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八的傍晚,陈兰溪把最后一件衣服从烘干机里取出来时,手机响了。
是赵磊。
“兰溪,回来没?妈问你想吃啥,她明天好准备。”
陈兰溪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我刚从商场出来,给爸妈各买了一套新衣服,明早就回。你跟妈说不用特意准备,我又不挑。”
电话那头传来赵磊的笑声:“还给买衣服?你真是……行了,我让她别忙活了。”
挂了电话,陈兰溪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心情莫名好起来。
这是她嫁到赵家的第三个年。头两年总有些磕磕绊绊,她不是那种会来事的媳妇,婆婆张桂英也不是那种好说话的老人,一来二去,面上和气,底下总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梗着。但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她怀孕了。
三个月,刚过危险期。她还没告诉赵磊,想等过年回来,当面说。
想着这个,陈兰溪手上动作轻快起来。她把给公婆买的衣服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给公公赵国强买的是一件藏青色夹棉外套,领口是那种软软的绒,老人穿了不扎脖子;给婆婆买的是一件暗红色开衫,绣着细密的福字纹,料子厚实,她想好了,年初一婆婆穿这个,拍照好看。
她把这件开衫叠好,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又给赵磊发了条微信:“衣服我买好了,跟妈说一声,让她别买新衣裳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的车,她得把该带的都带上。给赵磊买的围巾,给小姑子赵楠买的口红,还有给老家的侄子买的玩具——虽然婆婆总说别瞎花钱,但过年嘛,总要有个过年的样子。
手机忽然响了。
她以为是赵磊回消息,拿起来一看,是母亲。
“兰溪,明天回来?”
“嗯,明早的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挺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陈兰溪听出母亲语气里的犹豫,笑着说:“妈,你别多想。今年肯定跟往年不一样。”
母亲没接这个话,只说:“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挂了电话,陈兰溪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她知道自己母亲在担心什么。当年她执意要嫁赵磊,母亲就不太同意。不是嫌赵磊家穷——赵磊是镇上中学的老师,条件确实一般——是嫌那家人“复杂”。
“那家老太太,我看不是省油的灯。”母亲当时说,“你嫁过去,有你受的。”
陈兰溪当时不以为然。她觉得母亲是老眼光,觉得现在的年轻人不会像过去那样受气。再说赵磊对她好,这就够了。
婚后头一年,她确实没觉得有什么。婆婆话不多,见面客客气气,偶尔有些小摩擦,她也让着。第二年,婆婆开始时不时提点她“该要个孩子了”,话里话外都是赵家三代单传,不能在她这儿断了香火。
陈兰溪心里不舒服,但也没顶嘴。
现在好了,她怀孕了。这个年,应该能过得圆满吧。
她把那件暗红色开衫重新叠好,小心地放进包里。
二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陈兰溪就出发了。
从她工作的城市到赵磊老家,先坐两个小时高铁,再转四十分钟大巴。她怕挤,特意买了一大早的票。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她给赵磊发了定位,赵磊回了个“好”。
她又给婆婆发了条微信:“妈,我上车了,中午到。”
婆婆没回。
陈兰溪也不在意。婆婆用不惯智能手机,微信都是小姑子赵楠帮她弄的,平时很少看。
高铁准点到站。她拖着行李箱出来,老远就看见赵磊站在出站口,搓着手,鼻子冻得通红。
“怎么不戴围巾?”陈兰溪走过去,把那条新买的围巾从包里掏出来,直接给他围上,“我不是买了吗?”
赵磊笑:“忘了。走,车在那边。”
他把行李箱接过去,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陈兰溪看他一眼:“你瘦了。”
“哪有,天天吃我妈做的饭,胖了三斤。”
陈兰溪笑了笑,没再说话。
赵磊骑的是电动车。陈兰溪坐上去,搂住他的腰。风呼呼地吹,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听见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很稳。
“兰溪,”赵磊忽然说,“我妈这几天念叨你呢。”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那个,别往心里去啊,她就是嘴上说说。”
陈兰溪没接话。她知道婆婆会念叨什么——无非是工作太忙不常回来、不会做饭、不会织毛衣这些老生常谈。
“我知道,”她说,“我又不是头一年回去。”
赵磊不再说话,电动车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朱红色铁门前停下。
到了。
陈兰溪下车,理了理头发。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响动。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爸,妈,我回来了。”
堂屋里,赵国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来,站起身:“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爸。”
张桂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先去洗把脸,饭马上好。”
陈兰溪应着,把行李箱拖进她和赵磊的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子是新晒的,有股阳光的味道。她把给公婆买的衣服拿出来,又想了想,把那件暗红色开衫放在了最上面。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
张桂英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陈兰溪怀孕后胃口一直不太好,但她还是吃了两碗饭。
“兰溪,你尝尝这个鱼,我特意给你做的。”张桂英把鱼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陈兰溪夹了一筷子:“谢谢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张桂英看着她,忽然说,“你这气色比去年好,是不是胖了点?”
