三个人,去饭店吃一顿,少说也得一两千。妈说在家吃,实惠,还能多说说话。”
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点陌生。
“所以,是为了省钱?”
“也不全是……”谢智宸意识到说错了话,“妈主要是想在家里,有气氛。老人家嘛,就喜欢热闹。”
“热闹。”我点点头,“是啊,热闹。你们热闹了,我呢?我要从早忙到晚,伺候一屋子不认识的人吃饭,听他们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大声说笑。最后他们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满屋狼藉让我收拾。这就是你们要的热闹?”
谢智宸的脸涨红了。
“韩若雪,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冷漠?亲戚之间走动一下,互相帮衬,不是人之常情吗?你怎么就只想到自己累不累?”
“因为累的是我!”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不是你,不是你妈!是你妈指挥,我干活!这就是你们安排的‘人之常情’!”
谢智宸被我吼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许久,他才低声说:“若雪,算我求你。就这一次,行吗?姥爷八十岁,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妈在娘家那边好面子,这次张罗好了,她脸上有光。你就当……帮我一个忙。”
他伸手来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帮你忙。”我看着他,“谢智宸,这三年来,我帮你和你妈的忙,还少吗?我体谅你妈不容易,体谅你夹在中间为难。可我体谅了这么久,换来的是什么?”
“是你妈越来越理所当然的指挥。”
“是你们越来越无视我的感受。”
“现在,十三个人的饭局,你一句‘帮帮忙’,就轻飘飘地带过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在厨房里,面对堆成山的食材,是什么心情?”
谢智宸垂下手。
“我会帮你的。”他说,“那天我请假,我在家帮你。”
“你?”我笑了,“你会做什么?你会切菜还是炒菜?你除了会说‘辛苦了’,还会做什么?”
他答不上来。
是啊,他什么都不会做。
在这个家里,厨房是曹香莲和我的领地。
谢智宸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男人”,只需要按时回家吃饭就行。
“若雪,”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真的就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再有这种事,我一定提前跟你商量,或者坚决反对。但这次……姥爷年纪大了,妈又那么期待……”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有为难,还有一丝我不忍心细看的脆弱。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沉到一个冰冷的地方。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这一次。”
谢智宸眼睛亮了一下。
“但这是最后一次,谢智宸。”我看着他的眼睛,“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是最后一次,我配合你们演这出‘和睦大家庭’的戏。”
他重重地点头。
“我记住了。”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然后,转身往家走。
上楼时,谢智宸想牵我的手。
我插进了外套口袋。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们两人的影子。
并肩站着,却像隔着一道玻璃。
谁都碰不到谁。
06
周六早晨,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或者说,我根本没怎么睡。
身边的谢智宸睡得很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说今天会请假帮忙,但此刻看来,睡眠显然比帮忙更重要。
我轻轻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原本整洁的茶几被推到了墙边,上面堆着几个大号的红色塑料袋。
袋子里装满了蔬菜、肉类,鼓鼓囊囊的,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厨房的灯亮着。
曹香莲已经起来了,正在水池边洗菜。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
“醒啦?过来帮忙,把这筐土豆削了。”
语气是惯常的,理所当然的命令式。
我走过去,看到厨房地上放着一个塑料筐,里面是满满一筐土豆。
旁边还有一筐胡萝卜,一筐青椒,几颗大白菜。
灶台上,两个大盆里泡着冻肉和冻鸡。
冰箱门敞开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妈,”我看着这些,“这些……都是今天要做的?”
“不然呢?”曹香莲头也不抬,“十三个人吃饭,不得多准备点?我还嫌买少了呢。”
她把洗好的芹菜扔到案板上,开始切。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又快又重。
“十菜四汤,我昨晚上都想好了。”她一边切一边说,“红烧肉,炖鸡块,糖醋鱼,粉蒸排骨,这都是硬菜。再炒几个素菜,烧个汤。主食蒸米饭,再蒸几锅馒头,怕有人吃不惯米饭。”
她说得流畅自然,像在背诵一份演练过无数次的菜单。
“十菜四汤……”我重复了一遍。
“对,十菜四汤,图个吉利。”曹香莲停下刀,看了我一眼,“你先把土豆削了,削完切块,泡水里。等会儿我教你怎么做粉蒸排骨,那个费工夫,得提前腌上。”
我蹲下身,拿起一个土豆,开始削皮。
土豆皮很薄,削起来并不费劲。
但一筐土豆,至少有三四十个。
我默默地削着,一个接一个。
削完的土豆放进清水盆里,很快堆了小半盆。
曹香莲切完了芹菜,又开始切洋葱。
她被辣得眼睛发红,不时抬手擦一下。
“智宸呢?还没起?”她问。
“还睡着。”
“让他多睡会儿吧,男人上班累。”曹香莲说,“等会儿人来了,让他招呼就行。咱们娘俩把饭菜张罗好。”
咱们娘俩。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刺耳的亲昵。
好像我们真的是同心协力的母女,而不是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婆媳。
七点半,谢智宸起来了。
他走进厨房,看到满地的菜,愣了一下。
“这么多?”
