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周源进门的时候眼神就在躲闪。
徐星星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响,满屋子都是过年的味道。她没回头,但余光瞥见周源在厨房门口晃了三趟,手里攥着手机,欲言又止。
结婚七年,她太熟悉这个男人的小动作了。每次干了什么亏心事,他就是这样,像只做错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大金毛。
“有话就说。”徐星星把炸得金黄的丸子捞出来,头也没回。
周源嘿嘿笑着蹭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老婆,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说。”
“那个……今年年夜饭,我妈说想热闹热闹……”
徐星星手上动作一顿,等着。
“我寻思咱们家地方大,就、就请了几个亲戚过来……”
“几个?”
周源的声音低下去:“就……一家子都来。”
徐星星关了火,转过身来:“一家子?你一家子多少人你心里没数?”
周源爸那边兄弟姐妹五个,他妈那边兄弟姐妹四个,两边加起来,再加上各家孩子——徐星星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十八口人打不住。
“老婆你听我说,”周源连忙赔笑,“我都安排好了,不用你动手。我请了饭店的大厨,食材什么的他们带,就在咱们家做。你就负责美美地坐着,当你的女主人就行。”
徐星星看着他,没说话。
周源被她看得发毛,举手发誓:“真的!我保证!绝对不用你下厨!你就在那儿坐着,啥也不用干!”
徐星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油点子的围裙,又看了看周源那张写满“求表扬”的脸,半晌,点了点头。
“行,你安排。”
周源如蒙大赦,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老婆万岁!”
他欢天喜地跑出去打电话了。徐星星站在厨房里,听着他在客厅里大声报数:“对,都来啊!十八口人,我订两只烤全羊!酒我带,茅台管够!”
油锅里的丸子已经有点焦了,徐星星关了火,把锅端下来。
窗外的天黑了,万家灯火。对楼那户人家也在炸东西,油烟飘上来,带着别人家的热闹。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周源追她追得紧,三天两头往她单位跑,送花送饭送温暖。同事们都羡慕,说周源这人实在,疼老婆。
是挺实在的。实在到结婚七年,她活成了这个家的免费保姆。
公婆第一次上门,她一个人在厨房忙了六个小时,周源在客厅陪他爸妈看电视。公婆走的时候说:“这媳妇能干,我们周源有福气。”
孩子出生那年,月子里婆婆来了三天,嫌孩子吵,嫌夜里睡不好,第四天就走了。周源说:“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她一个人带娃带到满月,落下了腰疼的毛病。
后来孩子大了,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聚在她家。她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外面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周源偶尔进来一趟,端走两盘菜,说一句“辛苦老婆”,又出去了。
有一年除夕,她累得实在受不了,跟周源商量明年出去吃。周源说:“我妈说了,出去吃没年味,就喜欢在家里热热闹闹的。”
她说:“那我呢?我累。”
周源抱了抱她:“我知道你累,可这不是一年就一回嘛。咱妈那脾气你也知道,顺着她就好了。”
顺着她就好了。
徐星星把这句话记了七年。
腊月二十九,大厨上门。
周源还真没吹牛,请的是本地一家高档私房菜的厨师团队,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高帽子,自带了一面包车的食材和餐具。他们在厨房里支起了临时灶台,开始备菜。
徐星星乐得清闲,窝在沙发上追剧。周源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一会儿给她端水果,一会儿问她喝不喝奶茶,态度好得不得了。
“你别晃了,”徐星星说,“晃得我眼晕。”
周源嘿嘿笑:“这不是怕你无聊嘛。”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徐星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婆婆。
她按下免提。
“周源啊,”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那个厨师,你请的哪里的?”
周源凑过来:“妈,我请的XX私房菜的,您放心,水平绝对好。”
“多少钱?”
“呃……反正您别管了,我安排。”
婆婆沉默了两秒:“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家里有厨房,有锅有灶的,干啥花这冤枉钱?”
周源看了徐星星一眼:“妈,这不是想让您轻松点嘛,别累着。”
“我有什么累的?”婆婆的声音提高了,“我一年到头能吃几顿?倒是有些人,年纪轻轻的,坐着等吃,也不嫌臊得慌。”
徐星星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敲。
周源连忙打圆场:“妈,星星平时上班也累,过年了让她歇歇。我安排了,您放心,到时候您就坐着吃,啥也不用干。”
婆婆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周源松了口气,扭头看徐星星:“老婆,妈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徐星星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腊月三十,下午四点。
门铃响了第一遍。周源去开门,进来的是大姑姐一家三口。大姑姐进门就嚷嚷:“哎呀,这味儿真香!弟妹呢?”
