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老街吃面,老板娘递碗时手抖了一下。我认出她是白菊以前开饭店时的帮厨,她没说话,但碗底压了张小纸条,写着“白椿昨夜把地下室钥匙给了邵云飞”。我没问,她也没解释,只把辣椒油多舀了一勺。
原来白椿真名就叫白椿。前两天翻旧报纸,在2023年4月18日《滨海晚报》第三版角落看到一则简讯:“鑫海矿业复绿工程启动,技术负责人白椿出席奠基仪式。”配图里他站得最靠边,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拿的不是话筒,是一本皱巴巴的《草原生态修复指南》。没人拍他,他也没看镜头。
张勤勤是他亲妈这事,是上个月矿工老李在医院输液时说漏的。老李右腿截肢,说白椿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来送一罐自己熬的当归鸡汤,“不说话,放下就走,连保温桶都是旧的。”他讲完就闭眼,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像在数白椿没说出口的话。
冯克青从没真信过白椿。监控录像里白椿三次进出冯克青办公室,每次都拎着保温桶,进去时桶是满的,出来时桶是空的,但第三次出来时他左手食指蹭了点蓝色墨水——后来查到,那是冯克青保险柜密码锁的特殊润滑剂。
林培生升副市长那天,白椿正在给村小学修厕所。水泥还没干,他蹲在坑边用小刀刮掉砖缝里发黑的霉斑。邵云飞路过,丢给他一包烟,白椿没接,只抬头看了眼天,说:“雨要来了,得赶在明早前把防水层做完。”那天没下雨,但第二天审计组就进了鑫海。
白菊和他离婚手续办得特别快。民政局门口,白椿把一叠纸塞进她包里,是三张不同日期的地下水检测单,最底下压着张照片:邵竹苓五岁生日,在饭店后院荡秋千,秋千绳上系着蓝气球。冯克青保险柜密码,就是那串日期。
饭店菜单第37页是“椿芽炒蛋”,底下小字写着“时令菜,每日限量”。实际那页纸背面是热敏打印的采矿权变更密件,遇体温会显影。白椿教过店员一句口诀:“火候到了,蛋才嫩。”意思是——等邵云飞把U盘插进林培生旧电脑,等白菊在听证会上打开平板,等法院法警敲响冯克青办公室的门,那一刻,菜单才会显形。
他不是没动过歪念头。2024年冬天矿难瞒报那会儿,白椿在办公室烧过一份原始报表。灰烬倒进洗手池时,他盯着下水口看了十分钟。后来保洁阿姨说,那天池子堵了,通开后捞出半块没烧尽的纸,上面印着“死亡人数:7”,旁边有道铅笔写的“+1”。没人知道那个+1是谁添的,也没人去问。
他修过矿上三十公里的排水沟,亲手栽过两千棵沙棘苗,帮七个矿工子女补过数学。这些事没人写进通报,但老会计记得,每次发工资前白椿都先去宿舍楼转一圈,谁家孩子高烧,他就多塞两百块,说是“误工补贴”。钱是他从自己工资里扣的,扣了三年,没告诉任何人。
最后那天,白椿没穿西装。他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站在听证会门口啃冷馒头。保安拦他,他说:“我是送材料的。”递进去的牛皮纸袋上没署名,只画了棵歪歪扭扭的树,树根扎得很深,底下压着一行极小的字:“数据没骗人,人也没全死。”
冯克青判了十八年。林培生开除党籍。白菊辞了公职,回老街重开了那家饭店。菜单换了新版,第37页还是“椿芽炒蛋”,但加了行小字:“今日本店歇业,老板回乡看树。”
我问老板娘树在哪,她说在矿区北坡,白椿去年春天栽的,一棵,活了。
那棵树,现在一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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