陈兰溪心里咯噔一下。她是胖了点,因为怀孕。但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可能吧。”
张桂英没再追问,话题转到别处。
饭后,陈兰溪抢着洗碗,张桂英也没拦。她站在水池边,听着外屋电视里的春晚彩排声,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和往年也没什么不同。
但不一样。
她摸了摸肚子,嘴角翘起来。
三
下午,赵楠回来了。
赵楠是赵磊的妹妹,比陈兰溪小三岁,在省城打工,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她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嫂子!嫂子你给我买口红了?”
陈兰溪从里屋出来,笑着递给她:“试试,看颜色喜不喜欢。”
赵楠当场拆开,对着镜子涂上,左照右照:“好看好看!嫂子你眼光真好。”
张桂英在旁边哼了一声:“就知道让你嫂子花钱。”
赵楠吐吐舌头,挽住陈兰溪的胳膊:“嫂子,我跟你说,我在省城可惨了,天天吃外卖,瘦了十斤……”
陈兰溪听着她絮叨,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松下来。赵楠嘴碎,但人没坏心,是这个家里唯一让她觉得自在的人。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张桂英忽然想起什么,问陈兰溪:“你妈那边,过年怎么安排的?”
陈兰溪一愣:“什么怎么安排?”
“我是说,你初几回去?”
陈兰溪明白了。按当地规矩,嫁出去的女儿初二回娘家。她早就想好了,初二回去,住两天就回来。
“初二回,初四回来。”她说。
张桂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歌舞,陈兰溪靠在沙发上,眼皮慢慢沉下来。怀孕后她特别容易困,才九点多,已经睁不开眼了。
“困了就去睡。”赵磊推推她。
陈兰溪揉揉眼睛:“那我先去睡了。”
她起身往屋里走,经过厨房的时候,看见张桂英正往里收碗。她想帮忙,张桂英摆摆手:“睡你的去。”
陈兰溪没再坚持,进了屋,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想去上厕所。屋里黑着灯,她摸黑穿上拖鞋,推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她听见有人说话——是赵磊和张桂英。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往卫生间走。但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他们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兰溪这趟回来,你有没有觉得她不对劲?”张桂英的声音。
“什么不对劲?”赵磊的声音。
“胖了。你看她那个脸,圆了一圈。腰也粗了。”
陈兰溪站在阴影里,心跳忽然快了。
“妈,你操这心干啥?”赵磊说,“胖点就胖点呗。”
“我不是说她胖,”张桂英压低声音,“我是说,她是不是……有了?”
陈兰溪的手指攥紧了。
“有了?”赵磊愣了一下,“你是说……”
“你别跟我装傻。我问你,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啊,她什么都没说。”
“那她这次回来,又是给你买围巾,又是给我和你爸买衣裳,还特意给楠楠带了口红——你想想,往年她有这心吗?”
陈兰溪站在黑暗里,听着婆婆一条一条数她做过的事,每一条都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妈,你想多了。”赵磊说。
“我想多了?我跟你说,她要是真有了,那才好。要是没有——”张桂英顿了顿,“那就更得问清楚。你们结婚三年了,她肚子一直没动静,这像话吗?我跟你爸还能等几年?赵家三代单传,不能在她这儿断了根!”
“妈,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我又没当着她的面说。我跟你说,你得留个心眼。要是今年还没动静,你得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
“你别跟我装。镇东头老李家的媳妇,不也是生不出?后来人家离了,娶了个年轻的,现在儿子都会跑了。”
陈兰溪的指甲掐进掌心。
“妈!”赵磊的声音高了,“你说什么呢?兰溪是我媳妇,我离什么离?”