徐星星从沙发上站起来,大姑姐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家居服上,嘴角往下撇了撇,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客厅。
四点二十,二姑姐一家四口到了。四点四十,大伯一家五口到了。五点整,门铃响个不停,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徐星星站在玄关边上,看着这些人鱼贯而入。有叫她“弟妹”的,有叫她“嫂子”的,有叫她“舅妈”的,还有几个小孩根本不认识,从她身边跑过去,鞋子也没换,直接踩在地板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双踩在白色地板上的运动鞋,鞋底带着泥。
五点五十,婆婆到了。
老太太穿得一身簇新,紫红色棉袄,头发烫得蓬蓬松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周源迎上去:“妈,您怎么还带东西?”
婆婆把保温桶往他手里一塞:“我炖的鸡汤,给孩子们喝的。外面请的厨子,谁知道干不干净?”
她说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徐星星身上。
徐星星站在沙发边上,穿着那身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
婆婆的脸沉了下来。
“周源,”她声音不大,但屋里忽然静了,“厨师呢?”
周源连忙说:“在厨房呢,忙着呢。”
“忙什么忙?”婆婆说,“这都几点了?六点开饭,来得及吗?”
周源赔笑:“来得及,您放心。”
婆婆没理他,径直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她站住了,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声音提了八度:
“周源,你进来看看。”
周源跑过去,往厨房里一看,脸也变了。
厨房里,那个厨师团队正在切菜备菜,一切都井井有条。可问题是——厨房的操作台上,摆着几只碗,碗里装着吃了一半的饭菜。
婆婆指着那几只碗:“这是怎么回事?”
厨师长擦了擦手,走出来解释:“阿姨,这是我们员工的晚餐,六点开席之前得吃口饭,不然顶不住。”
婆婆的脸涨红了:“员工的晚餐?你们把碗放在我儿媳妇家厨房里,用我家的碗筷,吃你们自己的饭?”
厨师长愣了,不知道这有什么问题。
徐星星走了过来:“妈,怎么了?”
婆婆转身对着她,手指差点戳到她脸上:“你还好意思问?你在这儿坐着喝茶,让外面的人在厨房里开伙?这是谁家?”
徐星星说:“这是我家。”
婆婆噎了一下,随即声音更高了:“你家?你家不是周源家?周源家不是我儿子家?你这当儿媳妇的,大年三十让外人用家里的厨房吃饭,你还有理了?”
屋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们。
周源连忙上前拉他妈:“妈,您别生气,是我不对,我没安排好……”
婆婆甩开他的手:“你让开!我今天就要问问她,这家里到底谁做主?我儿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挣钱养家,她呢?她干什么了?大年三十的,连厨房都不进,坐着等吃!这是当人媳妇的样吗?”
徐星星看着她,表情平静。
“妈,您儿子请了厨师,说了不用我下厨。我信他,所以我没进厨房。”
“他说不用你就不进?”婆婆瞪着眼睛,“那我还说让你孝顺我呢,你孝顺了吗?你一年到头去过我家几回?逢年过节往娘家跑得比谁都快,我们周家的事你管过吗?”
大姑姐在旁边帮腔:“就是,嫁到我们周家这么多年,一点当媳妇的样子都没有。”
二姑姐也说:“我婆婆当年对我可没这么客气,早上五点起来做饭,伺候一大家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享福享惯了。”
大伯母摇头叹气:“没法比,没法比。”
徐星星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她们坐在她家的沙发上,靠着她家的抱枕,脚踩在她家的地毯上,用着她一年工资买的音响放着背景音乐,等着吃她老公花一万八请来的年夜饭。
而她,因为没进厨房,就成了罪人。
她忽然想笑。
婆婆还在说:“我当年嫁到周家,头一年过年,婆婆让我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三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说什么了?我不是熬过来了?现在倒好,什么活都有外人干,她就在那儿坐着,传出去我们周家娶了个祖宗?”
徐星星听到这里,终于开了口。
“妈,您当年受了婆婆的气,所以今天也要让我受同样的气,对吗?”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难看:“你什么意思?我让你受气?我这辈子受的气比你吃的盐都多,我说什么了?我这是教育你,教你做人媳妇的道理!”
“您的道理,就是让我一个人伺候你们全家十八口,对吗?”
