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5，退休五年了。

老伴走了三年，闺女嫁在杭州，一年回来两趟。我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说自在也自在，说冷清也冷清。跳了两年广场舞，旅游了好几趟，慢慢地也觉得没啥意思。人吧，就是这样，忙了一辈子，忽然闲下来，反而不习惯。

去年冬天，老姐妹给我介绍了一个人。

老李，58，丧偶，儿子已成家，他自己住。说是退休前在单位当个小领导，人挺体面，条件也不错。

我本来不想见。都这个岁数了，还折腾啥呀。可老姐妹说，你一个人不闷啊？找个伴儿说说话，互相照应着，多好。

我想想也是。

见了面，老李确实挺体面，穿着干干净净的，说话也客气。吃饭的时候给我夹菜，问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聊了聊各自的孩子，各自的退休生活。他说他平时爱下下棋，钓钓鱼，做个饭啥的也还行。

吃完饭他非要送我回家，送到楼下还说，咱俩要是处得来，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

这话听着，心里头是热乎的。

处了两个月，老李提出同居。

他说咱这岁数，不兴年轻人那一套，处得来就住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他房子大，让我搬过去，他那儿的床也舒服，我睡眠不好，他那床垫好几万买的，睡着得劲。

我犹豫了一下。闺女打电话来，说妈你自己拿主意，你高兴就行。

我想了想，搬过去了。

搬过去头一个星期，挺好。

老李真做饭，虽然手艺一般，但人家有这个心。吃完饭我俩一块儿散步，回来看看电视，说说话。他儿子偶尔打电话来，他开免提，让我一块儿听。他儿子喊我阿姨，客客气气的。

我心里想，这回算是找对了。

第十天，他儿子带着媳妇孩子来了。

一进门，那孩子就扑过来，爷爷爷爷地喊。老李高兴得不行，抱着孩子亲。他儿媳妇挺着个大肚子，我一看，又怀上了。

老李说，这是我那口子，你们叫阿姨就行。

他儿子点点头，喊了声阿姨。他儿媳妇也喊了，眼睛却在我身上打量，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那天吃饭，老李忙前忙后，让我帮忙打下手。我也没多想，帮着洗菜切菜，端菜上桌。吃完饭他儿媳妇往沙发上一躺，说累死了，怀这个真受罪。他儿子抱着孩子看电视。老李说，碗筷放着吧，一会儿我来收。

我说没事，我来。

洗着碗的时候，听见他儿媳妇在客厅小声说话，声音不大，可我耳朵尖，听见几个字——“挺好的”“有人照顾爸”“省心”。

我当时没多想。

第二十天，他儿子又来了，说单位忙，把孩子放这儿住两天。

老李一口答应，说行行行，正好你阿姨在，能帮着带。

我一愣，啥叫正好我在能帮着带？

那两天，孩子从早闹到晚。吃饭要喂，睡觉要哄，出去玩要跟着。老李倒是想帮忙，可他笨手笨脚的，孩子不跟他。我忙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床上，浑身疼。

我跟老李说，这孩子太闹了，我这岁数吃不消。

老李说，哎呀，就两天，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

第四十天，他儿媳妇生了，是个闺女。

老李高兴得跟啥似的，天天往医院跑。回来就跟我说，等他儿媳妇出院，得帮着伺候月子，他儿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说，伺候月子？我这把老骨头，伺候月子？

老李说，你就帮着搭把手，做个饭啥的，又不累。

我没吭声。

第五十天，他儿媳妇带着孩子出院，直接住到老李家来了。

说是自己家没人照顾，公公这儿有阿姨，方便。

我当时就愣了。我扭头看老李，老李嘿嘿笑着说，你看，一家人，帮帮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

我不是他儿媳妇的婆婆，我是老李的女朋友。我搬过来是跟老李过日子的，不是来伺候他们一家老小的。

可这话怎么说呢？说了显得我小气，不说我又憋屈。

第五十五天，事情彻底崩了。

那天他儿媳妇让我帮着给孩子洗澡。我说我没洗过这么小的孩子，不敢洗。她说没事，你扶着就行，我来洗。

结果洗到一半，孩子哇哇大哭，她手忙脚乱的，让我递毛巾递尿不湿，我根本搞不清哪是哪。她急了，说阿姨你咋啥都不会呢，我妈在的时候啥都弄得利利索索的。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

我说我是你啥人？我是你婆婆吗？我凭啥就得啥都会？

她愣住了，说你这人咋这样，我这不是忙不过来吗，帮帮忙咋了。

我说帮忙可以，可我从搬过来到现在，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又来伺候月子的。我是来找老伴儿的，不是来当保姆的。

这时候老李从屋里出来，说咋了咋了，吵啥呢。

他儿媳妇嘴快，叭叭叭说了一遍，添油加醋的，说我凶她，说我啥都不会还摆脸色。

老李听了，皱皱眉头，跟我说，你就别跟她计较了，她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定。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我说老李，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让我搬过来，是真想跟我过日子，还是想找个免费保姆，伺候你们一家老小？

老李脸色变了，说你这说的啥话，我啥时候把你当保姆了。

我说你儿媳妇坐月子住到你家，你提前跟我说过吗？你孙子来住两天，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带吗？我在这儿两个月，你问过我累不累、开不开心吗？

老李不说话了。

他儿媳妇在旁边小声嘀咕，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个……

我没让她说完。我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老李跟进来说，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我说没啥好说的。咱俩这事儿，就到这儿吧。

他急了，说你这就走了？咱们俩这感情……

我打断他，说老李，咱们有感情吗？你要是真对我有感情，就不会把我当免费劳力使。你心里只有你儿子你孙子，我就是个添头，是个能干活不花钱的添头。

我拎着包出来的时候，他儿媳妇站在客厅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他儿子不知道啥时候也来了，站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也没吭声。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李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我笑了，说老李，祝你全家幸福。以后找老伴儿，记得说清楚，是找媳妇还是找保姆。

出了门，外头太阳挺好。

我站在路边等车，心里头说不上是难受还是痛快。难受吧，也有点，毕竟处了两个月，说没感情是假的。痛快吧，更有点，好歹我没继续傻下去。

回到家，屋里还是我走时候的样子，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收拾收拾屋子，给自己泡了杯茶，坐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一下，是老姐妹发微信，问我和老李处得咋样。

我想了想，回她：崩了。

她问咋了。

我说想拿我当免费带薪保姆，伺候他一家老小。做梦呢。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说你早就该看清了。

我说看清了，以后再也不找了。一个人挺好。

可挂了电话，我坐那儿，还是掉了两滴眼泪。

不是为老李哭的。是为我自己。这个岁数了，还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结果人家看上的是我能干活不花钱。

闺女晚上打电话来，问我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

我没跟她说这事儿。说了她得操心，说不定还得跑回来一趟。她工作忙，孩子小，我不想给她添乱。

挂了电话，我看看这屋，三室一厅，就我一个人。

空是空了点，可清净。往后啊，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想干啥干啥，不想干就不干。不用伺候谁，也不用看谁脸色。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