“我这不是跟你说万一吗?万一她真生不出来呢?你总不能让我赵家绝后吧?”
“不会的。兰溪身体好,肯定能生。”
“你凭什么肯定?三年了,她要是能生,早该生了。”
“妈,你别说了……”
陈兰溪没有再听下去。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屋里,轻轻关上门。
黑暗中,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
原来这三年,她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忍让讨好,在婆婆眼里,只是一块迟迟没结果的田。
原来那件暗红色开衫,那点讨好的心意,在她数来数去的账本上,只是“不对劲”的佐证。
原来她以为可以圆满的这个年,还没开始,就已经碎了。
她没哭。她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然后她站起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开始收拾行李。
四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
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给公婆买的那两件新衣裳,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没拆封,就当没买过吧。
手机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最后一班回城的大巴是凌晨一点,从镇上发车。她得抓紧。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停了一下,听外面的动静。客厅的灯已经灭了,赵磊应该回屋了——他睡在隔壁的书房里,说是不习惯和人挤一张床,其实她知道,是他妈不让。
陈兰溪把行李箱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穿过客厅,推开那扇朱红色的铁门。
门轴响了一声。她顿住,等了几秒,没人出来。
她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外面很冷。腊月的夜风像刀子,割在脸上。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拖着行李箱往巷口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磕磕绊绊,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放得很大。
但她顾不上了。
巷口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亮。她站在光里,拿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二。还有一小时。
镇上的大巴站在两公里外。她可以走过去,也可以叫辆三轮。但她没有叫。她只是想走,想用走的累,走出一身汗,走出脑子里的那些声音。
“她要是真有了,那才好。要是没有——”
“三年了,她要是能生,早该生了。”
“你总不能让我赵家绝后吧?”
陈兰溪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羽绒服鼓鼓囊囊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三个多月了,会动了,前天她去做B超,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小点说,你看,这是胎心。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赵磊。
她想等过年回来,当面说,让这个年变得圆满。
现在她不想说了。
她继续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终于卡在一条裂缝里,她弯下腰去拔,拔出来的时候,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没擦,任由它流。
走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她身边停下。
“兰溪?”
是赵磊。
他把摩托车熄火,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他只穿了一件毛衣,冻得直哆嗦,脸都白了。
“你……你怎么跑出来了?我起来上厕所,看你屋里灯亮着,推门一看没人……”
陈兰溪看着他,没说话。
赵磊看见她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声音软下来:“怎么了?是不是我妈说什么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上说说……”
“你听见了?”
赵磊噎住。
陈兰溪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你都听见了?”她问。
赵磊低下头:“我没想瞒你……我是说,那是妈说的话,又不是我的意思。我肯定不会那么想……”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妈在背后这样说我?”
赵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兰溪看着他冻得发白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毛衣,忽然想起下午她给他围围巾的时候,他笑着说“忘了”。
现在那条围巾呢?忘在屋里了吧。
“你回去吧。”她说,“我回我妈那儿。”
“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大巴早没了!”
“我打车。”
“这地方半夜哪有车?你跟我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陈兰溪摇头。
赵磊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行李箱:“兰溪,你听我说,我妈就是那个脾气,她说话不过脑子,但她是为咱们好……”
“为咱们好?”陈兰溪看着他,“她说让我离婚,是为咱们好?”
赵磊的手松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那儿站着听的时候,在想什么吗?”陈兰溪的声音很平静,“我在想,这三年,我每一个小心翼翼的时候,每一个忍着不说的时候,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等着有一天翻出来,变成我肚子不争气的证据。”
“不是的……”
“是。”陈兰溪说,“你以为她不知道我站在那儿?她知道的。她说那些话,就是让我听见的。”
赵磊愣住了。
陈兰溪从他手里拉回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赵磊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骑上摩托车追上去,跟在她旁边慢慢开。
“兰溪,你上车,我送你。”
“不用。”
“你这样我不放心。”
陈兰溪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赵磊,我问你一句话。”
赵磊点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妈买那件红开衫吗?”