“什么叫伺候?过年吃顿团圆饭怎么了?你嫁到我们家,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徐星星看着她,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些坐着的人。大姑姐已经端起茶杯,二姑姐低头玩手机,大伯母在和旁边的侄媳妇聊天。几个孩子在沙发之间跑来跑去,有一个撞到了茶几角,哇地哭了。
周源站在他妈和徐星星中间,满脸为难:“妈,星星,大过年的,咱们好好说,别吵……”
婆婆一把推开他:“你给我闭嘴!我今天就要问清楚,这家到底谁说了算?年夜饭谁来做?”
徐星星忽然笑了。
“行,您问年夜饭谁来做,是吧?”
她转身走向餐桌。
餐桌上的圆台面已经铺好了,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只等上菜。徐星星走到餐桌边上,伸手抓住台布,用力一掀。
哗啦——
盘子、碗、酒杯、筷子,全飞了起来,又落下去,摔得粉碎。那声响惊天动地,整个屋子都静了。
小孩不哭了。大人不聊了。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婆婆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星星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爸,”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那2000平米的别墅,今年能接待年夜饭吗?”
电话那头传来她爸中气十足的声音:“能啊!怎么不能?你妈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呢。周源呢?周源来不来?”
徐星星看着周源,看着他那张写满震惊的脸,微微一笑。
“周源啊,”她说,“周源要陪他家里人过年。”
她挂了电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玄关,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大姑姐的嘴张着,忘了合上。二姑姐的手机掉在了腿上。周源往前迈了一步,想追,又没敢追。
“对了,”徐星星说,“明天我让人来换门锁。你们吃完,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接着是噼里啪啦的响。徐星星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因为握台布太用力,有点发红。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来这个小区看房的时候,周源牵着她的手,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那时候她满心欢喜,觉得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属于自己的地方。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推开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空中炸开,照亮了小区里的红灯笼。徐星星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她爸发了条消息:
“爸,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到。”
她爸秒回:“路上慢点,你妈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徐星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鼻子一酸。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栋楼里,她刚刚掀了桌子的那户人家,窗户亮着灯,热闹着。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在玩手机。徐星星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过年好。”
“过年好。”
车子启动,驶离了小区。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簇一簇的,像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徐星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她知道是谁发来的。
手机震了十几下,终于安静了。
出租车驶上高架,城市在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有人在放大型烟花,轰隆隆的响,光映在车窗上,转瞬即逝。
徐星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司机师傅放起了广播,电台里在放春晚倒计时,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的:“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再过十分钟,猪年就要到了……”
猪年。
徐星星忽然想起来,今年是她本命年。三十六岁。
结婚七年,孩子五岁。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月薪两万,比周源少三千。房贷她在还,车贷她在还,孩子的补习班费她在交。周源的工资,每个月给婆婆三千养老,剩下的他自己花。
这些事,她从来没往外说过。
因为说了也没用。婆婆会说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挣的钱当然也是我们家的。周源会说妈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大姑姐会说你们城里媳妇就是矫情。
都是她的错。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街区。路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楼,楼下挂着一串串的红灯笼,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硝烟味飘进车窗。
“前面那小区就是吧?”司机问。
徐星星坐直身子,往前看去。
她爸的小区到了。
这个小区是十年前建的,那时候她刚工作,她爸做生意赚了点钱,咬牙买了一套别墅。两百平?不对,她爸刚才说的是两千平。
她爸这人,说话爱夸张。两千平是没有的,三百多平是有的。
车在门口停下,徐星星付了钱,下车。
她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举着一把伞。
“下雨了,”他说,“你也不看看天。”
徐星星这才注意到,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爸把伞撑开,遮在她头顶,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走吧,你妈等急了。”
父女俩并肩往里走。雨落在伞面上,沙沙的响。
“周源呢?”她爸问。
“在他家。”
她爸沉默了两秒,没再问。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炖肉的香味。客厅里开着暖气,电视上在放春晚,茶几上摆满了瓜子糖果。她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了?饿了吧?饭马上好。”
徐星星站在玄关,看着她妈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小时候过年,她妈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她爸在客厅陪客人。后来她长大了,觉得这样不对,每年过年都主动去厨房帮忙。她妈总是把她往外推:“去去去,陪客人说话,厨房里我一个人就行。”
她以前不懂,现在忽然懂了。
她妈不是不想让人帮忙,是不想让她女儿也变成那个“应该在厨房里的人”。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帮你。”
她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行,进来吧。”
厨房里,案板上摆着刚擀好的饺子皮,馅是韭菜鸡蛋的,她从小就爱吃。徐星星洗了手,站在案板前开始包饺子。
她妈在旁边炒菜,锅铲翻飞,热气腾腾。
“周源妈又闹了?”她妈头也没回,声音平平的。
徐星星手上动作顿了顿。
“掀桌子了。”她说。
她妈炒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动。
“掀得好。”
徐星星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妈把菜装盘,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她。
“闺女,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伺候他们一家子,伺候得再好,人家也不会念你的好。你那婆婆,自己年轻时受的苦,非要让你也受一遍,这是什么道理?”
