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5号下午，我在梅溪湖泉水路执勤点旁边等朋友，亲眼看见一辆灰白面包车被拦下。车后门一开，里面空荡荡的——座椅全拆了，就剩几根铁架和一个旧编织袋，司机蹲在车轮边搓手，脸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慌的。
交警没吼人，也没立刻开单，先让他把车熄火，再绕车走了两圈，指着底盘说：“你这重心太飘，急刹容易翻。”司机点头，声音发干：“医生说妈今晚必须进湘雅，我……我怕打不到车，又凑不齐租车钱。”
他掏出一张缴费单，日期是2月4号，金额后面有个“自费”小红章，底下还压着张儿童医院的缴费通知，名字是“李小雨”，3岁，肺炎复查。他背包带断了一根，用胶带缠着，里头露出半截奶粉罐。
查完证件，交警没开罚单，而是从警用保温桶里舀了碗泡面，撕开叉子递过去。面是清汤的，浮着几片青菜。旁边辅警把一张A4纸夹在板子上写，抬头印着“长沙交警支队整改通知书”，落款盖红章，底下一行小字：“限2月12日前恢复原状，并提交车辆技术复检报告。”
我没听见他们谈情说理，只听见交警说：“座椅螺丝孔还在，焊回去不难。但人不能饿着肚子改。”司机捧着碗，面汤快凉了，他也没顾上喝，先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这事在网上传开后，有人说“执法太软”，也有人喊“这才是人情味”。但我记得去年腊月，在星沙那边，一个送家具的师傅被罚700块——他车顶绑着三张床垫，后备箱还塞了两扇门。交警说他明知故犯，查过三次。再往前，万州那个司机，改装车跑黑货运，查到他手机里存着十多个货主电话，全是“拆座专送”。
罚不罚、怎么罚，好像真不是看人脸，而是看车里装了啥、人心里装了啥。
那辆面包车后来被拖去汽修店了。我问修车师傅认不认识，他说：“认识，前天来的，自己动手换的座椅，没让焊，就用原厂螺栓拧紧的。还多付了二十块，说要加个儿童安全带卡扣。”
交警队门口贴着张告示，是春运期间的柔性执法清单，第4条写着：“因重大疾病、突发困难临时拆座运人，首次且未引发事故的，可适用整改+教育。”底下没写“酌情”，也没写“视情况”，就干干脆脆印着“可适用”。
我翻过那张纸背面，发现有铅笔写的几行小字，像是谁随手记的：“李某某，泉水路，湘雅肿瘤科陪护；女儿在麓谷小学读二年级；老人每月透析三次。”字是横的，没涂改，像在记账，又像在归档。
那天傍晚风挺大，泡面碗被吹得晃，司机临走前把碗洗了，用纸巾擦干，放回交警岗亭的塑料筐里。筐里还有三四个同款蓝边碗，都刷得挺干净。
第二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他，他正帮人卸土豆，电动车后斗铺着旧棉被，上面码得整整齐齐。他抬头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抬手蹭了下额头的汗，手指上还沾着点泥。
泡面早凉了，碗也还回去了，罚款没交，整改单却一直攥在手里——不是当护身符，是当准考证。
那张纸他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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