赵磊想了想:“过年嘛,孝敬老人。”
“不是。”陈兰溪说,“那件衣服的扣子是那种盘的,你妈手不灵便,解扣子费劲。那种扣子好解。”
赵磊张了张嘴。
“我给她买的时候,想着的是她每天早上解扣子的时候,能少费一点劲。”陈兰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想着的是,她穿上这件衣服,能高兴一点,能觉得我这个儿媳妇,还算是有点用。”
她看着他:“可你知道吗,在那件衣服的盒子里,我放了一张B超单。”
赵磊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怀孕了。三个月。”陈兰溪说,“我本来想,等过年回来,当面告诉你。让你妈穿上那件红开衫,高高兴兴地听我说,她有孙子了。”
夜风呼啸。赵磊站在摩托车旁,像被钉在地上。
“你回去吧。”陈兰溪转身,继续往前走,“那件衣服,你让她自己拆吧。B超单我收回来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对了,告诉你妈一声——不是绝后。是赵家,没有我的位置了。”
五
陈兰溪到底没能走成。
不是赵磊拦的,是她自己停下的。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开始觉得不对劲——小腹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她站在路边,扶着路灯杆,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赵磊的摩托车还跟着她。他看见她弯腰,立刻跳下车跑过来。
“怎么了?”
陈兰溪咬着牙,说不出话。
赵磊看见她的脸色,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抱起她,放到摩托车后座,用那件毛衣把她裹住,然后发动车子,掉头往镇上卫生院开。
“别怕,”他说,声音发颤,“马上就到。”
陈兰溪靠在他背上,闭着眼睛,感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手护在肚子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求求你,别出事。
卫生院的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陈兰溪认识,是赵磊的初中同学。她看见赵磊抱着人冲进来,什么也没问,立刻安排检查。
半个小时后,周医生走出来。
“先兆流产。”她说,看着赵磊,“她怀孕了,你们不知道?”
赵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情绪波动太大,加上劳累,动了胎气。要住院观察几天,卧床休息,不能再折腾了。”
赵磊点头,声音沙哑:“好,好,我们住院。”
陈兰溪躺在病床上,手还护着肚子。护士进来给她打针,她看着那根针扎进血管,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孩子还在。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赵磊在病房外打电话。陈兰溪隐约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急。然后他推门进来,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她。
“兰溪。”
她不睁眼。
“我妈来了。”
她睁开眼睛。
张桂英站在病房门口,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开衫。
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深。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那儿,像是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赵磊站起来,把她拉进来。
“妈听说你住院了,非要来。她煮了红糖水……”
张桂英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低着头,不敢看陈兰溪。
“那什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你……我不知道你有了。”
陈兰溪不说话。
“我要知道,我肯定不会说那些话。”张桂英的手在围裙上搓着,“我那都是……都是急的。三年了,我看你肚子没动静,我心里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就想着……”
她说不下去了。
陈兰溪看着她。看着那件暗红色的开衫,看着她手上粗糙的茧子,看着她花白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自己给张桂英买这件开衫的时候,想的不是她会不会喜欢,而是她解开扣子的时候,会不会容易一点。
她那时候,是真的想对这个婆婆好。
“妈。”她开口。
张桂英抬起头。
“您知道这件衣服的扣子,我为什么选这种盘扣的吗?”
张桂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开衫。
“因为您手不灵便,那种圆扣子您解着费劲。这种扣子好解。”
张桂英的手停在扣子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兰溪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又酸了。
“我给您买这件衣服的时候,想着的是您每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能少费一点劲。想着的是您穿上它,能高兴一点。”
张桂英的眼眶红了。
“可您呢?您想着我什么?”