徐星星低着头包饺子,眼泪啪嗒掉在饺子皮上。
她妈走过来,把她手里的饺子拿下来,用围裙擦了擦她的脸。
“行了,大过年的,不兴哭。让你爸开瓶好酒,咱们娘俩喝一杯。”
客厅里,她爸已经摆好了桌子,碗筷酒杯都放得整整齐齐。她妈把菜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生蚝,满满一大桌。
她爸开了瓶茅台,给三个杯子都倒上。
“来,”他举起杯,“过年好。”
徐星星端起杯,酒香冲进鼻腔,辣辣的。
“爸,妈,”她说,“对不起,大过年的,我跑回来了。”
她爸瞪眼:“说什么傻话?这是你家,你不回来去哪?”
她妈也说:“就是,以后年年都回来过。咱们一家人,清清静静的,多好。”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七……”
徐星星看着那屏幕,忽然想起什么。
她的手机还在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已经自动关机。
周源发的那十几条消息,她一条也没看成。
也好。
“三、二、一——过年好!”
窗外,烟花同时炸开,轰隆隆的响,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她爸她妈同时举起杯,和她碰在一起。
“过年好。”
徐星星喝了那杯酒,辣的,但暖。
她放下杯子,往窗外看去。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她爸妈满是笑意的脸。
她忽然想,这个年,过得真不错。
第二天早上,徐星星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昨晚喝多了,直接睡在客房。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妈充上了电,这会儿正在床头柜上嗡嗡响。
她拿过来一看,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源的。
微信消息九十八条,前面几十条是语音,后面全是文字。
她点开第一条语音,周源的声音传出来,急得不行:“老婆你去哪了?妈晕倒了你知道吗?”
第二条:“你快回来,妈说你对长辈不敬,让你回来磕头认错。”
第三条:“家里乱成一锅粥了,盘子碎了一地,小孩都吓哭了,你快回来吧。”
第四条开始,画风变了。
“徐星星,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摔门走人,你有没有把我当老公?”
“我妈气得一晚上没睡,今天早上血压飙升,进医院了你知道吗?”
“你回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后面跟着几十条,内容大同小异。从哀求到质问,从质问到威胁,从威胁到最后的绝望。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徐星星,我求你了,回来吧。咱妈说,只要你回来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徐星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好好过日子。
什么叫好好过日子?
是让她继续当那个“应该进厨房的人”?是让她继续忍受婆婆的挑剔和大姑姐的风凉话?是让她继续在那十八口人面前低头做小?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客厅里,她妈正在包饺子,她爸在旁边看报纸。看见她出来,她妈笑着招呼:“醒了?饿了吧?饺子马上好。”
徐星星在她妈对面坐下,帮着一起包。
“周源打电话了?”她妈问。
“打了。”
“怎么说?”
徐星星把手机递给她妈看。
她妈一条条听完,脸上的表情没变,包饺子的手也没停。
“你怎么想?”
徐星星沉默了一会儿。
“妈,”她说,“我不想回去了。”
她妈的手顿了顿。
“我想离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她爸把报纸放下来,看着她。
她妈继续包饺子,一个,两个,三个。包完最后一个,她抬起头来。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妈点点头:“那就离。”
她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个……财产什么的,要不要请个律师?”
徐星星看着她爸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爸,你就不劝劝我?”