“人多,不多准备点哪够吃?”曹香莲指挥他,“你去把客厅再收拾一下,椅子不够,去楼上王阿姨家借几把。记得说好话,别板着脸。”
谢智宸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八点,周雨彤也起来了。
她睡眼惺忪地走出书房,看到厨房的景象,吐了吐舌头。
“姨妈,嫂子,这么多菜啊!”
“今天家里来客人,你也有任务。”曹香莲说,“等会儿人来了,你帮着倒茶,拿瓜子水果。机灵点,别傻站着。”
“知道啦!”周雨彤笑嘻嘻的,“姨妈放心,我肯定招待好!”
九点,第一批人到了。
是曹香莲的大哥大嫂,带着他们的孙子。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切第三颗白菜。
曹香莲擦了擦手,快步走去开门。
“大哥!大嫂!来啦!快进来!”
“香莲啊,你这房子真气派!”
“哎哟,这小孙子都长这么高啦!”
热闹的寒暄声涌进客厅。
我透过厨房玻璃门,看到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曹香莲拉着他们坐下,周雨彤赶紧端上茶水和瓜子。
男孩在沙发上蹦跳,鞋底沾着外面的泥,在浅色沙发套上留下几个灰印。
曹香莲看见了,但只是笑着说:“小孩子,活泼点好。”
九点半,第二批人到了。
二舅一家四口,还带着一个亲戚家的女孩。
十点,小姨一家三口也来了。
十一点,最后几个远房表亲结伴而来。
十三个人,把原本宽敞的客厅挤得水泄不通。
男人们坐在沙发上抽烟,大声谈论着庄稼收成和城里的物价。
女人们围坐在餐桌旁,嗑着瓜子,聊着家长里短。
孩子们在屋子里追逐打闹,尖叫嬉笑。
茶几上、地板上,很快落满了瓜子皮、糖纸和烟灰。
空气里混合着烟味、汗味和劣质香水味。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客厅漫进厨房。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油。
旁边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配菜,红的绿的黄的,堆得像小山。
曹香莲在我旁边,正用力剁着一块排骨。
“鱼该下锅了。”她说,“油热了就放,别怕溅。”
我端起腌好的鱼,滑进油锅。
刺啦一声,油花四溅,有几滴溅到我手背上。
火辣辣地疼。
但我没吭声。
“嫂子,要我帮忙吗?”周雨彤探进头来。
“不用,你陪客人说话去。”曹香莲替我说了。
周雨彤缩回头,继续在外面跟亲戚们说笑。
谢智宸的身影偶尔在厨房门口晃过。
他端着茶壶给客人添水,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有一次,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歉疚,有无奈。
我移开了视线。
十一点半,五个菜已经上了桌。
但客厅里的客人显然等不及了,有人开始催促。
“香莲,饭好了没啊?肚子都叫了!”
“就是,一大早赶车,早饭都没吃踏实。”
曹香莲扬声应着:“马上就好!再炒两个菜就齐了!”
她转向我,语速很快:“青椒肉丝和醋溜白菜你炒,我去拌个凉菜。汤应该差不多了,你看着点火。”
说完,她端起一盆焯好的菠菜去了餐厅。
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锅里冒出的白烟,闻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
耳朵里灌满了外面的喧哗。
突然,一阵恶心涌上喉咙。
我捂住嘴,干呕了两下。
眼泪被呛了出来。
不是伤心,是生理性的反应。
太吵了。
太乱了。
太……令人窒息了。
我关掉灶火,靠在橱柜上,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曹香莲回来了。
她看到我站着,皱了皱眉。
“怎么了?菜炒好了?”