张桂英的眼泪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兰溪看着她哭,心里那口气,忽然散了一些。
不是原谅。是累。是知道有些事情,争不出对错。
“红糖水我喝。”她说,“您回去睡吧。太晚了。”
张桂英抹着眼泪点头,退出去。
赵磊站在床边,看着她,欲言又止。
陈兰溪闭上眼睛。
“你也回去睡吧。我没事。”
“我在这儿陪你。”
“不用。”
赵磊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没想到她会那样说。我没想到你会听见。我没想到……”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兰溪,我不知道你怀孕了。我不知道你这么用心给我妈挑衣服。我不知道你一个人站在那儿听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陈兰溪看着他。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她问。
赵磊摇头。
“不是你妈说那些话。是她说话的时候,你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赵磊的脸白了一下。
“她说让我离婚的时候,你没说不行。她说我生不出孩子的时候,你没说你能生。她说你妈在背后这样说我,你应该告诉我。”
陈兰溪看着他,声音很轻。
“赵磊,你不是坏人。但你是她儿子。你在那个家里活了三十年,她怎么说怎么做,你都习惯了。你听她那样说我,你心里不舒服,但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赵磊张了张嘴。
“可我不习惯。”陈兰溪说,“我习惯的是,有人把我当自己人。”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这个孩子,我会生下来。但我要回我妈那儿养胎。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再谈以后的事。”
赵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
六
第二天一早,陈兰溪出院了。
赵国强也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好好养身体。孩子要紧。”
陈兰溪点点头。
赵磊去办出院手续,赵楠扶着陈兰溪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陈兰溪看见张桂英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站住。
张桂英抬起头,眼眶还红着。
陈兰溪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她。
“这是给您和爸的过年钱。不多,您别嫌。”
张桂英愣住了,手伸出来,又缩回去。
“我不能要……”
“拿着吧。”陈兰溪说,“这一年,我没少让您操心。”
张桂英的眼泪又下来了。
陈兰溪没看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赵磊站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红糖水。”他说,“我妈让我带的。她说你路上喝。”
陈兰溪接过来,没说话。
赵磊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我送你去车站。”
陈兰溪坐上摩托车后座,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护着肚子。风还是冷的,但她没觉得那么冷了。
摩托车开过镇上的街道,开过那条窄巷,开过那扇朱红色铁门。她没有回头看。
到车站的时候,赵磊把行李箱拿下来,放在她面前。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陈兰溪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兰溪,我不是什么都不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三十年了,我从来没跟我妈顶过嘴。我不知道怎么顶。”
陈兰溪看着他。
“可我会学的。”他说,“你给我时间,我学。”
陈兰溪没说话。
大巴来了。她拎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赵磊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鼻子冻得通红。
“围巾呢?”她问。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围巾,笨手笨脚地围上。
“戴着呢。”
陈兰溪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寒风里,等她下课。
她转身上了车。
大巴开动,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房屋、田野,看着那个站在车站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她拿出手机,翻到赵磊的微信,想发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车子颠了一下,她感觉肚子里有个小小的动静,很轻,像鱼吐了一个泡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七
陈兰溪回到娘家,母亲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看了看女儿的脸色,然后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端到她面前。
“吃了睡一觉。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
陈兰溪吃面的时候,母亲坐在旁边择菜,一声不吭。择完菜,她又去收拾那间一直空着的屋子,换了新床单,晒了被子,把暖水袋充上电塞进去。
陈兰溪吃完饭,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忽然想哭。
原来这就是被当成自己人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母亲端了一碗鸡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你爸去镇上买了一只鸡,炖了一下午。趁热喝。”
陈兰溪坐起来,端着碗,慢慢喝。
母亲坐在床边,看着她喝,忽然说:“他打电话来了。”
陈兰溪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接。”母亲说,“他打了三遍,我没接。”
陈兰溪没说话。
“我不是怪他,”母亲说,“我是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他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我说你回来吧,兰溪原谅你了?我不知道。”
她看着女儿。
“这得你自己说。”
陈兰溪点点头。
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兰溪,妈跟你说句话。”
陈兰溪抬起头。
“不是所有的错都能改。也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要换来没关系。”母亲说,“但你要是还想回去,妈不拦你。你要是不想回去,妈也养得起你和孩子。”
陈兰溪看着她,眼眶热了。
“妈……”
母亲摆摆手,出去了。
陈兰溪喝完鸡汤,把碗放下,拿起手机。
赵磊的未接来电三条,微信消息十几条。
她一条一条看。
第一条:“兰溪,到了吗?”
第二条:“到了给我回个消息。”
第三条:“我妈问你好。”
第四条:“我妈哭了,说对不起你。”
第五条:“我也对不起你。”
第六条:“兰溪,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跟你说,我今天跟我妈吵了一架。”
第七条:“三十年,我第一次跟她吵。”
第八条:“我说她不该那样说你。我说她不该在背后算计你。我说她要是再这样,我们就搬出去住。”
第九条:“她哭了。我也哭了。”
第十条:“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想好了,等孩子生下来,我们搬出去住。我攒了点钱,够付首付的。”
第十一条:“兰溪,你还在吗?”