她爸瞪眼:“劝什么劝?我闺女受了委屈,我还能劝她回去受着?我徐大山的女儿,不伺候人。”
徐星星鼻子又酸了。
她妈把饺子下锅,转过身来擦了擦手,坐在她旁边。
“闺女,妈跟你说个事儿。”
徐星星看着她。
“当年我跟你爸结婚的时候,你奶奶也是这样。让我伺候一大家子,我不干,她就天天骂我不孝顺。后来呢?后来我跟你爸搬出来了,自己过自己的,你奶奶爱怎么骂怎么骂,我又听不见。”
她妈说:“女人这辈子,不能光想着怎么让别人满意。你先得让自己满意,才能让别人满意。”
徐星星听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妈递了张纸巾过来:“行了,别哭了,大年初一的。饺子好了,吃饭。”
下午两点,徐星星回了自己家。
她本来不想回的,但她妈说:“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去拿。别让他以为你怕了。”
于是她回来了。
开门的时候,她发现门锁还没换。客厅里一片狼藉,昨晚掀桌子的碎片还在地上,没人收拾。空气里弥漫着剩菜的味道,混着烟味酒味,呛得人难受。
周源从卧室里冲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
“星星!你回来了!”
徐星星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周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不安。
“星星,你……你怎么了?”
徐星星看着他,这个男人,她嫁了七年,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伺候他一家老小七年。现在他站在这里,满脸疲惫,眼袋都快掉到嘴角,好像受委屈的是他。
“周源,”她说,“我们离婚吧。”
周源的脸瞬间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周源愣了几秒,然后笑起来:“星星,你别开玩笑了,大年初一的,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周源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就因为我妈说了你几句?星星,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嘴硬心软,其实她……”
“其实她什么?”徐星星打断他,“其实她把我当儿媳妇?周源,七年了,我伺候你们家七年,换来了什么?换来你妈说我懒,换来你姐说我矫情,换来你们全家理所当然地使唤我。我呢?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免费保姆?”
周源的脸涨红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她……”
“你妈她什么?她当年受婆婆的气,所以今天也要让我受同样的气?这是什么道理?周源,你摸着良心说,这七年,你为我做过什么?”
周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星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算了,”她说,“不说了。我来拿东西,拿完就走。房子是咱们一起买的,财产对半分,孩子跟我。你要是不同意,咱们走法律程序。”
她说完,转身往卧室走。
周源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徐星星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些换洗衣服和重要的证件。拉上拉链的时候,周源出现在门口。
“星星,”他说,声音沙哑,“真的没救了?”
徐星星没回头。
“那天晚上,你说不用我下厨,我信了。结果呢?结果你妈来了,所有人都在怪我。你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替我说。”
周源急忙说:“我替你了,我说了……”
“你说了什么?你说‘妈您别生气’、‘妈您消消气’、‘妈是我没安排好’。你一句‘妈您别怪星星’都没说过。”
周源沉默了。
徐星星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源忽然说:“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徐星星停下来。
“孩子跟我。你随时可以来看他。但是抚养权,我要定了。”
周源看着她,眼眶红了。
“星星,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徐星星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这一次,是她关的。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她拉着行李箱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忽然听见身后门开了。
周源追出来,站在走廊那头,大声说:“星星,我改!我真的改!你别走!”
电梯门开了,徐星星走进去。
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周源站在走廊里,满脸都是泪。
电梯缓缓下降,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靠在电梯壁上,忽然觉得很累,也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出了单元门,外面阳光正好。她爸的车停在路边,她妈坐在副驾驶,冲她招手。
“放好了?上车吧。”
徐星星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了后座。
她爸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
“爸,”徐星星说,“咱们去哪?”
她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回家。”
后座上,徐星星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那个小区,看着那栋她住了七年的楼,忽然有点恍惚。
七年了。
她嫁过来的时候,满心欢喜,觉得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现在离开的时候,才知道,那个家,从来不是她的。
车上了高架,城市在窗外铺展开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过年的红灯笼挂得到处都是。
她妈递了个橘子过来:“吃点东西,别想了。”
徐星星接过橘子,剥开,塞了一瓣在嘴里。
甜的。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周源。
她没接。
手机又响,还是周源。
她按掉。
第三次响,她关了机。
车里很安静,她爸在放广播,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那英的《征服》。
“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
徐星星听着,忽然笑了。
她被征服了七年,现在,她不想再被征服了。
车下了高架,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区。路两边挂着一串串的红灯笼,有人在放鞭炮,硝烟味飘进车窗。
她妈回过头来,看着她。
“闺女,想什么呢?”
徐星星看着窗外,笑了笑。
“想今晚吃什么。”
她妈也笑了:“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车子在门口停下,徐星星下了车,伸了个懒腰。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栋三百多平的别墅,看着门口那两棵挂满红灯笼的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爸说的那两千平米的别墅,是没有的。
但那个永远等着她回来的家,是有的。
这就够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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