“还没。”我直起身。
“那赶紧炒啊,客人都等着呢。”曹香莲语气急促,“十菜四汤,这才上了一半。动作快点,别磨蹭。”
她开始切蒜末,准备拌凉菜的调料。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像敲在我神经上。
我重新打开火,往锅里倒油。
油热了,我端起腌好的肉丝,刚要倒进去——
“对了若雪,”曹香莲突然开口,头也没抬,“等会儿吃完饭,你把碗洗了。人多,碗筷多,得洗一阵。我腰疼,蹲不下去。”
我的手停在半空。
油锅冒着青烟。
“还有,客厅也得收拾,地得拖。智宸他爸等会儿要来,别让他看见家里乱糟糟的。”
她说完,端起拌好的凉菜,又出去了。
厨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油锅里的烟越来越浓。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碗。
关掉了火。
转过身,看着这间挤满食材、弥漫油烟味的厨房。
看着外面影影绰绰的、喧闹的人群。
看着这个被十三个陌生人侵占的、我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然后,我解下了围裙。
07
围裙被我叠好,放在料理台上。
布料上还沾着油渍和菜汁,摸起来有些黏腻。
我洗了洗手,水很凉。
客厅里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有人在大声讲笑话,引起一片哄笑。
孩子在尖叫,跑动的脚步声咚咚咚,像砸在地板上。
我走出厨房,穿过餐厅。
没人注意到我。
曹香莲正端着一盘菜上桌,被亲戚们围着夸赞。
“香莲手艺越来越好了!”
“这菜做得,比饭店还香!”
曹香莲脸上笑出了褶子,嘴里谦虚着:“哪里哪里,随便做的。”
谢智宸坐在沙发角落,正被一个舅舅拉着说话,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周雨彤在给孩子们发糖果,笑声清脆。
我走到玄关,蹲下穿鞋。
鞋柜里有些乱,我找了一会儿才找到我的那双平底鞋。
系鞋带时,手指有点抖,系了两遍才系好。
站起身,我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包。
包不重,但背到肩上时,还是觉得沉。
推开大门的前一秒,我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十三张陌生的面孔,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满桌的菜肴冒着热气。
瓜子皮撒了一地。
烟味弥漫。
这画面像一张过分饱和的照片,鲜艳,热闹,却虚假得让人不适。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声很轻,几乎被屋内的喧嚣淹没。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应声亮起。
我按下电梯按钮。
等待的时间里,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慌张。
反而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轿厢缓缓下降,失重感让胃有点不舒服。
到了一楼,门开。
我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单元门。
初秋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
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
好像只有我刚刚逃离的那个空间,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
我报了一个地址。
不是医院,是我很久以前就记在手机里的一个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行人,店铺。
手机在包里震动。
一次,两次。
我没有看。
我知道是谁打来的。
震动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震。
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
我依然没有理会。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两个来自曹香莲,一个来自谢智宸。
还有一条微信消息,是谢智宸发的。
“若雪,你去哪了?妈问你怎么不在厨房。”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了手机。
屏幕黑了下去。
世界彻底安静了。
车子继续行驶,最后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
我付了钱,下车。
抬头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我走进大楼,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前台小姐问我来访事由。
我说,预约了律师咨询。
她让我登记,然后指了指电梯方向。
“十六楼,出电梯右转,1608室。”
“谢谢。”
电梯上升时,我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失重感。
但这一次,我没有闭眼。
我看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十六楼到了。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
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
我找到1608室,门牌上写着“正言律师事务所”。
推门进去,前台是一位年轻的女士。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韩若雪,预约了张律师。”
“请稍等。”
她打了个电话,然后对我微笑。
“张律师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
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玻璃墙里能看到伏案工作的人。
最后,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她推开门,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
书柜里摆满了法律书籍,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
办公桌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起身。
“韩女士?你好,我是张正言。”
“张律师你好。”我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
“请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我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张律师也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电话里您说,想咨询离婚相关事宜?”
“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好的。”张律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那么,请先跟我说说基本情况吧。”
08
张律师的办公室朝南,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还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很安静,只有张律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我说话的声音。
我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组织一下语言。
张律师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提一两个问题。
我说到了结婚三年,说到了和公婆同住,说到了曹香莲的强势,说到了谢智宸的和稀泥。
说到了那些细碎的、看似微不足道、却一点点堆积起来的委屈。
说到了周雨彤住进来,说到了口红事件,说到了今天早晨厨房里那筐土豆,和那十三张陌生的脸。
我说到了曹香莲那句“十菜四汤”,和那句“把碗洗了”。
我说到了我解下围裙,走出家门,坐在出租车里关掉手机的那一刻。
我说完了。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张律师放下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韩女士,”他开口,声音依然温和,“我理解您的情况。从您的描述来看,这段婚姻中,您确实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和委屈。”
他顿了顿。
“但在法律层面,您所说的这些——婆婆的强势、丈夫的不作为、家庭琐事的分担不均——这些更多属于家庭矛盾和情感问题,很难构成法定的离婚理由。”
我看着桌上那盆绿植,叶片翠绿,长得很好。
“我知道。”我说,“我没指望靠这些就能离婚。”
“那么,您今天来咨询,主要是想了解什么呢?”