第十二条:“我不催你。你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第十三条:“我会学的。你给我时间,我学。”
陈兰溪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那个小小的生命,轻轻地动了一下。
八
年三十的晚上,陈兰溪和父母一起吃饭。
母亲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她爱吃的。父亲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母亲倒了一杯。
“兰溪不能喝,咱俩喝。”父亲说。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陈兰溪吃着饭,听着父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差。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赵磊的视频通话。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赵磊的脸,有些疲惫,但笑着。
“兰溪,过年好。”
“过年好。”
他把镜头转了一下,对准饭桌。桌上是年夜饭,比她家丰盛得多,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张桂英坐在桌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开衫,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国强坐在另一边,看见镜头,挥了挥手。
“兰溪,过年好!身体咋样?”
“挺好的,爸。过年好。”
赵国强又说了几句,把镜头推给张桂英。
张桂英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眶有些红。
“兰溪,”她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什么……红糖水你喝了吗?”
陈兰溪点头:“喝了。”
“好,好。”张桂英说,“你好好养着,别操心别的。家里的事……家里的事有我呢。”
陈兰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婆婆好像老了一些。
“妈,”她说,“过年好。”
张桂英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过年好,过年好。”她抹着眼泪说,“你……你也好好的。”
视频挂断后,陈兰溪坐在那儿,看着手机发呆。
母亲在旁边说:“吃饭吧,菜凉了。”
陈兰溪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把玻璃窗映得五颜六色。
陈兰溪把手放在肚子上。
那个小小的生命又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外面的热闹。
她忽然想,明年这个时候,这个孩子就出生了。他会在这个世界上过的第一个年,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知道。
但她想,不管是什么样子,她都会好好过。
九
正月初二,陈兰溪本应该回婆家的日子。
她没回去。
赵磊又打了几次电话,她接了一次。他在电话那头说,他准备过了年就回城,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等孩子出生。
“你不用急着决定,”他说,“等孩子生下来再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做准备。”
陈兰溪没说话。
“兰溪,”他说,“我这三十年,从来没想过离开我妈。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她伤心。我怕她不高兴。我怕她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但那天晚上,你站在路灯底下,说‘你回去吧’的时候,我忽然想,我要是再不敢,我就真的没有你了。”
陈兰溪听着,没有说话。
“我不逼你。你慢慢想。”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
挂了电话,陈兰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母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说什么?”
陈兰溪把话复述了一遍。
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人,三十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但他愿意改,总比不愿意强。”
陈兰溪看着她。
“妈,你当初不让我嫁他,现在怎么又帮他说话?”
母亲笑了一下:“我不是帮他说话。我是帮你说话。”
“帮我?”
“你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你们俩,这辈子是分不开了。分不开,就得想办法过下去。”母亲说,“但怎么过,是你说了算。”
陈兰溪沉默着。
母亲拍拍她的肩:“不着急。慢慢想。”
十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陈兰溪在娘家住满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吃得下,睡得着,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父亲每天去镇上给她买新鲜的水果。
赵磊每隔两天打一次电话,从不催她,只是说说自己的情况——房子找好了,在学校东门,两室一厅,离菜市场近;工作还是那样,开学后会更忙;他每天跟她肚子里的孩子说话,虽然知道听不见,但还是说。
张桂英也打过一次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兰溪,我……我学着用手机了。以后你有啥事,直接跟我说。”
陈兰溪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宵节那天晚上,陈兰溪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
母亲端着一碗汤圆出来,放在她手边。
“吃吧,黑芝麻馅的,你最爱吃的。”
陈兰溪拿起勺子,慢慢吃。
手机响了。
是赵磊。
她接起来。
“兰溪,我在你家门口。”
她愣住了。
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那扇铁门。
赵磊站在外面,穿着那件她买的羽绒服,围着那条她买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妈让我给你送汤圆。”他说,“她说你爱吃她做的。”
陈兰溪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子,看着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寒风里等她。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现在她知道,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有很多个开始,很多个结束,很多个重新开始。
她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迈步走进那扇门。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开始发芽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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