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礼拜，我婆婆从闺女家打道回府，一进门就把手机摔沙发上了。不是跟谁置气，是自己没拿稳——掏钥匙的时候，手一滑，屏碎了。
那手机是她去年过生日，姑爷给买的。她专门换了个新壳，说去闺女家用着体面。结果去了七天，手机倒是用上了，心却摔得稀碎。
她本来以为，这一趟是去享福的。闺女家三室两厅，外孙刚上小学，她去帮忙接送两天，顺便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走的时候还跟我显摆：“我闺女说了，想住多久住多久。”
结果呢？住到第三天，她就觉出味儿不对了。
那天早上，她习惯性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顺手叠好，放进了姑爷的衣柜。晚上姑爷回来，翻箱倒柜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妈，以后衣服我自己收就行，您歇着。”话说得客气，可她愣是听出了里头的“别动我东西”。
第五天晚上，外孙闹着要吃她做的红烧肉，她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正炖着呢，闺女跟进来了，支支吾吾半天，说：“妈，小胖明天要体检，医生说清淡点。”她低头一看，锅里油汪汪的，顿时觉得自己这双手，搁哪儿都是多余的。
最让她扎心的，是临走前两天。那天下午她接外孙放学，孩子一出校门就东张西望，她迎上去，孩子愣了一下，说：“姥姥，我妈说今天她来接我呀。”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在孩子心里，她这个姥姥，是备选项，不是必选项。
她当天晚上就跟闺女说，家里有点事，明天得回去。闺女留了两句，没深留。第二天一早，姑爷帮她叫了车，客客气气把行李放后备箱，说了句“妈慢走，有空再来”。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闺女一家三口站在小区门口挥手，突然想起一句老话：丈母娘上门，客客气气；住久了，就成了空气。
这话听着扎心，可细想想，又怪不得谁。
你换个角度，要是你婆婆来你家住，一住小半个月，天天帮你收拾屋子、指点孩子作业、问你老公工资涨没涨，你受得了吗？你肯定也难受。不是人家不好，是这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不自在。哪怕这个人是你亲妈，时间长了，那点不自在也会长成一根刺。
我有个老姐妹儿，比这想得透。她去闺女家，自带水杯、自带拖鞋、自带“我就待三天”的自觉。冰箱从来不翻，卧室从来不进，小两口拌嘴她装听不见，外孙生病她打个电话问问，绝不上门送药。有人觉得她生分，她说：“生分点好，生分才能长久。”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越想越有道理。丈母娘跟女婿之间，本来就是靠闺女这根线拴着的，线太紧了，容易断。你想让女婿把你当亲妈，那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多一个妈。不愿意，你就得退一步。退一步不是认输，是给自己留余地。
古人讲“客随主便”，这四个字，搁在丈母娘身上，就是保平安的护身符。你把自己当客人，人家才会把你当贵客；你非要当主人，人家就只能把你当外人。这理儿，搁哪儿都讲得通。
我婆婆现在想通了。手机修好之后，她给闺女发了个微信：“下次去，我住酒店。”闺女回了个问号，她又补了一句：“省得你们不方便，我也自在。”闺女半天没回，她也懒得等回复，自己泡了杯茶，打开电视，看起了《乡村爱情》。
她跟我说：“这人啊，得学会认命。闺女再好，也是人家的媳妇；外孙再亲，也是人家的儿子。咱当姥姥的，就是个亲戚，亲戚就得有亲戚的规矩。”
我听着想笑，又笑不出来。你说，咱们这代人，辛苦一辈子，把闺女拉扯大，供她读书、帮她买房、替她带孩子，到头来，就混成个“亲戚”？可你再一想，这世上多少事儿，不就是这样吗？你越是想往里挤，门缝越小；你往后退一步，门反而敞开了。
所以我现在就琢磨，等我老了，去闺女家，我也得学会当客人。自带杯子，自带笑脸，自带“我就不久留”的自觉。闺女留我吃饭，我高兴；不留我，我也不恼。她需要我，我搭把手；她不需要我，我转身就走。
不是我不爱她了，恰恰是因为爱她，才得学会放手。这世上的缘分，父母儿女一场，到头来，不就是为了看着她过好自己的日子，然后体面地退出吗？
你说，这事儿难不难？难。可再难，也得学着做。要不然，等哪天你发现自己在闺女家连个放茶杯的地方都找不到，那才叫真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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