我抬起头,看向他。
“我想知道,如果我要离婚,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张律师点了点头。
“首先,是财产分割问题。您和您先生名下的房产、存款、投资、车辆等,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原则上平均分割,但具体要考虑出资情况、还贷情况、以及对家庭的贡献等因素。”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您提到房子是婚后买的?”
“对,结婚第二年买的。首付是我们两家一起出的,他家出了六成,我家出了四成。贷款是我们俩在还,用他的公积金和我的工资。”
“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
“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贷款还有多少没还?”
“大概……八十万左右。”
张律师记录下来。
“其次,是子女问题。您有孩子吗?”
“没有。”
“那这部分相对简单。”张律师说,“第三,是关于离婚的方式。您可以选择协议离婚,双方就财产、债务等问题达成一致,去民政局办理。如果无法达成一致,就需要诉讼离婚,由法院判决。”
他放下笔,看着我。
“以您目前的情况,我建议可以先尝试沟通。当然,前提是您已经下定决心。”
“我下定决心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张律师没有表现出惊讶。
“那么,在正式提出离婚前,有几件事您需要开始准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清单,递给我。
“第一,收集和整理财产证据。包括房产证、购房合同、贷款合同、银行流水、存款证明、投资账户信息等。越详细越好。”
“第二,如果您有证据能证明夫妻感情确已破裂,比如分居、家暴、出轨等,也请保留好。”
“第三,考虑好自己的诉求。房子您想怎么分?存款怎么分?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争取的?”
我看着那张清单,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
“房子……”我迟疑了一下,“我想要房子。或者,至少要拿到我应得的那部分。”
“可以理解。”张律师说,“房子是重要资产。但您需要考虑到,如果双方都想要房子,法院可能会判给一方,另一方获得折价补偿。或者拍卖房产,平分价款。”
“还有一点,您是和公婆同住。如果离婚后您继续住在那里,可能会面临很多不便和矛盾。这一点也要考虑进去。”
我想起早晨厨房里那一筐土豆。
想起客厅里那十三张陌生的脸。
想起曹香莲命令式的语气。
“我不会再住那里了。”我说。
“那么,您可能需要提前找好住处。”张律师说,“离婚过程可能不会太快,尤其是如果对方不同意,进入诉讼程序,拖上一年半载也是有可能的。”
一年半载。
这个时间跨度让我心里沉了沉。
但很快,那种沉又被一种更坚决的东西压下去了。
“我明白。”我说,“我会找地方住的。”
张律师点点头,在清单上又补充了几笔。
“另外,关于您婆婆的介入问题。在法律上,她不属于您婚姻关系的当事人。但她的态度和行为,可能会影响您先生的决策,也可能在离婚过程中制造一些障碍。您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我早就有了。
从拉肚子离开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了。
“张律师,”我问,“如果我现在开始准备,最快什么时候可以提出离婚?”
“这取决于您和您先生的沟通情况。”张律师说,“如果您能说服他同意协议离婚,并且就财产分割达成一致,那么流程会很快,一两个月内就能办完。”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么您就需要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法院通常会先进行调解,调解不成再进入审判程序。整个过程,短则三四个月,长则……不好说。”
他看了看我。
“您先生那边,您预估他会是什么态度?”
我想起昨晚在小区花园里,谢智宸那近乎哀求的眼神。
想起他说“就这一次”。
想起他保证“以后再有这种事,我一定提前跟你商量”。
“他可能……不会同意。”我说,“至少一开始不会。”
“那么,您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张律师说,“诉讼离婚,除了时间,还有金钱和精力的投入。以及……情感上的消耗。”
他合上笔记本。
“韩女士,离婚不是小事。我建议您再慎重考虑一下。当然,如果您已经想清楚了,我会全力协助您。”
我握紧了手里的清单。
纸张边缘有点锋利,硌着手心。
“我想清楚了。”我说。
张律师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
他伸出手。
“那好。您先按照清单上的内容准备材料。准备好之后,我们再约时间详细谈。”
“谢谢张律师。”
“不客气。”他送我到办公室门口,“另外,如果您在准备过程中,或者正式提出离婚后,遇到任何骚扰、威胁或过激行为,请及时报警,并保留证据。必要时,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走出律师事务所,走廊里依然安静。
我按了电梯,下楼。
走出写字楼时,阳光正烈。
我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车流。
然后,从包里拿出了关掉的手机。
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提示音像爆炸一样接连响起。
未接来电:曹香莲17个,谢智宸23个。
微信消息:99 。
还有三条语音留言。
我点开最新的一条。
是曹香莲的,发在二十分钟前。
点开播放。
刺耳的、几乎破音的女声从听筒里冲出来:“韩若雪!你人呢!菜还没炒完你跑哪去了!一屋子客人等着吃饭呢!赶紧给我滚回来!”
背景音是孩子的哭闹和大人的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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